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心照不宣，他們都覺得，兩個人各自從遙遠的地方走來，雖然其間經歷了許多的艱辛和磨難，但是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並且共同實現了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奇蹟。

  也許是終於有了一個倚靠，不必四處漂泊，女人的心寬了，氣色也好了。看起來醜陋不堪的臉上有了笑意，竟然也沒有先前那麼醜了。

  當然，雖然好看了一些，但是醜終歸還是醜，畢竟底子擺在那裡！

  這不是很好嗎？蕭瀟有些疑惑：如果他們真的如此幸福，最後他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時光匆匆，夏去秋來。

  村子裡的人終於知道了他們的存在，不過那些人竟然沒有拆掉他們那間破敗的茅草房子，只是將他們趕離了那個山頭。

  因為大家從來沒有見過夫妻兩人都是這麼醜的，他們覺得很新鮮，或者說是很好玩。

  “喲，看這小兩口，還真是醜到一家了！”

  “是啊，是啊！”

  “那話是怎麼說來著？‘破鍋自有破鍋蓋，醜男自有醜女愛’嘛。”

  ……

  如果換做別人，也許還會激動一下，但是他們對於這樣的話已經聽到麻木了。

  為了活下去，他被迫去了更遠的山頭，一去，有時候是一兩天，有時候是三五天，有時候更久。

  再後來，女人生了一個孩子，令他意外的是：這個孩子不但長得不醜，而且還有一點點好看。

  原本，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裡準備，他想，無論這個孩子長成什麼樣子，他都不會像父親那樣。他會給這個孩子取一個好聽的名字，會讓他在屋子外面玩耍，不會一看見他便低頭嘆氣，也不會拿汗水一浸就褪色的黑布來蒙他的臉，更不會告訴他人醜就該多讀書。當然，多讀書是應該的，不管人醜不醜。

  然而，這一切的準備好像都是枉費，就好像在他出生以前父親已經做好了他長相俊秀的準備一樣，他也已經做好了這個孩子一定長得奇醜無比的心理準備。畢竟，兩個人的相貌都是“萬裡挑一”的。

  然而，這個孩子長得並不算醜陋。就像一個晴天霹靂，打得他措手不及。

  這個事實叫他愣怔了許久，不知道心裡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兩個長相都這麼醜陋的人，怎麼會生出漂亮的孩子來？是物極必反嗎？還是……

  他開始變得心浮氣躁，疑神疑鬼。

  偶爾做夢，他會夢見女人抱著孩子在前面走，他叫她，但是她卻沒有回頭。有一個人站在前方更遠的地方向著女人招著手，女人頭也不會地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空蕩蕩的街頭，只留下他一個人和影子靜靜地立在那裡……

  醒來的時候，他出了一身冷汗，身邊空蕩蕩的，他伸手一摸，是冷的。女人不在屋裡，她出去很久了。

  有一些細碎的說話聲從屋外傳來，他走到窗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明朗的月色下，遠處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兩人低著頭小聲地說著什麼。舉止親暱得叫他嫉妒……

  那夜的月光彷彿特別明亮，即使是過了很多很多年，他也依然能夠清晰地記得那兩張幾乎靠在了一起的臉。

  他認得那個男人的臉，聽說，這個人在整個村子裡是出了名的又賭又騙，村子裡沒有一個人願意搭理他，他的待遇和他們一樣，甚至還不如他們。

  他曾親眼看見他被人追著打。

  人，都是犯賤的！有時候，明明知道那個人是虛情假意，但還是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就應為那個人的皮囊要好看一些！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許久過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女人摸著黑躺回床上。

  她的眼珠在眼皮下面轉，她以為他睡了。

  他的心中繞了無數個彎，他也以為她睡了。

  其實那一晚，他們誰也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上，他對女人說他要去更遠的山上打柴，叫女人好好看家。女人沒有說什麼。他這才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和他一起上過山了。

  “你猜猜，後來怎麼樣了？”“老傢伙”的聲音在蕭瀟的耳畔響起，冰涼、陰冷。

  “後來？”蕭瀟一愣。

  後來，女人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

  她摸摸四周，好像還躺在自家的那張破床上。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這裡的了，她記得，自己明明是……對了，好像有人從背後將她打暈了！

  一雙手突然握住了她胡亂摸索在黑暗之中的手。

  “誰？”

  “是我。”

  女人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好幾天才回來的嗎？”

  “已經過了五天了，你不記得了嗎？”

  “五天？！”女人大驚，她的確不記得了。

  “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倒在門口，你睡了兩天了。”

  女人揉一揉從一醒來就很不舒服的眼睛，問道：“外面天黑了嗎？”

  他點一點頭：“天黑了。”

  “怎麼今晚一點月光都沒有？”女人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還有，我這眼睛怎麼這麼痛啊……”

  女人的手在自己的臉上慢慢地摸索著，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手不自覺地頓了一下。隨即——

  “啊……”一聲淒厲的長叫劃破夜空：“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

  “你……你……”蕭瀟驚恐地看著它，語無倫次。

  “沒錯，我趁著她去和那個臭不要臉的約會的時候，打暈了她，然後摳掉了她的眼睛，還假裝救了她。”

  “你……你竟然……摳掉了她的眼睛？！”

  “是啊，沒有了眼睛，美和醜還有什麼區別？”說到這裡，它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扭曲，本就不好看的五官更顯得恐怖。

  “可是，就算我摳掉了她的眼睛，她對那個臭不要臉的騙子還是念念不忘！念念不忘！！為什麼？就因為他比我好看？她也不看看她自己是個什麼德性！除了我，誰會看得上她？！”

  蕭瀟的一顆心狂跳著，她不敢再說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