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險些被自己突生的念頭嚇死。

  等他回神，李監丞已經滿意而去。

  再怯怯打量右邊的邪少煌，這狠人正複雜注視自己左邊的沈青雲。

  再扭頭一瞧，沈青雲正面帶微笑，衝李監丞背影揮手呢。

  “李監丞，好走啊……”

  李敖哪裡看得懂這踮腳揮手的份量，但這並不妨礙他眼神發直，喉頭蠕動，內心似有震盪，卻無法言述之感。

  直等到李監丞背影消失，沈青雲才放手，打量李敖，疑惑道：“李同學，我剛好像聽你說什麼舉報的……”

  完犢子我剛給說出來了嗎？

  李敖面如白紙，抖若篩糠，上下兩排牙齒，在毫釐間敲出了一首十面埋伏，然後眼白一翻，昏死過去。

  邪少煌見狀，看向沈青雲。

  沈青雲聳聳肩：“我只是開個玩笑……”

  你開玩笑比殺人還疼。

  邪少煌沉默少頃，似乎明白了沈青雲的意思，問道：“又送回醫館？”

  “那不白接出來了？”沈青雲感慨道，“選修課馬上正式開課，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等等吧沈公子，”邪少煌淡淡道，“你所謂的拖下去，到底什麼意思？”

  沈青雲愣道：“當然是李同學的課，再拖下去，妥妥被開除啊，邪同學以為是什麼？”

  我總覺得你是要搞大的！

  邪少煌沒說什麼，攙扶舍友返回宿舍。

  等把人送到床上，他才發現對面暈了倆，還都是沈青雲給禍禍的。

  “若再算上自己……”

  這他媽不就是學生守則上說的舍霸嗎？

  邪少煌正打算看看舍霸，敲門聲響起。

  敲門的是吳博士，因三人行必有我師而來。

  聽沈青雲一解釋，吳博士便點點頭，卻也顯得猶豫。

  “這個李敖……就已經是兩個典型在身了哈？”

  說這話的語氣，吳博士自己都覺得奇怪。

  沈青雲卻沒聽出不對勁，還一臉認同道：“正所謂笨鳥先飛，李同學重傷在身，無法上課，心中焦急……”

  這麼一說，吳博士覺得李敖的態度，比旁人更端正，倒也說得過去。

  “所以，睡下了？”

  吳博士這才壯起膽量，打量對面上下鋪的二人。

  四境修為，活了幾百年，教了兩百年的學子，唿唿大睡的，今兒頭一次見。

  沈青雲輕聲道：“李同學傷勢未愈，卻強烈要求離開醫館，迴歸正常的學習生活，路上有些激動，故而……休息一會兒便好。”

  這個是休息一會兒便好，另外一個……

  吳博士都有些不敢看下鋪的孟川了，猶豫少頃問道：“你們抬頭不見低頭見，就沒發現他清醒過嗎？”

  沈青雲老實巴交道：“學生來時還好好的，孟同學還特別的熱情，不過之後……邪同學，你呢？”

  你他媽都這樣說了！邪少煌默默道：“沒有見過。”

  “這都快一個月了，”吳博士感慨道，“再小的過錯，一錯再錯，怕是……”

  沈青雲忙道：“老師，說不定是有隱情……邪同學，為何這般看我？”

  “沒有，”邪少煌忙道，“我也認為……可能是有隱情。”

  吳博士想了想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不可能不知道曠課的後果，而且還一曠就是一個月……這種情況，都沒有勸戒的必要，可能要不了幾日，繩愆部的處分就要下來……”

  言語內外，頗有些惋惜。

  倒不是真心疼孟川這個人造的學渣，而是神威孟秋班的掌班博士，一屋子的典型，結果還出了顆耗子屎，太顯眼了。

  “老師，”沈青雲思忖道，“要不我叫醒……”

  吳博士不想管這事兒，起身道：“沈同學如何做，無需跟我說，我先走了，照顧好李敖同學……”

  沈青雲聽聞這話，自然多送一步。

  師生出了宿舍區域，吳博士才道明來意，同樣也是收到了龐涓的吩咐，要求格外針對沈青雲和邪少煌。

  “相比上次，龐副祭酒只是說要注意你二人，”吳博士凝聲道，“這次他態度更為明確，直接要求對你二人開啟嚴打令……”

  沈青雲聽明白了，吳博士是來求解惑的。

  “老師，”沈青雲誠懇道，“學生和龐副祭酒素不相識，之前倒是和孔學正有過交集……”

  吳博士一下就明白過來，愕然道：“你就是龍冢絕淵秘境裡的……沈青雲？”

