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不必擔心,我們…只需要安排好後續的事情…”甯昭抬手安撫地回握住楚鈺的手。
楚鈺定了定神,點點頭溫聲應答:“嗯,阿昭和我在一處,我不擔心。”
“王上!”
黑王邁著小碎步從殿外跑來,許是地面太滑,許是沒站穩,他剛踩上魔宮地闆就一個滑鏟跪了下去,直直地沖到楚鈺面前。
場面一瞬間變得尷尬無比。
但黑王並未計較這些,想到鬼城外的異常,他甚至來不及從地面上爬起來,依然保持雙膝跪地的姿勢,急忙高聲道:“王上!鬼城外有異動!”
“鬼城東南方向鴨頭山有約莫一百名修士,正在向鬼城移動。”
“他們看起來…似乎來者不善…”
楚鈺點點頭應答一聲,抬手將黑王從地面上扶了起來,溫聲道:“不必擔心。”
“我去看看,黑叔,你就留在鬼城,安撫好群眾。”
說完話,他側目對著甯昭勾了勾唇角,抬手從儲物袋中拿出幹坤劍,拔劍出鞘,與甯昭攜手御劍而去。
……
鬼城東南方向鴨頭山。
站在靈舟之首的葉天河看著掌心那道若隱若現的淡金色傷痕,微微蹙起眉頭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天河哥哥。”
“你怎麼了~”明珠看見葉天河的表情,以為他是在擔心等會兒會和楚鈺正面交鋒。
她親眼看著楚鈺跪登三千級階梯,也看著葉天河想要對楚鈺伸出援手施以幫助。故而以為兩人關係不錯,以為這次是靈越尊者強迫葉天河去鬼城。
明珠思索片刻,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天河哥哥,你若是實在為難,就把這事交給我來做,我不為難,我和楚鈺素不相識。”
“我和他素不相識,從前並無交集,就當戰書是我下的,也是我被師尊安排來鬼城說服百姓歸降。”
“這樣,你們二人以後相見,也不會太尷尬。”
明珠越說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她幾乎要蹦跳起來,為自己的聰明小腦瓜點贊了。
葉天河側目看見被明珠緊緊抓住的胳膊,眉心皺成了一個死死的川字,面上閃過一分不耐煩的神色。
他狀若無意地將明珠的手拂開,輕聲道:“不必。”
“師尊既然欽點我前往鬼城,戰書上面一定寫了我的名字,你又何必代替我去說服楚鈺,攬下這一遭禍事,傳出去難免會惹師尊嫌惡。”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後,什麼都不必說,也不必主動去挑起戰事。”
許是今日心情好,葉天河的話格外多,對待明珠也不再是原先那冷冰冰的姿態。
他遲疑片刻,輕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
“你不要事事都聽師尊的,師尊年歲大了,先前又受了那番劫難,神識有些不清醒……”
他這一句話將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明珠與他兩人能聽到。
何止是不清醒,直接是神經病。
若是小窩瓜在這兒,肯定要補上一句。
明珠像小雞啄米一樣瘋狂點頭,兩隻眼睛裡簡直要冒出星星了,“嗯嗯,我都聽你的,天河哥哥。”
“你不讓我和誰接觸,我就不和誰接觸,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葉天河默默扶額,原本打算繼續說下去的叮囑咽回了喉間。
他就不該沒事找事和她說這些。
他的錯。
其實這一戰…應當是打不起來的,至少在鬼城打不起來。
他知道,師尊知道,所以才只讓他帶了不到一百名修士。
畢竟戰書上面可是寫了,“請”鬼城魔王楚鈺前去靈劍派青崖山商議,他不可能動武讓楚鈺出鬼城,只能他心甘情願地出鬼城。
現今鬼城一派祥和,若是他執意挾制住鬼城之主,恐怕百姓不會樂意,他未來要接管靈劍派,這天下悠悠眾口難以堵住,也難以服眾。
“葉師兄,到鬼城了。”
穿著一身灰色外門弟子衣袍的小修士四處張望一陣,走上前恭恭敬敬對葉天河說道。
葉天河嗯了一聲,抬眸看向鬼城用墨色石塊堆砌而成的城牆。
這城牆極高,每一塊石塊都切割得極其規整,堆砌得嚴絲合縫,看上去連半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城門口有兩隊穿著黑色盔甲的將士在巡視,皆一手持長矛一手持盾牌,神情肅穆,姿態威嚴。
看上去,鬼城比先前他來時還要好上許多。楚鈺治理的不錯。
葉天河在心中暗暗感嘆了一句。
為首的將士一看見靈舟上這一大堆人,就皺起了眉頭,他提起長矛指向為首的葉天河,怒喝一聲:“來者何人?”
