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同館。  四海殿。

  剛剛散會的大佬，再度匯聚。

  這次還多了小仙劍宗九位大佬，以及小心的三洗道友，以及紅囍女。

  待孤獨逍遙給兩位小心道友致歉，並獲得見諒後，他和宗門的八位長老，就把沈青雲圍了起來。

  沈青雲分在三洗前輩和紅囍女身上的心，立馬收回，重返屬於自己的尷尬。

  眼下的事實就是，被著重栽培的獨孤逍遙，真成了劍修。

  且不論到底是沈青雲栽培的，還是沈青雲他爹栽培的，這完全不影響沈青雲的抓狂。

  抓狂之餘，他也不免好奇。

  “那個……真成劍修了？”

  “回青蓮居士的話，”若非是劍修，不讓卑微，獨孤逍遙恨不得趴在沈青雲面前說話，“是真的。”

  “哦……”沈青雲頓了老長時間，笑道，“我就打個比方哈，有沒可能……只是一種錯覺，其實還不是？”

  這話進了獨孤逍遙耳朵裡，味道立馬大變味。

  “難道居士是在隱晦提醒我，我劍道有缺？”

  他臉色立馬鄭重起來，肅容劍禮，聲音謙卑到了極點。

  “還真有可能，請居士不吝指點。”

  一旁的秋風不好忍不住了，憋著笑輕咳道：“獨孤道友莫要開玩笑，你身上的劍意，此刻還讓吾等毛骨竦然，絕對是真正的劍修。”

  “不，”獨孤逍遙正色道，“居士此話，定有深意，必是十步某些地方出了問題。”

  我是這個意思大哥？我是請教你啊！

  見秋風不好笑眯眯瞅自己，沈青雲摸摸鼻子，肅容道：“大道三千，修法歸一，不外乎嘗試和總結。”

  獨孤逍遙恍然大悟，深深拜下：“居士，十步明白了。”

  秋風不好和牛大維面面相覷。

  “十步？”

  “可能是乳名吧。”

  “哦……牛兄，他明白了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小友這話，是真上的了檯面。”

  這是往好裡說。

  說難聽點兒，就是真唬得住人。

  兩位大佬，默默把大道三千這話記在心裡。

  “明白就好……”險險過關，沈青雲好奇心又冒出，“成為劍修，是什麼樣的感覺？”

  居士的考較來了！

  獨孤逍遙聽出了教誨的意味，立馬挺胸抬頭。

  “自跟隨居士，以青蓮劍歌修行劍道，便覺三百多載的坎坷，難涼熱血，更憑空獲得莫大動力，繼續攀登劍修絕峰……”

  “居士傳授三招青蓮劍訣後，更覺如有神助，每當修行入忘我之境，居士偉岸縹緲的身影總是會出現，不斷演示點撥十步，什麼叫起手劍，什麼叫君子禮，什麼叫銀鞍劍遁，什麼叫十步留行……”

  說到這裡，獨孤逍遙聲音隱隱哽咽，滿滿的真情流露。

  沈小友，你怕是遇到了個對手啊！

  眾大佬幽幽注視沈青雲。

  沈青雲腳趾勾得快抽筋了，忙道：“簡明概要地說。”

  “大體修行過程，便是如此了，”獨孤逍遙臉上，眼裡全是誠摯的感激和崇拜，“居士甚至還罵過十步……”

  很好，跟我來形而上的玄之又玄這一套！

  沈青雲正要板臉，秋風不好樂道：“怎麼罵的？”

  “蠢豬。”

  四海殿內，頓時響起低沉壓抑的悶笑。

  獨孤逍遙不覺羞恥，聲音裡滿滿都是感動：“但居士罵得對！”

  秋風不好的快嘴一撅：“為何？”

  “因為短短大半月，居士罵了有一千多次，”獨孤逍遙慚愧低頭，“讓居士費心了。”

  這也能成因果？

  這分明是說我沈青雲喜歡罵人！

  “我沈青雲馬上十九歲，加起來沒罵過十句粗口啊……”

  獨孤前輩，你怕是練傻了！

  沈青雲吐完槽，肅容且欣慰道：“非是我罵你，而是你的本能，你的理想在鞭策你，督促你進步，有此心，你前路可期。”

  嗯嗯嗯，罵完再上高度，讓對方感激涕零，這也得記下來。

  殿中宗主們，趕緊抄作業。

  抄完作業，秋風不好更是提議道：“獨孤道友，吾等孤陋寡聞，方才道友說的銀鞍劍遁，十步留行，能否讓吾等開開眼？”