  和合堂的博士啊，這般宅的嗎？

  沈青雲謙遜道：“不敢不敢，真正出名的是邪少煌邪同學。”

  “那就難怪了，”吳博士恍然接著恍然，“這可是理念之爭，更是大道之爭，龐副祭酒針對邪少煌，那就是針對孔學正，可……他又為何針對你？”

  在吳博士看來，邪少煌在龍冢絕淵的各種傳奇，那就是活生生打出來的。

  這樣的人，天生站在和合堂理念的對立面，也就是站在龐副祭酒的對立面。

  龐副祭酒針對邪少煌，那是理所應當，針對沈青雲，卻毫無道理。

  畢竟沈青雲最廣為人知的，是在魔修面前封賞功勞。

  沈青雲聞言，略有些委屈道：“學生若是清楚其中原委，早就當面給龐副祭酒賠禮道歉了。”

  符合你的操行啊！

  吳博士點點頭，凝聲道：“如今我已知曉其中原委，所以你更要放心，龐副祭酒無辜打壓我的學生……”

  宿舍內，邪少煌聽到這兒，暗暗鬆了口氣，結果……

  “沈青雲，若他迷途知返還好，”吳博士一字一句道，“但若變本加厲再對沈同學生出歹意，我絕不答應！”

  “老師，你對學生的好，學生做牛做馬無以為報……”

  “這話嚴重了，我的學生我自然心疼……”

  ……

  “嘿！”

  偷聽到無語的地步，邪少煌直接給整笑了。

  扭頭一瞧，上鋪李敖正目瞪口呆看著自己，表情看上去挺呆滯，但那雙眼神……

  “怕不是又要舉報我偷聽老師談話？”

  邪少煌微微眯眼，淡淡道：“李同學，有關三人行必有我師……在下也有些感悟，探討探討？”

  等沈青雲送完老師返回，在門口聽到了李敖同學的聲音。

  “擇其善者而揍之，其不善者而舔之……”

  嘶，這都什麼虎狼之詞！

  推門而入，見邪少煌正和李敖論道的架勢，他也不敢擅入，只能乾笑道：“聊啥呢？”

  邪少煌趕緊坐實事實：“李同學又有新的感悟。”

  我只是因為過於震驚而複述，明明是你的啊混蛋！

  沈青雲出現，李敖覺得自己可以嘗試反抗一下，正要開口辯解，沈青雲坐了過來，小臉嚴肅。

  “怎麼說都是一個宿舍的，之前老師沒發話，咱也只能尊重孟川同學的癖好，但如今……”

  如今開除在即，吳博士又發話了，沈青雲可不想好端端的四人間，因為睡大覺少一個。

  李敖聽了半天，沒明白：“沈……同學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青雲說出想法，“大家都是舍友，能幫一把是一把，這幾日都打起精神，若發現孟同學有異常，甚至甦醒，一定要趕緊通知老師……”

  這我專業啊！

  李敖忙道：“沈同學放心，此事包我身上，另外……”

  “哈哈，”沈青雲笑道，“李同學傷勢未痊癒，豈能讓你一人付出？咱三班倒……”

  第一班就是李敖，第二班邪少煌。

  第三班的沈青雲，早早上了床，倆哈欠下去，就開始大小嘴了。

  李敖都看瘋了，一邊不停觀察沈青雲是不是來真的，一邊都顧不得和邪少煌的間隙，頻頻用眼神請求交流。

    邪少煌才懶得理他，自顧自琢磨沈青雲是否有深意，以及如何更好地按照沈公子的深意，與之為敵。

  詭異的氛圍，被按時甦醒的孟川打破。

  饒是對面還有個睜眼的邪少煌陪伴，看到孟川跟幽靈似的從床上飄起來，李敖又險些嚇昏過去。

  “邪同學，他他他……”

  邪少煌都看了大半月了，淡淡道：“大驚小怪。”

  “大驚小怪？”李敖炸毛，“他他他，他醒了啊！”

  “他每晚都會醒……”

  “啊？那他……”

  李敖還沒問完，就看到沈青雲翻身，自己的上下鋪勐地一震，孟川迴歸，睡得香甜……

  “啊……”

  他啊了一聲，嘴巴至少張了十幾下，一個字蹦不出來。

  邪少煌眯眼凝視李敖，淡淡道：“我勸你少管閒事……”

  “啊？”

  “我誤傷你，你還有重見天日的一面，我下鋪這位誤傷……具體情況你也看到了……”

  沈青雲只要能按時睡覺，那就能早起。

  一個懶腰坐起，看看對面，李敖盤坐，看看角落，邪少煌盤坐，看看對面下鋪，孟川睡得香甜……

  “哎……”

