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夜深了，墨騫一個人默默地收拾案几上的公文，他明天就要啟程去廣陵了，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妻子關於岳父失蹤的事。

  “哥！我哥在哪裡？”廳堂傳來墨宸急切的聲音。

  嫂子姜氏剛哄睡孩子，正領著下人閉燈清灶，“就在書房啊。什麼事這麼急？”姜氏看到他這副模樣吃了一驚。晚上虞朔圖他們酒喝的有些多了，走時墨宸親自送他們回客棧。眼看都過了宵禁了，怎麼回來的這麼晚？還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

  “簡家出事了！”墨宸一見到兄長便衝口而出。

  墨騫以為弟弟已經得知了廣陵的案子，但下一刻他就明白這另有所指。

  “別慌，慢慢說。”墨騫把門關上。

  墨宸拿過案几上的茶一飲而盡，然後把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墨騫皺著眉聽完之後問道：“你呈報狴犴司了嗎？”

  “簡徖逃走了，我沒了證人，覺得在呈報前還是回來問一下你的意見。”墨宸回答。

  墨騫點點頭，“你做的很對。另外，你確定她母親不是自殺嗎？”

  “脖頸後面有繩索疊痕，不可能是自殺。而且下人居然一個都沒了，這不合情理。”

  “這幫人想偽造現場，但手段又很拙劣。這樣看來，更不可能是刑獄的人了。”墨騫扶了扶額頭，“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墨宸不明白了：“什麼一波未平？”

  墨騫猶豫了一下，把白天從王昶那裡接到的差事詳細說給了他。

  墨宸聽後呆了，“怎麼會這樣。嫂子和妙晴姐姐知道嗎？”

  墨騫搖了搖頭，“還是先不要告訴她們吧。”

  墨宸慢慢坐下來，若有所思，“你剛才提到蕭府。”他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起來了。難怪那個司丞打扮的人瞧著眼熟。不知大哥是否記得，前年蕭大人生熱症，那時的管家蕭衛還只是蕭府的醫官，他帶一幫府吏挨戶求取晨露做藥引子。來咱們家時剛好被我碰上，他手下采晨露的府吏中就有那個司丞！”

  墨騫聽了以後不再說話，低頭坐在錦枰上思索著，手指輕輕叩著桌案，一時間室內靜寂。

  “哥，你說是不是報復？因為簡初實殺了廣陵蕭府的人，所以建康蕭府就……”

  “我看沒這麼簡單。”墨騫盯著書案上的暖硯爐出神。“你剛才說，那幫假扮狴犴司的傢伙，進了城西的亂葬崗就不見了？”

  “他們鑽進柏樹林後就沒了蹤影。我在墳地裡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現……”

  “剛才下雪了麼？”墨騫打斷了他。

  “呃，有一陣了。”墨宸忽然被這麼一問，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他看到墨騫的眼睛，立刻就領會。“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墨騫笑了，“孺子可教也。”

  “那我這就去狴犴司呈報！”

  “這件案子，你暫時不要接手。”

  墨騫的語氣很冷靜，墨宸聽後卻有點不高興。自己畢竟親歷了這件事，難道不是接這個案子的最佳人選嗎？

  看到墨宸的神情後，墨騫變得嚴肅起來，“目前這三件案子，兩件已經扯進了蕭府，且不說對方的勢力背景，單就案子本身來說，要想偵破也很困難。表面上看只是殺了人，但背後所隱藏的我們未必能擔待得了。簡徖還不知道廣陵那邊也出了事，但他判斷的很對，沒有留下來，是明智的。”

  墨宸有點不甘心，“那，至少要告訴王正卿吧。”

  墨騫卻說：“父親以前常唸叨，世間無處不江湖。這官場也是另一個江湖，稍有不慎就可能招來禍事。如果這案子牽扯到政爭，王大人可能會比你我退的更遠。你不呈報，反倒幫了他。”其實，有件事墨騫沒說：今天王昶的稱病，在他看來，很有可能是怕惹上什麼麻煩。

  “可如果我們都不管，怕被政爭牽連，那簡老夫人豈不枉死了，簡家的委屈難道就置之不理了嗎？”墨宸有點憤憤不平。

  墨騫沉默了一會，盯著弟弟看了許久。墨宸現在這副態度，似乎比自己初入公門時更倔強。

  “這件案子不可莽撞。你再怎麼放不下，也要等我回來。”他嘆了口氣，“你和父親的性格真像啊。”墨騫走到書格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木匣，開啟木匣的一霎那，墨宸立刻屏住了唿吸。

  墨騫把木匣裡的東西交給墨宸，墨宸連忙雙手接過來。

  “父親當年臨行前把‘詭攜’交給我，沒想到竟然一去不返。他曾說：執著之人更適合短兵，咱們家只有幼子宸和他最像……明天我就要離開建康了，現在把它交給你，也算是替父親完成一樁心願吧。”

  墨宸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得到詭攜，一時間喉嚨哽住，說不出話來。

  對於自己的家族，墨宸知道的不多，只在小時候聽哥哥講過，他們家原本世居滕縣，祖上曾在祖逖將軍麾下效力。祖將軍去世後，那些隨他征戰過的軍人流散四方，墨家也勢衰零落，不得不南渡謀生：開武館、做武師，甚至有些人還當過打手、刺客。墨家人能吃苦，別人孩子二十行冠禮，他們家男子十六就算成年。

  到了墨衍時，因為生計所迫，他開始私屯兵器、豢養殺手，最終因為牽扯進一個勢力極大的豪族命案，結果被朝廷治了重罪。當時北面的燕國還在，正和劉宋爭奪魯地，於是事情又有了轉機：墨衍因為刺殺燕王有功，被朝廷赦免並授職。從此，他們舉家遷到了建康，到現在已經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