若是他沒看錯,他們穿戴皆是修士服飾。他們魔族自新魔尊上任後,與修士井水不犯河水,這烏泱泱的一大波人過來,到底是何居心?難不成…又要幹架了?
“你什麼語氣!”
葉天河還沒動作,明珠就先一步站了出來,她可受不了自己最心愛的男子受氣。
她啪的一下從腰間抽出九節鞭,提起鞭子指向剛剛提長矛的魔族將士,冷聲問道:“你們魔族,難道連規矩都不懂麼?來者是客,聽說過沒有!”
“再者,我們是奉命前來請魔尊商議事宜,你們這架勢,是通報還是不通報?”
為首的魔族將士和身後的魔族將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嫌棄。
來者是客不假,但是…他們兩族之間,早些年還頗有嫌隙,屢屢引起戰爭。若說現今相逢一笑泯恩仇,恐怕誰都不會相信。
就是不知道他們這些修士,到底是有什麼心思了。
不過這女修士都這樣說了,既然是魔尊的事情,那是耽擱不起的。
“在下鬼城巡邏小將隊長,莫傷。”
“方才多有得罪,請諸位仙人勿怪。”莫傷拱手行了一禮,帶著身後的魔族將士退到城門兩側,再一抬手,恭敬道:“請。”
“哼!這還差不多!”明珠很是滿意地拍了拍手,將九節鞭重新纏回腰間,順勢挽上身旁葉天河的胳膊,邀功地揚了揚小臉,得意道:“我們進去吧,天河哥哥。”
“葉道友。”
一道冷冰冰似乎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眾人抬眸一望,才發現城牆之上站了兩人。
一人身穿黑衣戴同色玉冠,垂下眸子看著城門前的景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另一人穿著身月白色衣裳,髮絲鬆鬆攏到耳後,只用一根同色絲帶綁好。她倚靠在城牆上,單手撐臉,面上帶著些許笑意,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王上!”
“王妃!”
莫傷一看見這二人,就趕忙帶著身後的將士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葉天河看見楚鈺如今的模樣,想要探尋他修為如何,卻無論如何都感知不到。他想到某種可能,面色微沉。
明珠並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她只驚訝地看著楚鈺身旁站立著的甯昭,伸手拽了拽葉天河的衣袖,驚唿出聲:“天河哥哥,楚鈺真的把他心上人救回來了!”
“他那三千級階梯沒有白跪!”
葉天河的臉色又變了變。
他這一次沒有在眾人面前給明珠留面子,而是直接將衣袖拽出,抬首望了一眼站在城牆上的楚鈺,拱拱手行了個同輩禮,高聲道:“靈劍派青崖山靈越尊者門下弟子葉天河,攜師尊之命令,特來邀請魔尊楚鈺前往青崖山,一同商議兩族後續事宜。”
其實按照他的身份,同輩禮是不合規矩的。
畢竟他只是內定靈劍派未來掌門,靈越尊者還未卸任,這內定的掌門身份,就算不得什麼。
而楚鈺,可是正兒八經的魔界魔尊。和靈劍派掌門靈越尊者是同等身份。
不過魔族大大咧咧向來沒有這些規矩,靈劍派的弟子又不可能當眾揪出葉天河的錯誤,於是這禮數問題,便自動被大家忽略過去了。
楚鈺抬起如玉一般的手指在城牆上敲了敲,漫不經心道:“葉道友,你嘴上說著邀請。可是…我看你們靈劍派的架勢,怎麼不像是請,反倒是想要將我綁去靈劍派?”
明珠一聽到這話,剛剛放下去的手再次摸上腰間的九節鞭,痛斥一聲:“你!你怎麼能如此恩將仇報!”
“天河哥哥從來沒有這樣的意思!”
