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月餘，再入仙市，氣象更新。

  頭頂烈日漫步其中，沈青雲默默體會仙市和修仙界坊市的區別。

  出於修士的謹慎本性，坊市大如莫田，其熱鬧亦會被修士個體透過壓抑人性進行潛藏，故冷清稍顯。

  能夠在坊市當顯眼包而無虞的，只有牛威武那種二代，乃至一代。

  人間仙市的熱鬧，直接暴露於外，幻為無形大手，拽出了被壓制的修士人性。

  “這是何物？”

  “抱歉，此乃樣品，只供觀瞻，用於拉客，並不售賣。”

  “呵呵，閣下，世間沒有不能賣的東西……”

  “您這話去和仙部說，我也想賣，但不敢。”

  “原來如此，多謝告知。”

  “無妨無妨，但閣下所需，本道已知……此物有同類替代品，客官瞧瞧？”

  ……

  彬彬有禮。

  討價還價。

  “且還發展到了遊走於律法邊緣的境界……”

  沈青雲邊打量手裡的小物件，邊審視面前的地攤主。

  修士年紀不大，一境巔峰，眸子的狀態，是那種點滿銷售屬性的模式，不僅溫暖，且真誠。

  是個人才！

  沈青雲能夠想象，一旦離開地攤，返回洞府……有可能洞府也租賃不起，只能住客棧，但住處如何，也不妨礙這雙眸子變得古靈精怪，充滿機靈勁兒。

  “抓起來。”

  “誒？”

  “看清楚了嗎？”沈青雲晃晃令符。

  “這是什，什麼？”

  “搞錯了，”沈青雲忙收回歸墟門掌教令符，換成禁武司令符，“這個。”

  “禁武司的？”修士被巡邏隊摁住雙手，又氣又驚又怒，“這，這是釣魚執法！”

  沈青雲笑道：“這是汙衊官員。”

  “胡說八道，我說的是事實。”

  “這是狡辯。”

  “你……我就想問，秦武仙市還有王法嗎？”

  “這是汙衊國體，罪加一等。”

  修士張張嘴，不敢說話了。

  沈青雲緩緩頷首：“這是認罪了，帶走。”

  什麼什麼就認罪了！

  修士氣急敗壞，被人摁走還想反抗，但蹬了兩腳，發現沈青雲又有網羅罪名的架勢，忙乖巧下來，眼淚汪汪的。

  跟在沈青雲身後的高石子幾人，臉都白了。

  瞅瞅沈青雲手裡的小物件，不過是用於竊聽的陣法……

  “不，說是陣法都高看了，就是一……修仙界種靈谷時，用來探查害蟲的玩意兒！”

  咽咽口水，他結巴道：“不，不會是死罪吧？”

  “那不至……”見高石子狀態不對，沈青雲笑道，“石子哥誤會了，只是嚇唬嚇唬他，人怪聰明的，走灰色地帶，亦非長久之計。”

  “明白了，”高石子抹抹汗，道揖道，“沈……哥重錘，只是想點醒他，此人倒是好造化。”

  沈青雲微笑虛引：“前面就是木秀宗的商鋪了，石子哥，請。”

  因為是第一支工程隊，仙部分外看重。

  外加秦墨染座下弟子因為某些原因，和營造結下了不解之緣，高石子一行頗為順利，昨兒便談好了相關事宜，今日開始實操。

  木秀宗的商鋪，位於仙市黃金地段，本該客如雲來，到了地頭一瞧，門可羅雀。

  纖雲閣一行有些狐疑，打量商鋪牌匾。

  “投行？”

  “便是這裡了。”

  沈青雲伸手虛引。

  剛進門，便有木秀宗弟子迎上。

  “諸位客人請，可有妾身效勞之處？”

  女聲軟糯，笑容親和又不失端莊，外加商鋪內裝潢清冷且大氣，纖雲閣眾人對投行的第一感觀便是好奇。

  引客入座，上等靈茶奉贈，八盤靈果上桌……

  一系列和生意無關的事做完，高石子一行已被投行表現出的大氣，搞得有些拘謹。

  待花長老出現，感受到淡淡的四境威壓，幾人忙起身。

  於纖雲閣，這便等於長老親上門檢查作業了。

  一陣閒聊，高石子等人愈發拘謹。

  投行表現出的大氣，一方面讓他們侷促。

  另一方面，商家越是大氣，就代表越想從你手裡得到更多的利益……

  “難道還要白嫖？”

