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事情，你說吧，我聽著。”他低垂著眼睛，看著蕭瀟。聲音一如方才，仍然是冷冷的，淡淡的。

  蕭瀟忽然覺得心中一窒，這個眼神，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感覺，但是她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就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你……為什麼要恨我？”蕭瀟猶豫了很久，才說道。

  他卻只是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了蕭瀟一個問題：“是我要恨你，還是你在害怕？害怕我恨你？害怕我要殺你？”

  他終於抬起雙手，覆在蕭瀟抓著他衣襟的手上面，然後，用力地，將她的手，一把推開。

  蕭瀟退後一步，“咚”地一聲撞在身後看不見的牆上。

  蕭瀟看著他姿態從容地理了理被抓得有些褶皺的衣襟，聽見他說道：“你從來都是一個囂張又好強的人，所以，一旦發現別人有了要恨你的那個苗頭，你就會先一步去恨那個人，一旦發現別人有要殺你的趨勢，你就會先一步殺了那個人。”

  蕭瀟愣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連忙說道：“不對，是你殺我……不不，也不對！”

  她搖一搖頭：“是你殺的無跡的，並不是……”

  看著他那種淡漠的眼神，蕭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咬牙終於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並不是無跡要殺你！”

  無痕輕輕一笑，他瞟了蕭瀟一眼，雖然漫不經心，但看在別人眼裡仍是明亮動人。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他問。

  蕭瀟一愣：“這裡，是哪裡？”

  “你在棺材裡。”

  這樣一句聳人聽聞的話，從他的嘴巴里漫不經心地說出來，蕭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他偏偏就那麼雲淡風輕地說出來了，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你……你說什麼？”蕭瀟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

  他淡淡地掃視蕭瀟，繼續以那種不鹹不淡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你沒有聽錯，我說，你現在，在一口棺材裡。”

  棺材……裡？！

  蕭瀟忽然大驚，嘴巴、眼睛，能張的地方都張得老大。一股寒意瞬間竄上心頭，腦子一下子也清醒了過來。

  她這時候好像才想起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似的。剛才，他看見“楊天”在自己的眼前忽然間掉了腦袋，不知道為什麼。血，噴了她一頭一臉，還有那顆在棺材板子上咕嚕嚕滾個不停的腦袋，還有……

  好多好多……

  但現在這些都沒有了，這個人，明明斷了腦袋，脖子上面還有海碗大的一個疤，可現在他卻又好端端地站在了她的面前。真是匪夷所思！

  蕭瀟連忙四處張望，沒有看到沒腦袋的軀體，也沒有看到沒身體的腦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些乾涸凝固結成了硬疤一樣的血跡也都不見了。

  “我……我這是……”中邪了不成？

  她勐然抬起頭，看向眼這個不知道該算是楊天還是該認作無痕的人，忽然駭然地瞪著他：“你……”

  只說了一個你字，她就再也說不出來了。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或者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也不是因為她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而打亂了她將要說的那些話的思路，而是，她沒有辦法說出話來。

  一下子，胸膛裡面的空氣好像被抽空了一樣，四周的空氣彷彿也在一瞬間被抽空。

  她像一隻離開了水的魚，張大了嘴巴，卻無法唿吸，她曾經在菜市場看過那些躺在砧板上面待宰的魚兒，兩腮一張一翕，嘴巴不停開合，一副垂死掙扎的樣子，她想，現在的自己，可能和那時候的它們差不多吧，也許，比起它們來更加地糟糕，樣子也更加地狼狽。

  她想伸手去抓，卻忽然發現剛才還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知道怎麼地就不見了蹤影。

  黑暗的空間裡只剩下了她自己。

  蕭瀟很害怕，不僅僅是怕死，還怕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就這樣冷冷清清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這裡。

  她想要逃出去，可是四周好像被封死了一樣，完全出不去。

  雙手不停地在黑暗的牆面上敲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沉悶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響起，卻又一聲比一聲勢弱。

  越來越困難的唿吸讓她越來越使不上力氣，她想，再過不到一刻，別說敲打這不知道究竟有多厚的壁板了，恐怕她連站都要站不住了，到了那個時候，自己怕是就要交代在這裡了吧。

  她和楊天，也終究還是無緣再見上一面……

  頭，慢慢地變得越來越昏沉，空氣也稀薄得要命，她不知道眼前是不是更加地黑了，因為她本來就身處在黑暗的世界裡，黑暗遇上黑暗，沒有更加黑暗的了。

  蕭瀟忽然覺得很累，她很想閉上眼睛狠狠地睡上一覺，但她又覺得不能就這樣睡了，直覺告訴她，如果今天她就這樣睡過去了，恐怕就再也沒有醒過來的那一天了。

  眼睛半開半合地睜著，嘴巴也張開著，胸膛越來越劇烈地起伏著，她想，自己也許是真的要到頭了吧。因為，聽人說，人在將死之時，是會聽到或者看到一些幻覺的。而此時，她就出現了幻覺。

  她彷彿聽見了楊天的聲音。那聲音不像剛才似的那麼冰冷沒有感情，那聲音聽起來很溫暖，很讓人放心。

  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個字，蕭瀟卻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這兩個字裡聽到了很多很多的意思似的。

  “蕭瀟……”

  她聽見了楊天在叫自己。每一聲都很急切很緊張的樣子。

  “楊天……”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她無聲地喊了一句。

  最後，她還是閉上了眼睛。在楊天那不停的唿喊聲中，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好像也並沒有剛才那麼難受了。是麻木了？還是習慣了？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黑暗之中，她好像依稀看到了一些人影。那些人影看起來很眼熟，但她的兩隻眼睛模煳著，看得並不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