她這兩聲喊叫,成功讓氣氛更加尷尬了些。
靈劍派的弟子默默縮了縮脖子嚥了口唾沫,心道這一次邀請似乎不太友好。
楚鈺搖了搖頭嗤笑一聲,唿出一口氣,見城門下靈劍派眾人神色各異,戲嚯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不必如此沉重。”
他一揚衣袖,抬步走下城牆,“請入城吧,葉道友。”
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楚鈺轉過身對著甯昭眨了眨眼睛,臉上寫滿了“求表揚”三個大字。
他剛剛說的話,可是一點兒都沒丟魔族的氣勢。
他這個魔尊,還不賴吧?
“做的很好。”
甯昭抿唇笑了笑,牽上楚鈺伸出來的手,兩人一齊往城牆下走去。
靈劍派等人被安排到了會客廳,和黑王大眼瞪小眼。
小丫鬟從側門走來,先是在黑王身側耳語兩句,而後走到了葉天河身旁,垂首溫聲道:“仙人,王上請你前往藏書閣議事。”
靈劍派的其他弟子倒沒什麼意見,但明珠不一樣,她一聽到這句話就跳了起來,瞪大眼睛高聲叫嚷著:“憑什麼只讓天河哥哥一個人去!”
“你們莫不是有什麼壞心思,想著人多勢眾,想要抓住天河哥哥?”
“不行,我也要去!我要保護天河哥哥!”
被Q的葉天河:……
黑王與小丫鬟:……
靈劍派的其他弟子:……
葉天河臉上一副便秘的表情,他看了看明珠,又看了看神色複雜的小丫鬟,冷聲道:“不用管她,勞煩帶我去藏書閣。”
“天河哥哥!”
“你別跟著她去呀!不要意氣用事,萬一真的出意外了怎麼辦!”
“我不想你受傷啊……”
眼見著葉天河就要跟小丫鬟離開會客廳,明珠再次跳了起來,依然是高聲叫嚷。
葉天河頭一次希望自己是個聾子。
他摁了摁額角,重重吐出一口氣,厲聲呵斥道:“不要在外面耍小性子,明珠師妹!”
“你越矩了,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好好待在會客廳。”
明珠師妹,這四個字將他們二人的關係劃分得清清楚楚。
明珠眼睜睜看著葉天河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白色的衣角在門口一閃而過。
她心頭一酸,咬著唇只感覺莫名委屈。
她有什麼錯?她明明…明明只是擔心天河哥哥一個人會被魔族牽制住。
魔族生性狡詐,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她不過是謹慎了一些,想要提醒天河哥哥小心一些……
明珠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黑王高高揚起臉,一副“我什麼都看不見”的模樣。還是站在明珠身後的外門弟子遞了張帕子,小聲勸道:“明珠師姐,用這個擦吧。”
“我才沒哭呢!”
明珠看也不看那張帕子,隨手將它打落在地,轉過身子誰都不看了。
鬼城魔宮藏書閣內。
楚鈺從桌案上拿起一張新寫好的大字,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看,紙上墨跡未乾,字跡很快就暈染開了。
小丫鬟帶領著葉天河走到藏書閣門口,就恭恭敬敬退下了,只留下葉天河一人。
葉天河往裡看了看,見這藏書閣裡擺放著幾個高高大大的烏檀木書架,並無什麼異常,微微皺起眉頭邁入門中。
“楚師弟?”
不過是一瞬間,他面前就換了一副景象。
葉天河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發現,邁入門內時看見的書架古籍全都消失不見了。
此時他身處於一間竹子拼成的小竹屋,屋內只有兩把竹椅,刺眼的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鼻尖有股若有若無的竹葉香氣。
這小竹屋,莫名有些熟悉……
葉天河定了定神,抬眸看向站在窗邊的兩人,微微頷首,“楚師弟。”
“戰書,你可看過了?”
楚鈺依然舉著手裡的大字,並不應答他,像是壓根沒有聽見。
“楚師弟?”葉天河抬步上前,擰著眉頭想拍楚鈺的肩膀,卻從他肩上穿了過去。
“葉道友。”
“你心急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天河神色微變,轉身看去,方才站在他身前的楚鈺一瞬間出現在了他身後,而他卻無半分察覺。
葉天河瞳孔震了震,楚鈺……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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