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暖融融地照著大地，河岸上吹著悠悠的風，幾根野草輕輕地搖擺著。第五洄的影子映在樹下，輕輕淺淺的。

  蕭瀟覺得第五洄這個人還真是有些奇怪，明明看起來懶懶的，但偶爾又很勤快。明明昂藏七尺，卻又總是倚著靠著，好像身上沒長骨頭一樣。嘖嘖，可真是怪人一個，也不知道向晴什麼眼神，怎麼會看上這麼奇怪的一個人。

  還說楊天被眼屎煳了眼，蕭瀟輕輕笑了一聲，想道：我看是她自己被眼屎給煳了眼才對！

  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唿，蕭瀟驟然一驚，還以為是誰落了水。但她仔細一看，卻發現並沒有多少人圍在河邊，河中也沒有什麼動靜。反倒是離河有一段距離的岸上有一大群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叫嚷著些什麼。

  她走過去，擠進人群定睛一看，原來是楊天在畫畫。

  嘁，這也值得他們大驚小怪的？蕭瀟雖然心下覺得不屑，但楊天自來到班上直到現在為止都只和大家一起上過公共課，而他的家裡則更是連張紙都沒有。算起來，她還真沒見過他提筆畫畫。

  雖然心中不屑，但總歸是有些好奇的。於是她也便奮力地擠進人群，想要看上一眼。

  遠處的向晴聽到這邊的鬨鬧聲也不由得好奇地伸著脖子看過來：“那邊在做什麼呢？吵吵嚷嚷的？”

  “在看楊天畫畫。”第五洄仍舊靠著大樹，懶洋洋地說道。

  “有那麼好看？”向晴奇道。

  第五洄笑道：“的確好看。”

  “是嗎？那我也去看看。”

  好不容易擠進人群的蕭瀟有些愣怔。剛才看到大家圍在楊天的周圍驚叫的時候她也想過楊天的畫也許真的不錯，但她沒有想到竟然這麼不錯。

  楊天畫的是一座樓，樓外一彎水流，水邊一棵垂柳。

  從垂下的柳絲間望過去，隱約還能看到有一個人站在閣樓上扶欄垂盼。

  柳絲紛紛擾擾地遮著閣樓，閣樓上的人看不真切，但感覺上應該是一個女人。院前的柳絲幾乎將女人的身影完全遮住，但這種感覺卻比那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態更加叫人浮想聯翩。直叫人恨不得走上前去扒開那惱人的柳絲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個夠！

  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看不如窺，窺不如窺不著”了。

  這是一副簡單的鋼筆速寫，沒有五彩繽紛的顏色，但是運筆老到，構圖也很完美。的確畫得很好。

  可是，他畫的並不是眼前的風景。

  蕭瀟抬頭看了一眼，眼前有一座倚樹而建的吊腳樓，那是一家飯店，他們的早飯就是在那裡吃的。

  吊腳樓下就是湍急的河流，有人倚在河邊的樹下，是第五洄。

  楊天畫的，不是眼前的風景，分明是昨天看到的那座神秘兮兮的老舊院子！

  他為什麼要畫那座院子？

  蕭瀟看著躍然紙上的黑白院子，恍惚間覺得那院子好像有了顏色。青磚、綠柳、白牆、紅花……

  她看見有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的閣樓之上，扶著欄杆在看著些什麼。

  夜色很濃，她看不清楚那人的樣貌，但從體態來看很像昨晚她見過的那個女鬼。

  恍惚之間蕭瀟好似又站在了那座舊樓前面。

  就在蕭瀟疑惑之際，這時候，有一個身影慢慢地從黑夜中顯了出來，長長的影子投到蕭瀟的身上。蕭瀟扭頭一看，她看不清楚那人的面貌，但她看見那人穿了一身白衣，長長的頭髮垂在身後，髮絲隨著夜風搖擺個不停。

  蕭瀟看見了：那是一個女人，一個大晚上信步前行的白衣女人。

  女人踱著步子慢慢地走在深夜清冷的街道上，她走到那座院子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了，隨後，她轉頭向著樓上看了一眼。

  蕭瀟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她看了過去。

  蕭瀟覺得，她應該是在看閣樓上的那個女人。

  停了片刻，白衣女人忽然走到院門前，伸手在門上輕輕一推。

  怪了，也沒見她使多大力氣，大門經她這麼一推，竟然吱吱呀呀地就開了。

  白衣女人抬腳走了進去。

  蕭瀟遲疑了一下，竟也抬腳跟著她走了進去。

  那白衣女人走到院子裡，仰著頭望著樓上的人，朗聲說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樓上的人聽到這話語微微愣了一下，然後……

  它就輕飄飄地從樓上躍了下來。姿態曼妙、步履輕盈，落地無聲。

  沒有人可以這麼輕飄飄地從樓上躍下來，所以，它不是人。

  “你是誰？”它剛剛落地，便開口詢問。

  “那你又是誰？”白衣女人也問。

  “我叫細娘。”女人沉默了一下，還是說道。

  蕭瀟仔細地看了看，發現這個叫做細娘的女人正是她昨夜見到的那個女鬼，只不過這時它的頭上沒有插那朵紅白相間的芙蓉，身上的衣服也並不是那身曲線畢現的繡花旗袍。

  而更令蕭瀟驚奇不已的是：自她跟著那白衣女人走進這座院子直到現在為止，眼前的這兩位竟然完全沒有搭理過她，就好似沒有看見她一樣。難道，這又是誰的記憶不成？

  “我叫無跡。”白衣女人說道。

  蕭瀟一愣，這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好耳熟的樣子，似乎，曾在哪裡聽過……

  她轉過頭來，看了看那白衣女人，奇怪了，這麼近的距離，怎麼會看不清楚她的臉呢？

  還沒等蕭瀟從疑惑中回過味兒來，就聽細娘說道：“你怎麼會看得見我？”

  無跡一笑：“這世上還沒有什麼是我看不見的。”

  她在夜色中打量了細娘一番，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你立在那裡，是為了誰？”

  聽到這話，細娘忽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有什麼好說的？不管是為了誰，都是枉然。”

  “不見得吧？”無跡忽然一笑：“沒準兒，我能幫幫你呢？”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細娘，夜色將她的白衣映得更白，一陣風忽然吹來，院外的柳枝沙沙地響了起來。

  “你究竟是什麼人？”細娘問道。

  “我叫無跡。是一個……可以幫你的人。”無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