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汝陰城的修儀堂前，墨璃坐在門口的海獸石上，兩手託著腮，默默地看著大路口。她在這兒坐了好一會兒了，直到天越來越暗。

  街角對面有馬蹄聲響起。

  “是爹爹嗎？”墨璃揉了揉眼睛，連忙站起來，她跑到街角的楊柳樹下，朝不遠處張望。

  那是一輛載貨的大車，裝著滿滿的木材轉過路口，消失在暮色中。

  墨璃失望地嘆了口氣，扯掉飄在頭頂的枯細枝條……街道兩旁的窗子逐漸都亮起了燈，可父親仍然沒有回來。

  她不想就這麼回家，像昨晚那樣對著油燈發呆，直到懸著的心再也對抗不住睏意……

  有聲音在頭頂響起，墨璃抬起頭，看到樹丫上蹲著一隻大鳥兒。她攀上這棵老柳樹，終於看清了那個威風凜凜的小傢伙——正是前幾天總見到的那隻雕梟。

  “你怎麼也在這兒？”墨璃很想摸摸它，但又有點害怕。

  那隻雕梟圓睜著兩隻金橘色的眼睛，嘴巴開合了兩下，似乎有點不安。最後，它張開翅膀又一次飛走了。

  墨璃坐在一股斜伸出去的大枝椏上，看著雕梟飛遠，然後又收回視線，把頭扭向東面，一動不動地眺望著遠處，她這幅模樣和那隻雕梟剛才的神情倒還蠻像的。

  有兩個黑影蹲在街道另一頭的竹器店旁。他們好像一對兄弟，做的是走街串巷的買賣。墨璃有點奇怪，天都快黑了，他們怎麼還在這兒？

  容不得墨璃多想，她的注意力就被北面的天空給吸引住了——數量極多的飛鳥出現在天際邊，像是被什麼驚擾到了。飛鳥身後昏昏黃黃，好像揚起的塵土，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暴雨來之前才有的土腥味兒。可現在是冬季，不可能下暴雨，墨璃奇怪的眯起眼睛。

  “師妹！”墨寬跑過來，“你怎麼在這兒？讓我好找。”他站在樹底下，衝墨璃招招手，“快回家去。飯菜都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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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天修儀堂已經停了晚課，其他的師兄弟們早吃過飯，各自玩各自的去了。墨璃沒有胃口，但仍然跟著墨寬走進廚房。

  墨寬掀開鍋蓋，從篦子上拿下飯菜。

  “我不要回廳堂，就在這兒吃吧。”墨璃拉過一張胡凳坐在灶臺旁邊。

  墨寬知道墨璃的心思，他把筷子遞給她。“別想那麼多了，師父明天一準回來。”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墨璃接過筷子，撅起嘴。

  “我明早一起來就去壽春找師父。”墨寬把燈盞給墨璃移過去，自己坐在廚房一角的柴禾堆上。他也擔心的要命，早就有這個打算了。

  “真的？”墨璃來了精神，“那我也去。”

  “咱們都走了，這兒怎麼辦？你就留下好好看家，我騎快馬，要不了一天就能回來。”

  “那好吧。”墨璃有點不高興，但也只能這樣。

  “我走之前跟田師弟、陳師弟交代好，讓他們好好協助你。如果有誰不聽話，你就讓他們打誰的板子……”墨寬忽然停下來，“師妹？”

  墨璃兩眼發直，怔怔地看著湯碗。

  “碗裡有什麼？”墨寬站起來，走到墨璃旁邊。

  “師兄，你看。”墨璃指著碗裡的薄粥。

  那潔白的湯汁上蕩起微微的細紋，就像寺廟裡盛滿水的銅磬，被人輕輕敲了幾下。

  天際邊響起悶悶的轟隆聲，綿延不絕，像是幾百萬只鼓被敲響。緊跟著，窗外又有了銅鑼聲，夾雜著吵嚷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周圍一時間變得喧鬧起來。

  “魏虜要打來啦！”——不知是誰在嚷嚷，這一聲清晰明白，喊得人汗毛倒豎。兄妹倆同時打了個激靈。

  “快逃命啊！”又是一陣喊叫。

  墨璃霍然起身，睜大眼睛。

  墨寬拉起墨璃跑到院子裡，一枚燃著的箭矢從面前飛過，插在廚房的窗欞上。緊接著，又有兩支火箭射落在院子裡，另外一支箭穿過棗樹枝椏，插進了房頂的瓦片中。

  牆外腳步紛繁，到處是孩童哭喊的聲音。

  “你去集合師兄弟們，我到外面看看！”墨寬飛身躍上院牆，外面的街道上剛才還冷冷清清，這時候就像憑空變出來一樣，忽然多了好些人。不管是壯男還是婦孺老叟，他們全都驚慌失措，夾著包袱、挑著行禮，如潮水一樣湧向城南。此外，空氣中還飄散著米飯蒸煳的味道。

  墨寬攔住一對父子，“大叔、大哥！發生什麼事了？”

  其中一個回答：“有魏國奸細混進城裡，他們放火燒了糧倉，火勢已經蔓延了好幾條里巷。”

  另一個說：“聽說壽春與太和大營失守，軍隊都退回來啦，已經到了城門口！”

  “壽春也失守了？！有壽春回來的人嗎？”墨寬的鼻子上已經滿是汗珠。

  “哎呀，我不知道！”那兩人再也沒了耐心，他們撥開墨寬的手，慌慌張張跑遠了。

  一個好心的婦人停下來提醒墨寬：“小夥子，你也快逃命吧。聽說魏軍人馬距離汝陰城已經不到二十里了。城門馬上就要封閉，到那時想出也出不去啦。”

  墨寬只覺得手腳冰涼，“怎麼會這樣！”他撒開腿往回跑。

  “師妹！”墨寬翻進院牆，“墨璃！”他被院子裡的空桶差點絆倒，踉踉蹌蹌地衝進後廳。

  一個人趴在門檻上，身下滿是鮮血。

  “陳師弟！”墨寬的心被揪起來，趕忙扶起他。

  對方吃力地睜開眼睛，指了指後院，然後就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