  “就一麻衣門，花田戈周圍三家坊市都要倒閉了……”

  “這還沒算散修工錢呢。”

  “高師弟，老實交代，幫秦武王朝宰一位客人，給你多少回扣？”

  ……

  高石子有些冒汗。

  怯怯看一眼花長老，別人理都不理他，只顧著和沈青雲嘮家常。

  “沈……哥。”

  “別別別，花長老，咱各論各……”

  “嫁雞隨雞，嫁鳳隨鳳……可知那沒良心的何時才回家？”

  “這個，”沈青雲強忍摸鼻子的衝動，“柳兄在外為國事奔波，心裡卻不忘花長老……”

  “怎麼個不忘法？”

  “呃，柳兄曾著詩半闕……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一句話把花長老眼中的星星幹出來，沈青雲也忙抹汗。

  “回去得給柳兄補補詩詞歌賦了……”

  花長老抹抹淚，對高石子幾人道聲抱歉。

  高石子一眾連道不敢。

  “本以為來了秦武，便能長相廝守，沒想到……”花長老複雜一笑，“離別總比相聚多，這就是命了吧。”

  沈青雲嘆道：“能力越大，責任越重……”

  這話好像是在點我們！

  纖雲閣幾人互視，臉漸白。

  “但花長老放心，”沈青雲感慨完，轉入正題，“伯父業已狠狠收拾了柳兄……”

  花長老狐疑：“不會吧？”

  不會？

  花長老見多識廣，見過險些拜把子的父子嗎？

  自進門，沈青雲此刻最為自信！

  “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沈青雲痛心疾首道，“更何況，柳兄還得加倍。”

  “啊？”

  “柳兄還有義父呢。”

  “那可如何是好，”花長老態度瞬轉，“高升公而忘私，此等品德……”

  公而忘私啊，又在點我們！

  幾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這要再讓他們說下去……”

  “秦武又不是我們的公！”

  “話沒錯，但我們幾人就在秦武地界上……”

  “沒見剛那個修士嗎，芝麻大點事兒，搞得像殺人犯一樣！”

  “哥幾個，這回咱是栽了……”

  “蒙高師兄厚賜，日後必厚報！”

  ……

  待花長老和沈青雲說完私事，幾人也剛把帶來的家底盤清。

  “東西都帶來了吧？”花長老看向高石子，溫和道，“沈哥能帶你們過來，肯定是沒問題的，但規矩為大，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一遭。”

  就是不僅要宰我們，還要享受宰我們的過程！

  幾人咬咬牙，強笑著開始掏儲物袋。

  “好教前輩知曉……”

  “吾等此次出門倉促，並未帶諸般寶物……”

  “但請前輩放心，若我等能，能回，回去……嗚嗚嗚……”

  ……

  “你們這是何意？”

  這是嫌不夠嗎？

  幾人面如土色，都打算跪下了，這才看到高石子慢悠悠開啟儲物袋，掏出……十幾本小冊子。

  花長老狐疑掃過幾人，接過小冊子，開啟瀏覽。

  沈青雲在旁介紹。

  “這是石子哥的營造資格認證，秦武第一張頂級認證……”

  “這是石子哥和王林三人簽訂的合作協議，我為公證人，具有律法效力……”

  “這是萬達工程隊和麻衣門簽訂的合同，只是第一期，業已竣工……”

  “這是第二期……”

  ……

  “這是麻衣門的無息貸款申請書……”

  “這是第一期一應耗材和人工所費，”沈青雲指了指最後一份冊子，笑道，“投行需要著重稽核的，就是這一份了。”

  資料五花八門。

  浸淫營造多年，纖雲閣幾人卻聽得一頭霧水，根本沒見過這般做事的。

  花長老粗略走了一眼，便收起冊子起身，笑道：“勞煩諸位稍待，稽核需要一些時間，一旦稽核透過，便會與諸位結清一應款項。”

  “不用不用，”纖雲閣的人忙起身道，“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就是就是，我等甘願無償為麻衣門營造，收靈石太不像話了！”

  ……

  沈青雲樂道：“首先要感謝諸位，其次……此事估計還要聽石子哥的意思。”

  幾人疑惑回頭，見高石子黑著一張臉，頓時恍然。

  “弄錯了，原來是高師兄的事兒……”

  “不好意思啊高師兄，吾等……嘶！真，真會結款？”

  “不然呢，”高石子無語道，“結款什麼的且不說，列位……是真打算無償的話，高某先給列位同門磕一個……”