  “這……”獨孤逍遙遲疑看向沈青雲，“十步之能，著實難登大雅，還是請居士……”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教會徒弟打師父了吧。

  被眾宗主的視線戳著嵴梁骨，沈青雲胯下涼颼颼，面兒上雲淡風輕。

  “你便演示一下，我也瞧瞧。”

  獨孤逍遙起身劍禮：“謹遵居士之命。”

  稍時。

  天譴外五百里，著名的渡劫聖地。

  牛威武二臨此地，忍不住看了眼沈青雲。

  “牛公子？”

  “無事無事，”牛威武趕緊道，“沈哥，空了教兩手？我就想學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沈青雲翻了個白眼：“牛公子，你是專門來笑話我的嗎？”

  “呃……”

  “誰敢笑話居士！”

  牛威武一哆嗦，看向五百丈外的獨孤逍遙，發現這位新晉劍修，正幽幽注視自己，手也放在了劍柄上。

  “沈哥，你們劍修耳朵這麼靈的？”

  “這也屬於我的知識盲點……”傳音一句，沈青雲才朝獨孤逍遙喊道，“心無旁騖！”

  “謹遵居士教誨！”

  獨孤逍遙想給青蓮居士漲臉，暗自醞釀。

  這會兒功夫，秦墨矩和霍休也跑來看稀奇了。

  沈青雲小臉兒苦得發麻，拱手道：“微臣見過陛下，見過大人……”

  “哈哈，此地無君臣，”秦墨矩樂呵呵道，“只有秦墨矩……和青蓮居士。”

  霍休湊近，正要開口，沈青雲忙使眼色。

  霍休秒懂，選擇了群聊。

  “小沈，他真成劍修了？”

  “嗯，秋風前輩認證的。”

  “嘖嘖，小沈你東西真的多……”

  “大人，您要這麼說的話……”沈青雲滿臉感激，拱手道，“感謝大人，屬下入司近一年，大人教會了屬下不少東西……”

  秦墨矩好奇道：“霍愛卿，莫非你這幾十年消極怠工，就是在琢磨劍修？”

  陛下，您跟小沈擱這兒現挖現埋啊！

  霍休摸摸鼻子，悻悻道：“陛下，看看小沈教得如何。”

  高空。

  偷聽到這段對話的李青蓮，心頭狐疑再去一分。

  “只是聽上去，這個小沈，很不想承認自己是劍修？”

  雖說在我的觀察中，你還真不是劍修……

  “但劍修怎麼了，讓你如此避諱？哼！”

  似乎找到了某件事的出發點，李青蓮心頭滿意，視線一轉，看向獨孤逍遙，劍眸中，凝重再起。

  沈青雲傳授青蓮劍典招式，他親眼目睹。

  “只是口頭相傳，但獨孤逍遙演練下來，也不失偏頗……”

  另外，沈青雲說的那些東西，並不高深，且屬劍道最淺薄的理念。

  “靠這些東西想成為劍修，幾乎不可能，所以……”

  他正深入琢磨，那邊兒獨孤逍遙醞釀結束，劍眸睜，右手揚，體內劍氣倏然外放，隨著右手一劃……

  青色劍氣脫臂而出！

  卻只出了半丈，倏然消失。

  眾大佬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從他們眼中消失的劍氣，於百丈外出現，傳山而過。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眾人背心齊齊一涼。

  “瞬，瞬移？”

  “不可能，傳說瞬，瞬移便是八，八境都，都罕有參，參悟……”

  “但那劍氣是，是突然消失，突然出現！”

  “神識完全抓不到蹤跡……”

  “不僅是抓不到，若我在百丈外，如，如何反應得過來？”

  ……

  秦墨矩和霍休雙眼微眯。

  “如何？”

  “回陛下，老臣應該躲得過。”

  “應該？你倒謙虛……”

  ……

  修士對劍修都極其陌生，更遑論土包子煉體士。

  不過看了這一招後，秦墨矩心頭漣漪頻起。

  “修士主要靠神識觀察，煉體士卻是靠氣機感應……”

  用到其他方面，神識牛皮得很。

  但見秋風不好和牛大維那凝峻的表情，秦墨矩就知道，至少在感應劍氣方面，氣機感應要強上一些。

  “這一招卻也有意思，”秦墨矩感慨道，“看似突然消失，實則是藏氣於靈，宛如流星過眼，轉瞬即至……”

  什麼叫大佬？  

  這就是了！  沈青雲由衷讚道：“陛下大才，微臣佩服得五體投地，此正合了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一式。”

