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擴充套件開來，從一縷到一道再到一片。幽藍幽藍的，灑遍了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楊天身上的光芒漸漸淡去。

  蕭瀟環顧一週，臉上不動聲色地看了一圈，眼前的世界幽藍一片，光線雖然不是十分地明顯，但是足夠大家看清身周的景物了。

  蕭瀟有些茫然，她又看了大家一眼，問了一個和剛才一樣的問題：“你們剛才，有沒有感覺到什麼東西？”

  她終於問完了這句話。

  吳東十分配合地點一點頭，說道：“有。”

  蕭瀟心中一緊，連忙趁機追問它道：“什麼？”

  “風。”吳東說道。

  “不是風。”第五洄對它的回答加以否定，然後補充說明道：“是人。”

  沒錯，是人，有人從他們的身邊疾掠而過，那陣微微颳起又突然停下的風，不過是那人飛快地掠過去時帶起的一小股力道而已。

  會是什麼人呢？

  很快地，蕭瀟就知道那是什麼人了。

  她看見了楊子懷。

  周圍漸漸地變得清晰了起來，四周的景物慢慢地也跟著光線的變強而變得越來越清楚。原來這裡並不是什麼都沒有，這裡有好多的房子，不是城裡頭那種窗明几淨卻又高聳入雲端的參天大樓，而是很多復古氣息濃重的老舊小樓房，這些小樓房最多不過兩三層。有的精緻高雅斗拱高聳，有的粗製濫造大而化之，看起來倒是和蕭瀟去夏利古鎮的時候看到過的韓笑的“老本家”差不多樣式。

  楊子懷在裡面七繞八拐的，不停地往前走著。

  奇怪的是，這一次蕭瀟沒有動，其他的人也都沒有動，所有的人都保持著那個手拉著手的姿勢沒有動，但大家卻都知道楊子懷在往那個方向走，楊子懷轉個彎，他們的視角也跟著轉彎，楊子懷過個橋，他們的視角也跟著過橋，就算是楊子懷栽了一個跟頭，他們的視線也都會跟著它抖上一抖。好像大家的眼睛裡所看到的，就是楊子懷所看到的一樣。

  而且，更讓蕭瀟覺得奇怪的是，這條路，看起來竟然莫名地讓她覺得有些熟悉。但她可以可定自己一定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更加地沒有走過這條路。

  一切，都好像很詭異的樣子。

  楊子懷一直在往前走，一開始還是飛奔的，後來速度卻漸漸地慢了下來。一直到最後，它的速度越來越慢，看起來就像是越來越走不動路了的樣子。

  蕭瀟卻知道，它其實並不是走不動路了，試問，天底下還有走不動路的鬼麼？再讓它走十遍這條路，它也都不帶喘一口大氣的！

  有一種說法，叫做近鄉情怯，說的也許就是楊子懷現在的心情吧。

  可是，楊子懷真的是去找細娘的麼？但是這條路，蕭瀟卻真的沒有什麼印象了，雖然感覺上很熟悉，但是她就是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走過這條路。

  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內情。

  楊子懷走過一座橋，又走過一條街，再走過一條街，終於，它轉過一個拐角，一座不算很大的院子豁然便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門前一彎流水，水邊一株柳樹，這座院子，截然獨立在黑暗的天幕下，像遺世而居的謫仙的行館一般。

  蕭瀟登時就愣住了，一對漂亮的大眼睛陡然一下瞪得熘圓：雖然那些橋、那些路、那些街道、那些居舍她都沒有什麼印象，但是這座院子，她卻印象深刻。

  曾經，細娘在這座冷清偏僻的院子裡度過了漫長而孤獨的一年光陰。每天，它都會站在高高的閣樓上扶著欄杆翹首垂望。看低垂的彩霞、看晚歸的孤雁、看淅瀝的春雨、看飛揚的落花……

  它的視線從這座閣樓上看出去，它看到過許多許多的東西，卻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真正想看到的東西。

  它想看到些什麼？所有的人都知道。

  蕭瀟不自主地轉過頭去看了它一眼，細娘的眼睛此刻也正在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座院子看。蕭瀟不知道它在看什麼、想什麼，它的眼神，好像透過了時光，看到了生命的那一頭。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這裡就是那座院子，怎麼自己卻總覺得沒有來過似的……

  突然，蕭瀟一怔：不對，不是沒有來過，只是，百來年的時間，連人都可以換代了，更可況是區區的幾條道路？蕭瀟之所以覺得熟悉又莫名地覺得陌生，正是因為這條剛剛被楊子懷走過的路是百來年前的老路，而百來年後，蕭瀟才真真正正地踩在這夏裡的地面兒上。

  地，還是原來的那塊地，內容卻不一定就是原來的那些內容了。

  百來年後的蕭瀟踩著和那時候一樣的青石板路，看著和那時候一樣一藍如洗的碧雲天，似乎什麼都是一樣的，卻似乎什麼都是不一樣的。

  時光的那一頭，每天都有很多的人在奔波勞碌，時光的這一頭，每天也有很多的人在奔波勞碌。

  他們本是不相干的，但是此時，透過楊子懷，蕭瀟忽然有一種感覺：好像兩個時空，忽然之間連成了一線似的。那一頭的人們看著這一頭，這一頭的人們看著那一頭。就像是照著一面時光交錯的鏡子一樣奇妙。

  楊子懷站在那座院子的門前，蕭瀟本以為它會上前去敲門，或者是直接一腳將門踹開，然後大步流星地走進去。可是它忽然卻停了下來。它站在那緊閉的大門口，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一道背影看起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蕭索。

  細娘忽然有些愣怔，它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是卻忽然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幾乎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它只能怔怔地看著。

  當然，這樣看著的並不是它一個“人”，和它一樣愣怔的還有韓笑。它就站在細娘的旁邊，手，還緊緊地拉著細娘的手，心，卻早已經不知道飄向了何處。

  是那座冷清淒冷的院子？是站在院子裡面扶著欄杆翹首望著紅塵紫陌歸來路的人？是那道徘徊在深夜的小院門前踟躇不行的背影？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