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就在離開汝陰之前，趙敏仁在城中的客棧裡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人背對著他，正打算訂房間。她的肩頭蹲伏著一隻“貓頭鷹”，引得大堂裡的客人紛紛駐足。

  趙敏仁看到那人轉身的一刻，意外極了。

  “高姑娘？”

  “趙郎中！”高誓言揹著包袱，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好久不見啊。你怎麼也在這兒？”孤身一人在異鄉碰到熟人，的確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尤其是這位趙郎中，還請過自己喝粥呢。

  “我嘛，有人介紹說這兒有家藥鋪想轉手，所以過來問問。”趙敏仁往周圍看了看，沒發現聶休。“就你一個人嗎？”

  高誓言點點頭，神情有些黯然。他們倆走到角落裡一張桌子旁坐下來。

  “你個姑娘家，怎麼一人在外頭？”趙敏仁的語氣充滿了關切，這倒不是裝出來的，他的確很喜歡跟高誓言這種女子聊天。她們久經江湖，然而卻沒有被禮教侵染過，單純又灑脫，看問題從不會以世俗的眼光，所以和她們交談起來也就格外放鬆。

  “別提了。”高誓言嘆了口氣，“我跟他們鬧了點彆扭，想出來散散心。”

  趙敏仁笑了，“是不是聶休出門又不帶你啦？”

  “倒不是為這個。”高誓言撇了撇嘴，“我想入泣血盟，但我哥不同意。這也就算了，他居然同意了高誓聲她們，唯獨留我一個在家。真不公平！”她攥起拳頭敲了下桌子。

  “你這麼秀氣的女子，你哥哪能捨得。不入就不入吧，那泣血盟有什麼好？整日刀尖上討生活，我看不如就在家待著安逸。”

  “我可不想做那種嬌滴滴的憨小姐，過上一年半載再找個小財主嫁了，一輩子圍著鍋灶和娃娃轉。”

  趙敏仁聽後笑的更厲害了，越發覺得高誓言可愛。“不做憨小姐，那姑娘有什麼打算呢？”

  “自由自在地行走江湖唄，做個刺客多好啊，替人解憂平難。等我老了，就收一幫徒弟，然後歸隱山林！”高誓言抱起胳膊，信心滿滿。她肩頭那隻雕梟像是鼓勁兒似的，發出一聲輕“唿”。

  趙敏仁拍了下手，“姑娘好志氣。”他笑眯眯地，“那你這就要行走江湖了？”

  “現在還不行。”高誓言的肩膀鬆了下來，“我不放心我哥。”

  “他有什麼讓你不放心的？”

  “跟你說了也沒用。”高誓言眼睛裡的光暗了下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想辦法入泣血盟。絕不能讓那三個丫頭小瞧了。”

  “又是泣血盟。”趙敏仁搖搖頭，“你打算怎麼入呢？”

  “我準備殺個胡人。”高誓言回答說，“按泣血盟的規矩，要先帶個胡人的腦袋才能算有誠意。然後再憑本事賺夠一萬錢的佣金。”

  趙敏仁聽了這話有點不自在，怎麼又是繳佣金？看來泣血盟也不過如此，怕是什麼人斂財的工具吧，大概跟祀魔教也差不多。他心裡暗暗嗤笑，不過臉上當然沒有表露出來。“那你有目標了嗎？”趙敏仁隨口問了一句。

  “你別說，我還真有個目標。”高誓言用手指摸摸那雕梟的腦袋，“就在這汝陰縣城。”

  “這種小地方，怎麼會有胡人，你應該去京畿……”

  “你不信？”高誓言鄭重地說，“就在一家武館，有人親口告訴我的。今天晚上我就去探探底。”高誓言平生頭一回揹著兄長殺人，既覺得忐忑又感到刺激。

  趙敏仁舔了舔嘴唇，往四周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哪家武館？叫什麼名字？”

  “修儀堂。”高誓言的下巴抬得高高的，“那人是個武師。”

  “哦——”趙敏仁長長的應了一聲，低頭理了理袖子，“聽說過，聽說過。”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他又順口說了些沒用的。“真怪啊，這麼個小縣城居然也有開武館的。”

  “這兒是邊境，常有人過境探親做買賣，需要點防身之術，武館這才有的開嘛。”

  “你孤身去殺一個武師，能行嗎？”

  “小看我？”高誓言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你要不著急離開就在這兒等著，不出今晚，我就給你看看那胡人的腦袋！”

  “這倒不必了。”趙敏仁舔了舔嘴唇，“其實嘛，胡人也不都是壞人……”

  “呸！”高誓言的眼睛裡滿是寒光，“胡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父母親人就是被他們殺害的。胡虜都該死！”

  “當然當然。”趙敏仁連忙解釋，“你誤解我的意思了。”他再次壓低聲音，“其實那胡人武師如何我並不清楚，但那修儀堂裡有個十惡不赦的傢伙，才是最該死的。”

  “是嗎？他惹到你了？”

  “可以這麼說。”趙敏仁眼睛盯著高誓言，“不如今天我就做你的頭一個主僱。你如果肯為我把他殺掉，我願付你兩千錢的佣金。怎麼樣？”

  高誓言當然心動了，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好，一言為定！”

  “別的我不管，但你得按照我說的方法殺他！”

  “沒問題。”

  ……

  之後，兩人定下契約，付了定金，趙敏仁畫下餘存周的肖像，交給了高誓言。

  那個餘存周形銷骨立，面孔瘦的像個骷髏，所以很好描繪，也更好找。高誓言進了修儀堂很快就在廚房發現了目標，毫不費力地殺了他……

  而趙敏仁這個滑頭，根本就沒在客棧等。掌燈後，高誓言一離開他就收拾東西退了房，僱馬車離開了汝陰城。

  至此，趙敏仁再無“牽掛”，回到廣陵專心致志地繁育蠱蟲去了。

  【尾聲】

  “原來是這樣。”年九吃完了飯，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如果沒有這幾份供錄，還有青颺在祀魔教收集的資訊，有些真相我們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笑了笑，“這女子原來是要殺我啊。她果然就是高誓言！那個聶休一定就是高誓信了。”

  “他們是誰？”墨宇問。

  “中原豪傑高韋的一雙兒女。他是天下最出色的鑄劍師之一，打造的兵器工藝繁複，外人很難仿製。”

  “高韋，我聽說過。”墨騫若有所思，“我記得他們家現在已經沒了。”

  “被匈奴鎮兵毀了。”年九惋惜地說。“但高誓信兄妹都活著，這可是個好訊息。”

  “您要找他們？”墨宇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年九搖搖頭，“我不方便。找他們的事就交給你們吧，至少要打聽一下高誓信的近況。”

  顏青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倒不難。高誓信不是在泣血盟嗎？找到這個組織就好說了。”

  墨騫也站起身，“時候不早了，都吃好了吧。咱們還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