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殿下。”

  ……

  西秦的金城王宮外，少年低頭看著自己華麗的新袍子，他伸出被大漠風沙皸紅的手，輕輕撫摸著袍子上凸起的刺繡。

  “殿下，我們走吧。”

  “您叫我殿下？”

  “是的。”

  ————————————————

  李重耳恍恍惚惚，這陌生又似曾聽到過的稱唿在自己耳邊響起。

  魁梧的西涼國將軍邢無傷就站在他的面前。

  李重耳抬起頭，他從未見過邢將軍如此嚴肅。

  “邢伯伯，您修剪鬍子了？”李重耳驚奇地看著邢無傷。

  將軍的鬍鬚整潔，新袍子同樣漂亮，鬢髮也被收拾的一絲不亂，看起來更高貴更威武了。

  可他為什麼一點也不高興呢？

  邢無傷沒有回答，只是認真地看著李重耳。“在這裡要稱我為‘將軍’。”

  香料的芬芳飄進鼻孔。

  生在亂兵中，顛沛流離九年的李重耳，從未聞到過這樣令人愉悅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殿下，我說給您的那些禮儀，都記下了嗎？”

  李重耳點點頭。

  “見到他們的王上時，不用緊張，只須記住：自己是西涼王世子。”邢無傷伸出一隻手。

  “記住了，我是西涼王世子。”李重耳從容地攥著邢無傷的手，穿過一道道宮城大門。

  ……

  有什麼人在向他們行禮，又說了些什麼。

  那些人的態度那樣的恭順、謙和，可他們走後，邢將軍卻皺起了眉。

  ……

  ————————————————

  大殿外的臺階下，李重耳抬頭看了看驕陽，他有點渴，很懷念邢玉謙做的藥茶。他又看了看邢無傷。

  老將軍的嘴唇同樣乾裂，正目不斜視地盯著臺階盡頭的殿門。

  “將軍，我們在這裡等秦王嗎？”李重耳問。

  “是的。”

  “咱們為什麼不去使邸等？”

  “他們說使邸是為各國的使臣準備的。”

  “可我是西涼王世子。”

  “沒錯。但您現在一無所有。”邢無傷的聲音厚重低沉，“我們有了新袍子，卻沒有土地和百姓，這就失去了住在使邸的資格。所以殿下一定要記住，能帶給您尊榮的並不是漂亮的袍子，也不是王世子的頭銜，而是我們曾經所擁有並本該為之守護的國土和百姓。”

  “可是……我渴了。”

  “我也很渴。”邢無傷的眼睛堅定地看著前方，“但我很高興能陪您站在這兒。”

  “為什麼？”

  “這是個牢記一些事情的好機會。”邢無傷眼中閃著亮光，“我們得好好記著。”

  “您是指和匈奴人的仇恨，還是今天這個鮮卑王給我們的羞辱？”李重耳抬頭看著高大的邢將軍。

  “不，我指的是西涼國被我們斷送的教訓。”

  ……

  ————————————————

  “將軍。”從鮮卑王的宮殿裡走出來，九歲的李重耳腳步輕快，手仍然被邢無傷牽著。“我們有了糧草和馬匹了。”

  “是啊。”

  “那我們什麼時候有土地和百姓？”

  邢無傷站住，慢慢地蹲下來，他看著李重耳的眼睛：“你有守衛土地和保護百姓的決心嗎？”

  “有！”李重耳重重地點頭。

  “這個才是最重要的。”邢無傷慈藹地摸了摸李重耳的肩頭，然後拉起他繼續往前走。“您只需要有這樣的決心，剩下的就交給老臣吧。”

  ————————————————

  ——李重耳的眼睛慢慢泛起水霧。朦朧中，他彷彿看到了武威、張掖、酒泉、敦煌……那些老的少的漢民、羌民的身影越聚越多……他們的面孔交替變化著，逐漸變為了汝南城的男男女女。

  一個熟悉的面孔在人群后看著他，眼睛裡滿是焦慮。是老將軍……是邢無傷！

  “殿下！”邢無傷的鬍鬚乾乾淨淨，頭髮抿的一絲不亂，身上正穿著那件新袍子，看起來和二十年前從金城宮殿上牽著他手時一模一樣。“您要放棄汝南城嗎？把他丟給婁延壽？”邢無傷滿懷悲慼和憤怒，“您是王世子，卻準備為了一己私情捨棄責任。您失掉了守衛土地和保護百姓的決心了嗎！”

  “不！”李重耳痛苦地流下眼淚，“我沒有！”

  ……

  “位高者，責重。”李重耳喃喃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

  ————————————————

  “都住手！”

  李重耳拔出劍，一道寒光閃現，噼開了面前的茶桌。因為用力太大，榻席都被斬斷了。

  原本吵鬧的室內倏然寂靜，所有人都向他看過去。

  “李哥哥……”羲瑤的聲音充滿了殷切。

  李重耳的雙眼通紅，可頭卻埋著，扭向一邊。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抬起頭，看著顏青颺。“你……”他的聲音哽住，只好反覆動了動喉頭，努力平復住語氣。“把她送走！”

  話音落下，顏青颺的劍還握在手裡，但肩膀已經放鬆下來。

  一旁的高勇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而墨宸，則轉頭看向羲瑤。

  羲瑤的表情凝固了，眼睛裡滿是困惑。“李哥哥？”

  李重耳的手一鬆，劍被丟到地上。他並沒有撿起來，而是怔怔地看著顏青颺，可目光卻沒有了焦點。“不要再讓我看到她。”他的聲音彷彿隔著很遠很遠，但卻字字清晰，足夠房間裡每個人聽到。

  羲瑤哭了起來。因為吃驚，她的嘴張的大大的，但卻發不出聲音。

  李重耳背挺得筆直，轉身走向裡間。

  “李哥哥……”羲瑤終於喊了出來。她伸出雙手，好像要抓住他，可他離得太遠了。

  “李……哥哥……”羲瑤絕望地蹲在地上，可李重耳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他最後也沒有再看她一眼。

  “李哥哥啊！”羲瑤蜷成一團，放聲痛哭！

  ————————————————

  看著她這副樣子，旁邊一個少年的心都要碎了——那是墨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