戒嚴依舊。

  半炷香後，御花園外的警戒，甚至又多了七八層。

  秦墨矩兩口子和狼王、林嬤嬤，跑了個沒影兒。

  這局面下，沈青雲就不想出頭了，也不敢亂走。

  入涼亭收拾好皇后娘娘賜下的飛魚服，再轉身出亭，就見不遠處霍休一邊鷹視狼顧，一邊對他擠眉弄眼。

  沈青雲猶豫少頃，繞行一圈兒接近。

  “大人……”

  “小沈，啥情況？”

  “不太清楚……”

  “你就在皇后身……”

  見沈青雲和自己錯身的功夫說了兩句，便要熘，霍休臉都黑了。

  “回來，偷偷摸摸跟接頭似的！”

  “哦。”沈青雲悻悻後退，東張西望道，“大人，屬下是真不清楚啊。”

  “剛林嬤嬤說的啥？”

  “好像是……七巧山參什麼玩意兒。”

  “你聽過？”

  “沒，”沈青雲回想一下，低聲道，“林嬤嬤用了兇殘二字，怕是大凶器。”

  霍休面色又是一變，低聲切齒道：“你怎去見皇后了？”

  言下之意，哪兒不太平伱往哪兒鑽？

  沈青雲感動，卻也無語。

  “躲了大人和陛下，沒躲過皇后娘娘啊。”

  擱哪兒說理去？

  “不過大人那邊兒估計更慘，我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壓下思緒，他悄聲問道：“大人，要不要請趙前輩入宮？”

  “沒那必要，皇后膽氣非凡，些許驚訝而已，”霍休頓了頓，“小沈吶……”

  得，又要給我找活了。

  “大人有何吩咐？”

  “老夫覺得，事兒有些不太妙。”

  “陛下很生氣？”

  “陛下根本沒生氣，就是誇。”

  捧殺？

  沈青雲臉色微變，有些不敢問了。

  霍休想了想，輕飄飄說了一句。

  “陛下說，自己不在天譴三兩月，馮指揮使勞苦功高，軍心可用，早知如此，玩兒個三兩年再回來都行……”

  哦豁，這得隨份子了。

  “但也不至於此吧？”

  沈青雲悄聲傳音：“大人，那馮指揮使，什麼反應？”

  “反應……”霍休隱晦地朝某處努努嘴，“自己看，人在那兒。”

  沈青雲借轉身飛快瞄了眼，看到一個只有喘氣功能，毫無自身意識的……三品軀殼。

  “大人，此事背後，還有隱秘？”

  霍休不語，轉而嘆道：“你那份區域外拒止計劃，可還有甚補充的？”

  沈青雲微愣，旋即恍然。

  軍心生變，好逸惡勞，秦墨矩回來，不僅要整頓，更會借整頓之機，把秦武爪牙延伸出去。

  “所以唯一能讓諸軍逃過皇者之怒的，便是區域外拒止計劃了……”

  果然還是這邊麻煩！

  “諸軍這麼慘，禁武司估計也討不了好。”

  但至少律部，只有大人牽扯其中，僥天之倖啊……

  沈青雲心中悻悻，表情肅穆道：“大人，若人員充足，物資齊備，區域外三據點，完全可以擴充到幾十上百個。”

  霍休聞言，身軀微晃，驚道：“有，有這麼多地方供秦武駐紮的？”

  沈青雲沉聲道：“大人時常教誨屬下，行事要未雨綢繆，屬下上次勘探之際，已選好地點……我姐這段時間，正在復勘。”

  我他媽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

  還復勘！

  還是五境大佬給復勘！

  霍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諸軍若之前還有著供秦武落腳之地不多，自己還能躲的念頭……

  “聽到這訊息後，怕是人人手裡，都會有個名為霍休的稻草人，能往死裡扎那種！”

  老夫竟無意之中，達成萬人敵了？

  霍休恍惚間，又聽得沈青雲說什麼，嗡嗡的聽不清，稍凝神，只聽得有半截話是：“多虧了大人……”

  “停停停停停！”霍休臉都綠了，“老夫知曉了，這些事兒……你跟小呂說，讓他直接呈上去便可，不必經老夫之手。”

  沈青雲愕然：“大人，是不是不合規矩？”

  “命重要還是規矩重要？”

  “啊？”

  “自己悟！”

  “呃，屬下遵命……”

