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我到驛館找你，掾吏說你去了郡衙；我便又去郡衙找你，袁松卻說你已經走了。”裴慧卿慢慢走近墨騫，臉上的笑帶著點活潑和得意。“你在崔築那裡吃了氣，一定不會立刻回驛館，我猜你放不下這些小乞丐，準會來這兒。”

  “該來這兒看看的，不是我墨騫。應該是你們蕭府這些‘貴人’，是你們資助了江老三這種人，不是嗎？”墨騫的語氣冷冷地。

  裴惠卿並不在意這些挖苦，她沒理會墨騫的話，而是徑直走到那口大鍋旁，往裡看了看，“墨大人自己出錢買的米吧。”她見墨騫沒吭聲，款款走近他。“老太太的初衷還是好的嘛。只是蕭家瑣事太多，怎麼可能事無鉅細……”

  一向滿不在乎的裴慧卿此時放下身段，帶著點卑怯地看了眼墨騫，“行啦，別生氣了。太夫人沒做好的，我親自來善後，這樣總行了吧？”她環顧四周，看了看那些孩子。“回去後我立刻差人把他們接到蕭府別園，好吃好喝伺候著，找人教他們讀書認字、習武練兵。成人後他們願從軍的從軍，願進衙門的就進衙門，能留在蕭府當差的自然也好，如果三種都不喜歡，就給他們一筆小錢，讓他們各自謀生……這個主意怎麼樣？”裴惠卿一口氣說完，俏皮地看著墨騫。

  經見了這麼多陰暗的事，這個訊息也沒能讓墨騫高興起來，他很想擠出一點笑，結果反倒皺起眉頭。

  裴慧卿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華漸漸熄滅。她有點尷尬，又有點生氣。

  “裴夫人。”墨騫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你可是認真的？”

  “當然。”裴慧卿覺得自己有點無聊，她把視線垂下，看著手裡的帕子。

  “我的意思是……”墨騫心裡那股憤懣又湧上來了，他努力壓了壓。“我明天就要離開廣陵了。對這件案子，墨騫問心無愧。”他低下頭，語氣逐漸變得無力，“廣陵一案，是不可能有結果了。但這些孩子不應該被這麼對待，這是我唯一放不下的。”

  裴惠卿轉過頭看著他，“我說了，這些孩子我會管。我說到做到。現在你看著我——相信了嗎？”她的神情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

  墨騫終於放心了，他認真地向裴慧卿行了個禮：“墨騫先在此謝過！”

  “墨大人？”裴惠卿依然嚴肅，“你就沒有想過你自己嗎？回去以後他們將會怎樣對你？王昶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那個老傢伙！真正在乎的只有他的官位。”

  “你想說什麼？”

  “你剛才說，廣陵的案子不會有結果。但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裴慧卿走近一步，眼睛又燃出了那股熾熱。“獲勝的一定是我們這邊！只要你肯，想要什麼結果、想判它什麼結果，都可以！”

  “獲勝？”墨騫的臉上終於浮出一抹笑，“你想說蕭家一定是最後的勝利者。”他的頭向下低了低，離裴慧卿的臉只有半尺，“這個我信。可是——”墨騫的聲音微微顫抖，“簡初實死了，申文傑死了，姜忠死了，那個年輕無知的崔顯也死了；還有這兩天建康被抓被殺的成百上千的人、廣陵醫館地窖裡無辜的孩童……所以在我眼裡，這件事沒有贏家。”

  墨騫深吸一口氣，把肩膀鬆弛下來。他想起了還在數錢的唐士平，轉身就要進屋。

  “墨大人。”裴惠卿抓住他的衣袖，“不要去建康，留下來！只要你肯，你就是廣陵太守……或者隨便你想要什麼官職都行。”

  墨騫看著裴慧卿，全明白了。“我不想再為誰賣命。”他抽出自己的袖子，“你不用擔心，我回去以後就辭官，不管是皇帝還是哪個什麼王，我都不會為他們任何人效忠。另外有件事，你可能已經想到了。”墨騫低下頭，“崔築這次來是接替我的，江老三和康武這兩張嘴，很可能會說點什麼……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墨大人……”裴惠卿強忍著眼淚。

  墨騫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你之前說的那些，收養孤兒的事，還算數嗎？”

  裴惠卿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因為怨恨和痛苦，她的下巴微微抖動。

  墨騫看著她，一動不動，等著答案。

  過了一會兒，裴慧卿咬著嘴唇，閉上眼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初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