  小小的鬧劇結束，大氣的廳裡稍顯尷尬。

  沈青雲也不戳破，和眾人淺淺聊著。

  約莫大半個時辰過去，花長老再度出現。

  “稽核透過，不過……”

  高石子忙起身道揖：“前輩若有疑惑，高某自會解答。”

    “人工我不太清楚，”花長老疑惑道，“一應耗材，比莫田的市價低了一半不止，纖雲閣周邊的營造產業，發展得這般恐怖了？”

  沈青雲笑道：“好教花長老知曉，纖雲閣對麻衣門的幫助，是不遺餘力的那種。”

  “原來如此。”

  花滿月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她就是個放貸的，只要真實，貴賤無所謂。

  “這裡面是一應款項，請點清。”

  “不用不用……”

  花長老笑道：“貴方可是投行的第一筆生意，若不點清，倒顯得投行規矩成擺設了。”

  高石子這才開始清點。

  神識一掃，中品靈石的數量，晃得他眼含熱淚。

  “本以為是虧血本賺吆喝，沒成想基本還能回血……”

  縱然沒賺，但靈石重要嗎？

  “遠沒感情重要！”

  纖雲閣幾人看到這裡，臉臊得通紅，想說冒昧又不好意思。

  花長老自不會提桌上的幾十個儲物袋，笑說兩句便道揖離去。

  “列位師弟，”高石子看向幾人，“此行該看的都看了，心裡可有意向了？”

  “吾等慚愧，”一師弟道揖苦笑，“未曾想師兄送上的是這般機緣。”

  高石子笑道：“機緣雙向，來了還得看自己把握與否。”

  “這是肯定的，”幾人齊齊道揖，“多謝師兄提攜，吾等這便去禁武司報備……”

  沈青雲這時開口道：“列位若打算組建工程隊，有幾點要注意，其一，必須有在秦武註冊的修士參與，其二，去考證中心認證營造資格……”

  外人給纖雲閣的人，授予營造資格，這事兒只能聽不能琢磨。

  但為了機緣，幾人只能建設一番不恥下問的心理。

  “必須要秦武修士參與？”

  沈青雲笑道：“這是必要條件，若無，哪怕是無償建設，仙部也不會透過。”

  聊了會兒，沈青雲率先告辭。

  旁觀整個程式，並未發現疏漏之處，他也算放下心來。

  “等工程隊多了，再引入招標……”

  “嘖，花諸宗的靈石，用纖雲閣的高才，換修仙界的資源，搞秦武的建設，培養自己的人才……”

  沈青雲手指頭即將用完，剛好九贏，心裡美得一匹。

  “而且我姐的靈石，也算是借出去了……十贏啊！”

  木秀宗之前主營賣胭脂和靈植，於大賣場中近乎透明。

  按照沈青雲的規劃，投行這邊兒木秀宗佔了一半股，並負責具體管理，算是投桃報李，感謝秋悲一直以來的照顧。

  再稍稍暢想一番……

  “按照這種模式，一旦將秦武的八縱八橫網路打造完成……”

  十方會盟，才算真正的融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是不知纖雲閣，會不會自動成為十方會盟的新成員……”

  沈青雲摸摸鼻子，有些期待。

  “若十方會盟裡還能多出一位六境……”

  想到境界，他疑惑看向南方。

  “都三個多時辰了，陛下他們怎的還沒回來……”

  算了算了，有絲滑老道攙和，這種事兒琢磨都得黴！

  但絲滑老道，為何要去找龐指揮使……

  離開投行，沈青雲繼續閒逛。

  律部商鋪火爆依舊。

  仙部的官方指定營造所，也被殃及。

  沈青雲暗中打量，只見營造所裡，三位仙部判官忙得飛起。

  “嘖，我竟從他們臉上，看到了對銀子的不屑一顧？！”

  這才過了幾天富裕日子！

  眼角餘光發現營造所下方的那行小字，還驕傲地昂著頭顱，頗有海枯石爛、吾心依舊的架勢，沈青雲撇嘴離去。

  相比仙市的日新月異，靈獸園倒是每況愈下。

  “好教沈哥知曉，”徐青反倒有些眉飛色舞，“獸宗同道，有意接下這爛攤子。”

  “也不能這般妄自菲薄嘛，”沈青雲笑道，“畢竟為天譴百姓帶來了不少歡樂……對了，那頭林倀厲虎還是不正經的樣子嗎？”