  半個時辰後，警戒排除。

  沈青雲未得吩咐，捧著飛魚服，趁夜色熘了。

  霍休羨慕得要死。

  然後就見親衛司的馮指揮使，死樣死樣的被人攙扶出宮。

  “嚇都嚇沒了半條命，剩下的半條，還得你在域外去掙啊……”

  霍休目送大佬離去，又等了半晌，才得召見。

  頤心殿。

  霍休躬身垂首。

  “三件事，”秦墨矩安撫好鍾情，起身走近，“區域外拒止一事，再召各部斟酌研判，務必周全，朕不能拿兒郎性命兒戲。”

  霍休忙道：“老臣領命。”

  秦墨矩猶豫少頃，再道：“皇后遇襲一事……終歸得有個說法。”

  霍休問道：“陛下，具體情況如何？”

  “哎，”秦墨矩嘆了口氣，“七巧山參，狼王閣下鑑定過，增壽二百歲，極品中的極品。”

  用增壽神藥偷襲？

  霍休傻了，半晌回神，險些來了句不如請皇后娘娘到處走一走，指不定秦武的發展基金，全在娘娘一人身上！

  “咳，原來如此，”霍休頭垂得低低的，“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秦墨矩囑咐道：“遇襲自不可說，但此事轟動不小，外加……哼，不少人都知曉了，你可明白朕的意思了？”

  我明白個鬼！

  “但也不要緊，老夫有至寶小沈……”

  霍休按下心思，乾脆利索領命。

  “陛下儘管放心，此事老臣必做好，否則，提頭來見！”

  秦墨矩聞言，放下心，第三件事，又堵在門牙後面，出不來。

  此事，便是他方才默默做的，和沈青雲有關的決定。

  “陛下，不知第三件事是……”

  秦墨矩沉吟少頃：“請天衍子進宮一趟。”

  “是。”

  夜深。

  沈府只有大門的燈籠還亮著。

  見周伯靠在牆上，縮成一團等自己等得鼾聲不斷，沈青雲內疚得緊，又不敢吵醒對方，便輕輕打橫抱住，往後院小屋走去。

  仨兒寵見狀，面面相覷。

  “老爺的懲罰，這就算解除了？周伯也熘起來了啊。”

  “也不算什麼事兒啊，區區七巧山參……”

  “你狗日的膨脹不說，話裡的酸味麻煩壓下去！”

  “懶得理你，老大，這種活計，我覺得我們都能幹啊……”

  虎妞懶得理狗腿，趴下淡淡道：“沒見過世面的凡雞俗狗，能離我遠點兒嗎？”

  二寵一怔，想到剛入沈府，虎妞一口暴漲八百壽元的事兒，頓時哀嚎不已，耷拉遠去。

  安頓好周伯，沈青雲無聲離去。

  見父母寢房黑燈瞎火的，他去了灶房。

  抬頭一瞧，未見臘鞭，腳下一拐，再去庫房，果然發現臘鞭已被收好。

  “一二三……”手指撥弄著數了數，沈青雲略驚，“今晚就幹了八根？長此以往，我爹口糧是個問題啊。”

  但老是以形補形也不是長久之計。

  沈青雲摩挲淺淺的胡茬，決定再薅趙神醫一次。

  有了定計，他再回灶房，尋了兩遍，未見朝思暮想的椒麻雞。

  “也是，椒麻雞吃的就是新鮮，稍耽擱，哪兒還有麻香味……”

  舔舔嘴皮，沈青雲正要離開，聽得腳步聲……和哈欠聲。

  “百藝姐？”

  “啊，少爺終於回來啦，”百藝打完哈欠，眼睛亮亮的，喜道，“百藝還記著少爺的椒麻雞呢，還好還好，現在做還來得及……”

  沈青雲一聽，腸子就開始造反，勸說百藝去歇息的念頭，根本無法阻擋食慾的衝擊，當場潰敗。

  “我來幫你，百藝姐。”

  椒麻雞廢功夫。

  雞好打理，青花椒難整。

  沈青雲抓起一撮青花椒，溫度稍冰，顯然是去年冷藏至今的。

  “卻也是沒辦法，就這一小撮，你擱四品大員府上，都弄不到……”

  嘿嘿，說的就是霍府！

  沈青雲將青花椒枝葉摘了，手掌輕摁花椒粒兒，輕輕一搓，大量的黑籽脫皮而出。

  “嘿嘿，厲害吧百藝姐？”

  百藝笑得咯咯咯的：“少爺最厲害了，但接下來……”

  “接下來就是剁成蓉嘛，瞧好了！”

  沈青雲伸出雙手，開始運功……

  “誒誒？少爺停一下，”百藝忙攔道，“還是要剁的才香呢。”

