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總走黴運的趙順總算幸運了一回。他既沒有被荒原上的狼吃掉，也沒有遇上追捕的府兵。

  從上黨逃出後，他一路往南，乞討流浪了大半年，終於找機會渡過黃河，順利進入劉宋地界。

  他往南去的唯一理由是：聽說那兒的冬天比較短。

  到司州時，趙順遇上了一群逃難的流民，他們都是往汝南去的。有人告訴他，那兒的太守仁義，願意給他們每人一份活兒幹，不但飯管飽，還發工錢。已成為乞丐的趙順欣然加入了這支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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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到達汝南城後，被工官安排到了匠戶那裡，和百十號人一起修補城牆。

  這下，趙順總算不那麼痛苦地活過了一冬，作為人的意識也得以從他身上恢復了。那種像牲口一樣的麻木和漠然漸漸從他的臉上褪去。

  但還剩下一點，一直困擾著趙順。

  隔三差五的，他總是在半夜裡發噩夢。睡夢中，他掙扎不止，大張著嘴巴，彷彿被人扼住了脖子，即便立刻被同伴叫醒，他也會顫抖哭泣好一陣子。別人都說他有瘋魔症，私下裡管他叫“瘋順”。

  後來發工錢時，需要填寫名字，工官丞問趙順姓名，他寫了“順”字。

  “你姓什麼？”那官丞問他。

  趙順搖搖頭，他不想提那個“趙”字。

  “你沒姓嗎？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官丞不滿地說，然後以徵詢的目光看向旁邊的人。

  “這人有瘋魔症。”有人提醒官丞，“大夥都叫他‘瘋順’。”

  “哦——”那名官丞大感意外，他同情地打量了一下趙順。“這樣吧，往後你就叫‘馮順’，記住了嗎？”他拿起筆寫上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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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順改叫馮順後的一個月，汝南筑城工地上來了位叫徐良復的新監工。這位監工有三十多歲了，雖然穿著和普通兵卒一樣，但看起來更穩重內斂，人也還和善。不過馮順是不在意這些的，他總低著頭，對身邊發生的很多變化都不怎麼關心。

  直到一天晌午，有人給徐良復送來了一封信。那信沒落款，上面說請他晚上下工後到城裡的一間飯鋪坐坐。

  前來送信的青年瞪著雙可笑的鬥雞眼，正緊張地等他回話。

  “連名字都不寫，卻想請我吃飯？”徐良復冷笑一聲，把那張信紙攥成一團扔給那青年。“我這兒忙著呢，快滾！”徐良復原先在建平王府效力了十多年，現今來汝南的目的當然不單純，因此行事非常小心。

  “徐軍爺。”那青年慌了神，“我師父說他有要事……”

  “你聾嗎？滾！”徐良復抽出鞭子，“再不滾讓你吃鞭子！”光天化日下居然到工地找他，不管是誰，蠢成這樣都不值得他冒險接觸。

  “那我回去問問師父，讓不讓說名字。”那名青年用胳膊擋著腦袋，狼狽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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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天晌午，又是那個“鬥雞眼”。這回他手裡提著兩小壇酒，看到徐良復後滿臉堆笑。

  但他剛說了一句，“徐軍爺，我師父說……”徐良復便怒不可遏地站起來，“誰放你進來的？”他擔心被從前的故人或同鄉認出，所以不管是誰，不見是最保險的了。

  那“鬥雞眼”哪裡知道徐良復的心思，他的臉都嚇白了，慌忙解釋：“徐軍爺！小人真的有要事。”他佝著腰彎著腿，就差下跪了。“我師父姓趙，是、是聶少俠的朋友！”

  馮順對“趙”字非常敏感，此時他正揹著一摞城磚路過，立刻站住腳看向那個“鬥雞眼”。

  徐良復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那名青年，不由分說，拖著他就往外走。

  “別、別打我！”那青年嚇壞了，拼命解釋，“我師父叫趙敏仁，他……”

  “閉嘴！”徐良復氣急敗壞地朝他腦袋上扇了一巴掌，拖著他走進哨亭，“碰”一聲，把門關上了。

  “趙——敏——仁。”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勐戳進馮順的心裡。他怔怔地看著哨亭那扇緊閉的木門，唿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瘋順，看什麼呢？”另一名監工走過來，用鞭子戳了他一下。“天黑前完不成任務可不管晚飯！”

  馮順連忙回過神，揹著城磚上了城垛……

  他的腳步移動的很快，甩開膀子沒命的幹活，可心卻早飛到了天外，眼睛也時不時往那間哨亭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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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哨亭的門才被開啟。“拿上你的酒。”徐良復把那兩小壇酒遞還給那“鬥雞眼”。

  “這是師父讓我……”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少廢話！”徐良復不耐煩地轟走了他。

  另一個監工走了過來，看著“鬥雞眼”的背影好奇地問：“這人是誰啊？”

  “認錯人了，以為我是他家親戚呢。”徐良復苦笑了一聲，“真是個蠢材！”

  “看著是蠻傻的。”他的同伴也跟著笑了，“徐哥，晚上有空嗎？一起喝酒？”

  “好啊。”徐良復揉了揉肩膀，發出一聲呻吟，“我這膀子再不去看郎中，明天可就舉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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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馮順來到監工們的駐營旁。他找到一名士兵，衝他比劃了兩下，然後在手心裡寫了個“徐”字。

  “你找徐良復嗎，他剛出去，這會兒不在。”對方回答道。

  馮順轉身走開了，他蹲在營房不遠處，抱緊膀子，在夜晚料峭的春寒中默默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