  嘆口氣，沈青雲離開了下鋪。

  李敖和邪少煌同時睜眼。

  沈青雲忙問道：“可有異常？”

  邪少煌果斷搖頭。

  李敖猶豫了一瞬。

  這一瞬，他不是想為孟川打抱不平，而是慣性地琢磨舉報的事兒。

  但只要回顧昨晚的驚悚所見，他也不敢猶豫了，果斷搖頭。

  “那估計和之前一樣，也沒必要再觀……誒？”

  沈青雲發現不對勁，探頭瞧孟川，忽而一個後仰，指著孟川驚道：“他他他，他流淚了？”

  等吳博士得到訊息趕來，孟川的淚都幹了。

  吳博士再如何學富五車，也沒聽說過這種現象。

  沈青雲思忖道：“在我家鄉，這應該是一種病……”

  “什麼病？”

  “植物人。”

  “植物……人？”吳博士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的專業，“莫不是中了什麼丹毒？”

  “那個，”邪少煌忍不了了，“我先出去一下。”

  吳博士皺眉：“這時候出去作甚？”

  “老師，”沈青雲也是心善，“可能是不忍聽到同學的悲慘往事吧，對不對李敖同學？”

  李敖瞥了眼越走越快的邪少煌，深以為然點頭：“有道理！”（賈冰臉）

  又是一陣討論，吳博士搖頭道：“暫時不管了，先去上課吧……對了沈同學，賀博士那邊……”

  賀博士的選修課大業，遭遇了滑鐵盧。

  距離第三次選修課申報結束，只剩最後兩天時間。

  六個班的資料統計下來，沒一個班是過半了的。

  當然，具體情況是孟秋班還沒統計。

  沈青雲笑道：“老師放心，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吳博士也解釋了兩句，“我與賀博士搭檔多年，配合不錯，陣法一道分外晦澀，能夠聽懂的學子……總之，老師代他謝謝你。”

  沈青雲忙道：“老師實在客氣，這本就是學生的職責所在。”

  “老師知曉，”吳博士甚是欣慰，打趣道，“跟賀博士搞好關係，日後等你透過學子評優，搬到上面去住，請他給你設計一套陣法，豈不美哉？”

  沈青雲順著杆子就往上爬。

  “老師，您給學生交個底，賀老師的水平，能否稱霸修仙界？”

  “你……”吳博士瞪眼，旋即給整樂了，“沈同學，你這是……所圖甚大啊。”

  “不瞞老師說……”

  沈青雲自然把秦武王朝的困境給說了。

  吳博士一聽，頷首道：“規矩我聽說過，是有這麼回事，但若是自己請陣法大師佈置，就沒這問題了。”

  沈青雲當然知道，旁人只能在高階宗門處申請購買陣法，那就是沒能力自己請大師搞。

  “所以賀博士的水平……”

  吳博士意味深長一笑。

  “你不是在學了？時間一長，賀博士什麼水準，你自然清楚，哈哈……”

  學而知之那是不可能的。

  “但聽吳博士的笑聲……”

  沈青雲摸摸下巴，對賀博士的水平有了一定的把握，心中暗喜。

  “再怎麼，也比給雕像裝明珠的殿下強吧……”

  果不其然。

  上午第二節，高等陣法常識，賀博士臉色就不太好看。

  也就是沈青雲面子大，班上同學見狀，聽講是分外認真。

  結果這反倒給了賀博士一點莫名其妙的信心。

  等課上完，他就跟賭徒似的把沈青雲叫上臺，滿懷期待道：“沈同學，班上報我那三門選修課的同學，可統計好了？”

  這是真沒來得及統計啊。

  沈青雲忙道：“賀老師，學生立刻統計，稍後……”

  “不用稍後了，”賀博士臉色一板，“就現在統計，我看著！”

  沈青雲只能硬著頭皮道：“諸位同學，有想報賀博士三門選修課的，請踴躍參……”

  話沒說完，班上有一個算一個，齊刷刷舉手。

  乖乖！

  沈青雲都有些不可置信。

  一直以來他都忙著鋪墊，還沒做動員，結果……

  “好像就超額完成任務了？”

  正想著，身旁傳來賀博士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尤其是沈同學，很好！哈哈哈……”

  沈青雲忙謙虛道：“老師謬讚，學生身為小先生，卻分外慚愧。”

  賀博士都震驚了：“這你都還慚愧？”

  “畢竟……”沈青雲感慨道，“班上還有一位同學沒辦法報名……但請老師放心，學生一定竭盡全力，爭取班上所有同學都報賀老師的選修課！”

  學堂外，龐副祭酒打量這一幕，臉色鐵青。

  “怕就是靠這種手段拉攏博士和監丞，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