  沈青雲舉掌輕笑：“少爺雙掌，便是世間最利的雙刀！”

  風，盤旋煙霧瀰漫，

  我虔誠點的香，

  在祈禱著平安。

  看著兒子和一條五爪金龍擺弄著雞，聽著兒子嘴裡的哼哼，雲倩倩幸福得不得了，不由蠕動了一下……

  又覺身旁躺的是一塊沉默的頑鐵，側頭一瞅，沈威龍一臉無語，顯然對她亂丟增壽神藥砸人一事，耿耿於懷。

  雲倩倩卻氣道：“你說那般大聲作甚！”

    沈威龍還在想著如何挽救局面，聞言人都傻了半截。

  我……方才有說話？

  “那個，倩倩啊……”

  “你嚇著我了！”

  “唔，為夫錯了……”

  “錯哪兒了？”

  好像又一次被相同的送命題命中了？

  沈威龍一怔，默默閉上眼睛，身子一翻壓了過去：“倩倩，歇了吧。”

  被窩裡，九鞭之力湧動。

  灶房內，椒麻香味醉人。

  沈青雲和百藝蹲在小桌前，看著面前的成果。

  碟內，雞肉雪白，鋪成拱型，泡在雞湯中，其上澆了層綠色，正是剁成蓉的青花椒和鹽糖。

  聽著少爺吞口水的咕咚聲，百藝回手就抽了雙筷子。

  “少爺，嚐嚐！”

  沈青雲都不敢張嘴，深怕口水飛落三千尺，吞了幾口才道：“獨樂了不如眾樂樂，一起！”

  百藝眼睛都成了月牙兒，嗯嗯點頭：“謝少爺賞，百藝也饞得不行了。”

  “那還磨蹭啥，吃！”

  沈青雲出筷如風，夾起一片。

  於自己的嘴和百藝的嘴之間猶豫了萬分之一瞬，他選擇了百藝的嘴。

  “你也太慢了，來來來張嘴，啊……”

  餵了百藝一片，他自個兒連幹三片。

  還想吃，嘴裡卻慢了下來，細嚼幾口，他雙眼漸亮。

  “這雞，不一般吶！”

  百藝笑道：“是商行送來的呢。”

  “又是新品種？”沈青雲奇道，“咱秦武還真是地廣物博啊，十幾年了，還有我沒吃過的雞。”

  百藝咯咯個不停：“這種高階食材，就該咱家少爺吃！”

  “這哪裡是高階食材，”沈青雲咂巴嘴巴，細品餘味，嘖嘖讚道，“堪稱祥瑞了怕是……”

  話音剛落，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

  “大人？”

  見霍休深夜前來，沈青雲爬起來就跑。

  至灶房門又迴轉，左手端起小桌上的碟，右手二指憑空一招，一雙新筷子跟在他屁股後面，朝府門飛去。

  見此一幕，百藝輕笑，再看府外霍休，她目露憐憫。

  “又來找死了啊……”

  想了想，她紅唇一嘬，當空一吸，少爺手裡的椒麻雞……就真成了椒麻雞。

  府門外。

  霍休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見府門開，他就嘆道：“小沈啊，麻煩事兒……什麼東西這麼香？”

  沈青雲笑嘻嘻道：“屬下剛做的椒麻雞，大人嚐嚐？”

  說完人一閃。

  霍休一怔，發現兩道暗器襲來，忙伸手一攬，筷入手。

  他笑罵道：“你這埋伏打的，老夫還非吃不成了？”

  “大人不喜歡的話……”

  “盤來！”

  “是，大人。”

  霍休一手捧盤，一手夾肉，邊吃邊咕噥。

  “不是老夫給你找事兒，陛下的吩咐……吸熘！”

  沈青雲連吞口水，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皇后娘娘遇襲一事兒。”

  沈青雲奇道：“大人，那七巧山參，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於你來說，是要命的東西，於老夫來說，和這盤椒麻雞也差不多了。

  霍休暗歎，又開始造：“增壽二百載的神藥。”

  我去！

  “你倒是砸我啊！若我當時橫移三步……”

  哪裡還有皇后娘娘什麼事兒！

  沈青雲心裡悔得吐血，面兒上正色道：“微臣願效死！”

  “什麼什麼就死的，”霍休不滿，“陛下要個說法。”

  “大人，什麼說法？”

  “往好了說……小沈，我就問你哈，這道菜小店可會出品？”

  “呃，絕對會，但價格……”