  然後秋風不好和牛大維就走過來了。

  “慚愧，”秋風不好唏噓搖頭，“便是本座，怕也要被掃中半身，劍修之威，果然不同尋常。”

  沈青雲和牛威武瞠目結舌。

  論境界，秋風不好可是五境大修。

  人獨孤逍遙才四境，還是剛轉的劍修。

  “沈哥，您難道就沒有自立門戶的理想嗎？”

  “牛公子你最好別說話，那樣還是朋友。”

  演示，僅僅一招便落下帷幕。

  十方會盟的大佬，被打擊得不要不要的。

  獨孤逍遙卻面帶愧色，來到沈青雲面前。

  “讓居士失望了，十步發揮得不太理想。”

  嗯，還不太理想。

  秋風不好笑眯眯點頭道：“你們聊，本座先走了。”

  “秋風兄好走，”送走秋風不好，秦墨矩好奇打量獨孤逍遙，“十步？”

  獨孤逍遙正色道：“吾之道號，從今往後，吾將侍奉青蓮居士於十步之內。”

  “這樣啊，那可太好了，”霍休笑眯眯的，忽然咦道，“小沈，怎看上去不太開心的樣子？”

  沈青雲不想理霍休，對獨孤逍遙肅容道：“心意我領了，但用不著。”

  獨孤逍遙臉色微變，誠懇道：“居士大恩未報……”

  “說什麼報答，”沈青雲一本正經道，“日後你惹出禍來，不把我說出來就行了。”

  一旁的君臣連連點頭，聽上去，還蠻像回事兒啊。

  見沈青雲表情決絕，獨孤逍遙有心勸說，又沒膽子，糾結中被趕走。

  高空中，李青蓮也懷揣狐疑，跟著走了。

  這邊兒，君臣仨兒看向電燈泡牛威武。

  牛威武反應賊快，下意識就走。

  剛走兩步又停下，疑惑回頭，一句陛下，我也是您的妹夫臣子啊還沒出口，就見君臣三人一臉笑意，朝牛威武招手……

  暗地裡則束音成線。

  “乖乖，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反應過來了！”

  “險些忘了這茬兒。”

  “還好沈行走反應快……”

  多了個牛威武說八卦，仨兒多少有些不適應。

  牛威武頭次參與，略顯激動。

  沈青雲和霍休對視一眼，顯然達成了某種一致。

  “哼，左右不過就是墨染和牛威武的事，你倆不想攙和罷了！”

  秦墨矩看破不說破，直接開門見山。

  “小沈，啥情況？”

  這就得交底了啊……

  沈青雲想了想道：“方才他演示的劍招，和我……我教的不一樣。”

  仨兒懵逼。

  “微臣覺得，”沈青雲思忖良久，“多半是獨孤前輩自己悟出來的。”

  “此話怎講？”

  “獨孤前輩修行忘我，產生幻覺……”沈青雲摸摸鼻子說完，“還說我罵他一千多次，陛下，微臣可沒那麼閒……”

  “哈哈哈哈……”秦墨矩大樂，“差不多是了，哎，是個執著的傢伙，卻也是蒼天眷顧，讓其得償所願，也讓朕的沈行走……”

  話沒說完，沈青雲苦笑拱手：“微臣慚愧。”

  “終歸是好事，”秦墨矩拍拍沈青雲肩膀，“此事也算有了個善終，可放下心來了？”

  沈青雲悻悻道：“聽永哥說，仙劍宗的人估計要來，微臣只希望獨孤前輩……別把我說出來就行了。”

  你等等，朕捋捋。

  “一首詩，寫得頗好，丟給偽劍修，然後去偽存真……”

  關鍵詩是煉體士寫的，嗯……這確實要命。

  秦墨矩點點頭。

  “沈行走卻也莫自謙，正所謂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牛威武給聽傻了，半晌回神，動容道揖。

  “陛下一語，微臣醍醐灌頂，真乃金玉良言也！”

  霍休和沈青雲還能說什麼，當即拱手，崇拜道：“陛下道音，振聾發聵！”

  “哈哈哈，區區一言，不值得這般……”秦墨矩擺擺手，負手望天，感慨道，“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沈青雲瞪眼看霍休，眼神中的意思很明顯。

  “大人，陛下是一首都不給您留啊……”

  霍休眼神：“老夫不想說話。”

  牛威武眼睛都開始放光了：“陛下，實乃大才，臣恨不得常伴左右，聆聽陛下教誨！”

  “哈哈哈，光聽無用，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是聽話聽出來的？都是打出來的！”