  徐青摸摸鼻子：“早就被牛宗主買走了。”

  “嘖，”沈青雲都有些嫉妒了，“不正經的還這般有福緣，哪兒說理去？”

  “沈哥是在說柳高升嗎？”

  告辭！

  沈青雲拱拱手跑了。

  去仙市小店逛了圈兒，進了點貨，又和餓了麼的聊了幾嘴。

  “生意還行？”

  “不錯，每日能賺個十幾兩。”

  “道友真是小富即安吶。”

  “銀兩不是目的，紅塵煉心才是重點。”

  “道友高見……”沈青雲說了幾句，最終沒忍住，“現在沒下雨，道友可以收傘了。”

  藍衣修士搖頭道：“安身立命之根本，豈能收？”

  沈青雲驚道：“此話怎講？”

  藍衣修士矜持一笑，卻又不免流露出幾分心酸苦澀。

  “有一部分天譴百姓，就好我們這口……”

  沈青雲琢磨半天才明白過來。

  “餓了麼的賣點，是這個小資調調？”

  合該你們幹不過那幫不要命的！

  目送藍衣修士，大太陽打傘，頗有種絕世而獨立的悽美，沈青雲只能拱手送上默默的祝福。

  正要出仙市，他頓步看向入口。

  丹宗一行四人，迎面而來。

  李師離三人稍遠。

  大庭廣眾之下，李師神態無異，沈青雲審視良久，才抓住幾絲無奈。

  “卻也只是無奈……”

  想想也是。

  按照半年前莫田坊市的格局，人丹宗能加入大賣場，那是藉著沈青雲的奇思妙想，賣了偌大的面子給幾方。

  “就憑大賣場多賺的那點靈石，怎麼也抵不過丹宗權威被動搖……”

  儘管這種動搖，只是想象中的。

  “修仙界的門戶之見，果真深入人心啊。”

  沈青雲有些感慨。

  當初設考證中心，其中一個用意便是試探這點。

  “可惜，時代要變了呢……”

  見三人只在仙市裡走出幾十步，臉上的好奇就變成了不屑，沈青雲笑了笑，出仙市回家。

  “聽說了沒，秦武把楚漢仙朝幹翻了！”

  “知道，年前的事兒了……”

  “伱才來天譴？我說的是前幾日！楚漢死了數千修士，還有倆五境……”

  ……

  三人臉上的不屑，頓時僵住。

  “師尊，是楚漢仙朝……”

  老者微微眯眼，搖頭道：“以秦武之體量，絕無可能。”

  “那就是狂妄之語了，”年輕修士失笑，看向李師，“李師弟，為區區營銷之法，我丹宗也淪落到和這般低劣勢力為伍，日後行事，要三思了……”

  李師還沒來得及回應……

  “聽說，秦武背後還有云袖宗的影子……”

  “雲袖宗？我日，告辭告辭！”

  “道兄何去？”

  “辦暫住證去！”

  “同去同去……”

  ……

  剛走到仙市中段，丹宗四人眉頭就皺了起來。

  “若真有云袖宗插手……”

  “師尊，聽上去還不是插手，而是直接出手。”

  “劉信……”老者沉吟良久，嘆道，“以他的性子，若真死了兩位戰神，怕不會善罷甘休。”

  年輕修士一怔：“報復秦武？”

  “不會，”老者搖頭，“劉信孤傲，只會找雲袖宗。”

  “雲袖宗圖個什麼？”

  “為師也想不通……”

  正議論，又一對修士錯身而過。

  “聽說，人云袖宗的二長老，至今還隻身為秦武鎮守國門……”

  “國門？我來的時候沒看到啊？”

  “呃，國門有點遠……”

  “多遠？”

  “九十萬裡外。”

  ……

  丹宗四人，表情精彩至極。

  “丹霞客，你去看看。”

  “是，但……”名為丹霞客的年輕修士猶豫道，“考證中心的事兒……”

  老者閉眸輕嘆：“緩一緩。”

  不疾巷。

  道道炊煙催人回家。

  “蘿蔔牛腩……”

  二十丈外深吸口氣，沈青雲哈喇子險些掉下來。

  “周伯，百藝姐，我回……”

  “青雲！”

  “啊……秦指揮使……大駕，屬下有失遠……”

  “出事了，趕緊跟我走！”

  周伯剛開門，就看到少爺被拽著飛遠，不由摸摸鼻子。

  “少爺，這回不是老奴耽擱您吃蘿蔔牛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