  聽到價格二字，霍休心中一顫，忙道：“說正事兒，什麼雞不雞的。”

  啊對對對，那麻煩您老給我留點兒！

  沈青雲想了想，又忍不住看向祥瑞椒麻雞。

  “往好了說的話，不如……說是秦武德旺，帝后情深，天降……吸熘祥瑞，賜福人間，而七巧山參……大人稍待，屬下去寫出來。”

  見小沈跑了個沒影兒，霍休都忘了吃椒麻雞。

  “秦武德旺，帝后情深，天降祥瑞，賜福人間？”

  這般簡單的嗎？

  少頃，沈青雲捧著張抄紙出現。

  “請大人過目。”

  霍休看看手裡的椒麻雞，看看抄紙，鬥爭半天，將椒麻雞遞給沈青雲。

  “小沈是有自知之明的……”

  沈青雲一手接雞，一手遞紙，恭敬道：“謝大人賞！”

  誒誒誒？才誇你有自知之明！

  就霍休抬頭的功夫，沈青雲掉轉筷頭，幹了三片。

  “哼，老夫三百年道行，千字公文也只需一眼……”

  還來得及！

  霍休飛快掃了眼抄紙，便把抄紙遞還沈青雲。

  遞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這次再看抄紙，他就挪不開眼了。

  “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女弄金梭，年年乞與人間巧，不道人間巧已多……”

  “由天賜祥瑞七巧山參，可擇吉日設一節，節名七巧，謳歌天下愛情……”

  再後面，便是沈青雲藉此機會，提出的增加節日等想法。

  秦武節日不多，這也是朝廷各部忙碌的罪魁禍首之一。

  “秦武於修仙界融合更甚，物產更為富足……”

  “節日一多，百姓生活更幸福，刺激商道發展……”

  “打造秦武王朝良好氛圍，吸引外域民眾加入……”

  “另外，象徵美好的節日，配合無線絲，培養、引導民眾樹立正確觀念……”

  ……

  霍休好不容易把自己從抄紙中拽出，腦子空空的。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不僅解決了七巧山參的事兒，順帶又是建設性的一道治國綱領。

  “而這綱領，還真是秦武下一步需要考慮的重點。”

  秦武人多，十萬萬之數。

  但這數量，是放在縱橫萬里之地才顯多。

  “若區域拒止成功，秦武開拓出的疆域，瞬間暴漲……”

  這種暴漲速度，絕不是靠夫妻造人就能滿足的。

  思來想去，他覺得自己懂了不少，不懂的更多。

  看看碟內，只剩綠色兒了，他便死了心，問道：“無線絲引導民眾……具體些？”

  沈青雲心滿意足擦擦嘴，恭敬道：“大人應清楚楚漢民間的氛圍，屬下私以為，秦武發展下去，也會面臨相同的情況。”

  霍休眉頭一皺：“有這種可能？”

  “俗話說，飽暖思淫慾，”沈青雲輕輕道，“如今秦武還並未真正的富強，但親衛司一流……”

  霍休明白了，唏噓道：“軍士意志更強，卻還是經不起好逸惡勞四字的折騰，更遑論民眾，你說得對！”

  小心翼翼收了抄紙，霍休瞅瞅空空如也的碟，笑眯眯問道：“好吃嗎？”

  沈青雲品味少頃，惋惜道：“沒剛弄好時好吃。”

  “你嚐到第幾片發現的？”

  “第一片……”

  “那後面還有必要吃嗎？”

  “屬下就是不信這個邪……”

  宮內。

  秦墨矩和天衍子對坐，飲茶。

  “道友，不知皇后可有礙？”

  天衍子笑道：“皇后母子平安，國主可放心。”

  秦墨矩聞言，感謝了幾句，掏出一木盒。

  “皇后就是被此物襲擊的。”

  “有兇器？”天衍子自信一下就來了，邊開盒邊道：“那就好辦了，老道不是自誇，順藤摸瓜，手到擒來！”

  言罷，他已看到七巧山參。

  狐疑看了眼秦墨矩，確定對方不是玩兒自己，他人就有些恍惚了。

  “用這種東西當兇器的人，是我能算的？”

  怕是算了後，老夫也得一步一摔了！

  良久回神，他心有計較，面露從容，合上蓋子。

  秦墨矩又驚又喜：“道友有所得？”

  天衍子淡淡笑道：“老道觀此物，便知查明此事，要落在一人身上。”

  秦墨矩大喜，起身拱手：“不知是誰，道友請指點迷津！”

  天衍子一字一句道：“絲滑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