  見大舅哥和妹夫相談甚歡，老小默默離去。

  沈青雲還有些蛋疼。

  “一時多少豪傑是聽話聽出來的？陛下這話接的……嗯，狗尾續貂，絕對的狗尾續貂，陛下大才……嘶！”

  一說大才，沈青雲就想到了爹，當即辭別霍休，殺向兵部衙門。

  等他吃了個閉門羹，怏怏回府時，李青蓮滿腔疑惑，也找到了答案。

  區區言談傳授，看上去還只是粗淺的劍道理念……

  “呵，我說怎能成為劍修，”他眼中有光，更有我知道真相後的驚豔，“看似荒唐，但只有如獨孤逍遙這般，虔誠深入荒唐，方能窺破那簡單詩句背後的劍道真義，不僅傳劍道，更考驗人心，沈青雲，你果然有資格說懂劍！”

  緩緩抬頭，李青蓮看向雲袖宗所在。

  “所以，讓帝酷天不捨離去的原因，我大概也找到了吧……”

  沈青雲！

  連我都看不穿的劍修！

  李青蓮嘴角一扯，喃喃道：“青蓮劍典？且試試你是否有資格，以吾之名，傳劍之道！”

  沈府。

  聽兒子說要帶周伯出趟遠門，雲倩倩想也不想答應了。

  “我沒意見，帶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什麼什麼就散散心了？

  沈青雲也沒多想，畢竟他也是這般打算的。

  和娘抱怨了兩句加班爹，見娘居然麻木沒反應，他這個當兒子的也不好挑撥離間，跑去找周伯了。

  “周伯，我進來……誒？陛下的筆……精盡四天仙？”

  沈青雲直接宕機。

  良久他哆嗦幾下，回神，看向周伯。

  “周伯哪兒買的？模仿陛下筆跡，還寫得這般……這妥妥死罪！趕緊趕緊，我帶你去禁武司，舉報有獎，起步十兩……”

  周伯還得裝傻：“啊，少爺，方才宮裡的豐公公來送的，還……還有這個。”

  顫顫巍巍遞出一卷聖旨，沈青雲瞪眼瞧周伯，又瞪眼瞧聖旨，開啟……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府管家周氏，精於四時，窺盡天象……”

  啪！

  沈青雲給合上。

  半晌後再開啟，再合上，再開啟……小臉也漸漸扭曲。

  “挑字取名嘛，很正常，但陛下您哪怕挑個四象，微臣都要誇你比微臣技高一籌！”

  現在，誇不了！

  還不如人家十步！

  “咳，周伯……”想到周伯識字，沈青雲抿抿嘴，笑道，“周伯，陛下誇您呢，說秦武有周伯，乃天之幸，民之福，國之安……我說這廢話作甚！周伯，走，我帶你去兜風！”

  此番南下，還有去收徒弟的啟明山山主高啟明。

  確定周伯不暈高後，沈青雲稀奇得緊，把周伯請到舟頭，一時多少豪傑沒看到，江山如畫是歷歷在目。

  “周伯，感覺怎樣？”

  “感覺……少爺，下面的人好小啊……”

  “哈哈，”沈青雲大樂，“這也算感覺，周伯，你看看天，看看遠處的山……哦，徐州這就到了……”

  周伯裝出一副老奴開了眼的表情，跟隨少爺的視線看江山如畫。

  “周伯，你說要是我爹孃看到這些景色，會不會很開心？”

  周伯一怔，旋即恍然，老眼裡掠過一絲暖意。

  “少爺，老奴覺得，老爺和夫人，肯定會很開心……”

  “那必須的！”沈青雲有些憧憬，“一個只知道加班，一個只知道宅……這種景緻，他們想都不敢想！”

  “少爺說的是。”

  “所以周伯，”沈青雲道，“等回了家，您得支稜起來，往好裡誇，至於什麼天氣，你隨便看看就行，不打緊……”

  那不行，夫人有命，讓阿貓阿狗知道厲害……

  周伯正要表忠心，沈青雲眉頭一跳，靈舟頓停。

  “鼓鼓，帶周伯和高前輩先走，我去去就來。”

  靈舟遠去無恙。

  落地的沈青雲，確定對方即使調虎離山也不管用後，這才步行上山。

  才上山腰，便見一年輕人，剛燒烤完畢，舉著大蹄子啃，啃兩口，又拿起身旁的炮筒，擰蓋，喝兩口，然後抹鼻血……

  李青蓮本以為一番作態，能惹得沈青雲重視。

  待他滿意放下保溫杯，扭頭打量沈青雲，才發現沈青雲歪著腦袋，視線落在保溫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