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終於到了。墨宸和顏青颺停下來，互相看了一眼。

  面前是一個長滿衰草的小院子，門樓已經倒塌，一塊腐爛的殘匾掉落在草叢裡。顏青颺彎下腰挪動了一下那塊匾額，讓它對著院子裡透來的光——上面有個“雀”字。

  就是這裡了。兩人微微鬆了口氣。

  這處院落沒有修牆，只有一人高的竹籬圍著，只是這些竹籬年久失修，已經歪歪倒倒，有幾處還被林中的小獸們毀壞，破出了大洞。院中的三間房舍一覽無餘，廂房和廚房已經不能住人，不是塌了一部分房頂，就是缺了大部分門窗。只有正房還算完好，裡面點著燈。

  師兄弟倆走到竹籬前，找了個破損的地方鑽進院子，悄悄上了臺階，靠近那間亮著燈的房舍，他們都有點遲疑：裡面是誰呢，會是年師傅嗎？

  就在這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端著臉盆走出來。那人勐然看到廊下兩個人影，嚇得扔掉盆子跌坐在地上，同時大喊了一聲：

  “啊——”

  尖利高亢的女音劃破夜幕，反倒把顏青颺和墨宸嚇了一跳。

  “你……是誰？”墨宸驚訝地看著地上的人，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女的。

  那姑娘哆哆嗦嗦爬起來，慢慢走近墨宸。“宸二爺？”她又小心地往前靠了靠，“是宸二爺嗎？”

  “豔逸？！”墨宸終於聽出來了，他伸手拽過來人，讓窗戶上的光亮照在她臉上：的確是姜妙晴的貼身婢女豔逸丫頭。

  “二爺……你、你可算來了……嗚嗚……”豔逸哭起來，“我、我一個人……好怕呀！”話音一落，這小丫頭兩手遮著臉，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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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進了屋，墨宸把手帕遞給豔逸，不住地安慰她。顏青颺沒有坐下，只站在屋子裡到處打量。

  這間房子頂部的棚席居然還儲存著一部分，只是裸露的椽梁上結了好多蛛網，垂下來如棉絮飄飄蕩蕩，顯得室內異常淒涼。僅剩的兩三件傢俱也佈滿灰塵，只有墨宸和豔逸坐的矮榻上被打掃乾淨了。屋角乾燥的地方放著行李包袱，還有一頂斗笠。旁邊用石頭臨時搭了個簡單的灶，上面還放著陶鍋。屋子漏的厲害，積了幾處水，散發著一股腐木黴爛的味道。

  “就你一個人嗎？”顏青颺有點失望，他原以為年師傅會在這裡。

  “嗯。”豔逸用手帕擦了擦淚，慢慢止住了哭。

  “快跟我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墨宸看她穿的單薄，把斗篷遞給了豔逸，示意她披上。

  “全府的人，都被抓走了。”說到這兒，豔逸又掉下眼淚。

  “誰抓的？”

  “我不認得。”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一早。”

  “不是下午？”墨宸一直以為姜府和墨府應該是同一時間被抄。

  “不是。最後又來了一回，那也是晚上的事了。”豔逸篤定地說。

  “來了不止一次？”

  豔逸點點頭，“他們什麼都不拿，只抓人。”

  “穿著公服？”

  “是的，都是狴犴司的裝扮。”

  墨宸皺了皺眉，難道又是當初簡府的那種遭遇？

  顏青颺聽到這兒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也坐下來。“那些人什麼模樣，你能描述一下嗎？”

  “他們一共來了兩趟，前一回只有三四個，後一回好幾十人，個個都很魁梧。每次領頭的都是同一個。那人的年紀二十幾歲，身量和宸二爺差不多，說話聲音很低沉，長著一字型濃眉。”

  顏青颺忙問：“下巴上有鬍鬚嗎？”

  豔逸想了想，“有一些，短短的，連著點鬢。”

  墨宸連忙轉過臉看著師兄，“你知道是誰？”

  顏青颺一手抱著胳膊，一手摸摸下巴。“我覺得聽起來像蕭府的蕭衛。不過也不確定……如果真到了蕭管家親自出馬的份兒，那這事可絕非一般。”他又問豔逸，“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一問，豔逸又哭起來，“他們、他們殺人！”接下來，她就把事情的經過從頭至尾敘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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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就在昨天清晨，姜府忽然來了幾位刑獄官差，他們直接找到姜老夫人、夫人嚴氏和兩位公子，很客氣地說，姜伯熹將軍已經找到，但身受重傷無法講話，面目也已經認不出來，需要他們前去辨認。眾人聽後又欣喜又擔憂，急急忙忙就跟著那幾名公差離開了。

  府裡餘下的人提心吊膽，一直等到掌燈也不見四位主人回來，加上那時建康城已經戒嚴，他們誰都不敢出去。只有豔逸膽子稍大些，她悄悄從後門熘出府，想到墨家去問問，也好順便看望一下墨天志母子。可就在她剛走上主街，就有一大隊人馬向姜府來了。豔逸連忙躲進一條小巷子裡，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包圍了姜府，押著府裡的大小僕人往南籬門的方向去了。

  豔逸只當他們被帶去見老夫人，就準備追上去，忽然有個戴斗笠的胡人把她攔住了：“傻丫頭，不要命了！”這時她才意識到，狴犴司衙門在北面，而那些人卻是往南，恐怕並不是被帶去見主人的。

  那個胡人自稱姓“年”，跟墨騫是朋友——聽到這裡，顏青颺和墨宸立刻就明白，這一定是年九無疑。

  之後年師傅向豔逸打聽：墨府的人都去哪兒了——豔逸這才知道，墨府現在是做空宅，當然也不完全空，畢竟還有埋伏的官差。年九又從她口中得知，鮑有正常去墨府相幫。

  最後年師傅帶她來這處荒宅安頓下來，自己則一個人折回去前往南籬門。

  宵禁之前，年九回來了。他告訴豔逸，自己趕過去的時候，所有姜家的僕婢都已經被處死，那幫“狴犴司”吏員早就在城防籬外挖好了深溝，他親眼看到那幫人把屍體扔進去，全都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