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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填的欲壑(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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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醫館的書房裡很嘈雜,墨宇、墨騫和趙菘苓——也就是趙六兒,現在改名叫馮六兒,三個人正合力把那扇帶著機關的書閣拆除。

  “年師傅說沒說去哪兒?”墨騫正用斧子破開隔牆上的鑲板。他一吃完飯就先去了趟醫館,回去後發現年九已經走了。

  “他說要去建康一趟,然後再回汝陰。”塵土一霎時飛揚起來,墨宇從懷裡掏出帕子蒙在臉上。

  墨騫停下來,“他去建康做什麼?”

  “好像去看一個親戚吧。”

  “年師傅在建康有親人?”

  “我沒細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墨騫也掏出帕子蒙在臉上,然後繼續揮起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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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牆都是老舊的楊木板打的,沒幾下就被砍了個大洞。陽光一點多過一點地投進那間黑暗的密室。地窖下的屍臭味兒也逐漸溢了出來。

  馮順現在找到了兒子,心境也徹底改變。他走進那間密室,一眼就看到了地面中央的旱井,上方的筐子已經被移開,他盯著井口好一會兒,仍然沒有勇氣走過去看。

  隨著一大塊隔牆被拆掉,密室裡更亮了,塵土中,馮順看到了那個人。

  ——經過一夜的審訊,趙敏仁面目浮腫,包著的創布也凌亂了,髒兮兮地掛在腦袋上,有新鮮的血液從他耳朵殘缺的地方流出來,但他神情呆滯,似乎早沒了痛覺。

  此時,想從趙敏仁臉上找出十年前的痕跡,得端詳好一陣子才行。馮順對這個人雖然痛恨,但卻更嫌惡,恨不得離他再遠一些。

  但趙敏仁認出馮順後卻癲狂了,他發出一陣陣怪叫,哆嗦著往後縮,聳著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兩個人的神態像是反了過來,彷彿站著的人才是加害者,而地上的人才是被害的那一個。

  馮六兒聽到聲音連忙放下工具走進來,父子倆看著他。

  趙敏仁喊啞了喉嚨,才終於慢慢平靜下來。馮順看著他無聲地說了一句:“你,終究是有了今天!”陽光下,他的嘴一張一合……

  趙敏仁呆住了,他只覺得馮順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眼角流出血來。

  “鬼!”他喉嚨裡發出尖利的叫聲,“鬼啊!”

  馮順困惑地看著他,有點不知所措。這人瘋了嗎?

  本來抄起工具的馮六兒又停下來,墨騫示意他去瞧瞧趙敏仁究竟怎麼回事。可他一走近,趙敏仁卻表現的更瘋狂了。他坐在地上,頭拼命往下低,兩隻腳蹬著地面,那些石灰碎屑被掀起來,煙塵亂抖。“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他不斷地嘶喊。

  馮六兒只好站住。

  墨騫和墨宇也一起朝趙敏仁瞥了一眼。

  “這個傢伙怎麼了?是絕望到極點呢,還是心虛到極點?”墨宇揮起斧子噼開最後一塊木板,抬手擦了擦汗。

  “兩者都有吧。”

  “咱們怎麼處理他?”

  “我原本想把他交給這爺倆,但他們不肯收。”墨騫拿掉那塊木板,丟到一邊。

  墨宇嘆了口氣,小聲說:“想想也是,家破人亡這種大仇大恨,手刃罪魁也不能減輕分毫啊。那趙敏仁是不是要送交官府呢?”

  “不行。”墨騫堅決地說,“有人正想利用他這種人。如果送去衙門,即便是立即行刑,保不齊都有敢劫法場的。”

  墨宇聽了立刻點頭,“可不是嘛,差點忘了這一點,可一刀結果了又不解恨……”

  壁板終於拆完了。

  趙敏仁還在哆嗦,冷汗從他頭上流下來。他忽然什麼都聽不見了,抬起臉看誰,都是一副只張嘴不發聲的模樣;閉上眼睛,馮順那平靜又帶點困惑的臉、和眼角流血的臉就交替出現在眼前,讓他頭痛欲裂。

  他的腳踢到了什麼。

  原來是那串被丟棄在地上的人骨珠子。趙敏仁連忙掙扎著挪過去,想要把珠串攥在手裡,但他兩手被捆著,沒法抓到它。

  馮六兒見狀用兩根手指捏起那串珠子,嫌惡地看著。他已經知道了做這種珠子的材質,此刻恨不能立刻把它燒掉。他一伸手,把珠子拋進了旁邊的地窖。

  “不!”趙敏仁大叫一聲,跟著站起身衝過去。馮六兒想去拉他已經來不及了,這個傢伙一頭栽進了地窖裡!

  ——他正掉在井底的木架子上,一截木頭由鎖骨刺入,從後背穿出來。

  趙敏仁像一面旗幟,被固定在了井底……

  墨宇走過來看了一眼,回頭對墨騫搖了搖頭。“這下倒省事,不用我們‘處理’他了。”

  “把井填上吧。”墨騫摘掉臉上的蒙塵布,最後又看了一眼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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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快到申時,顏青颺才駕著一輛結實高大的輜車回來。他按照墨騫事先要求的,把車門對準醫館大門,這才停好。

  “這樣的馬車可真不好找,我一直跑到郊外才尋到。從一個窯廠買的,九成新呢。”顏青颺拍了拍手,跳下車。“你們這邊情況如何?”

  “趙敏仁死了。”墨騫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現在把車上的土卸下來,填進地窖——都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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