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主公。”等蕭府大門一關，高勇立刻扭頭問正看著馬車出神的李重耳，“那人是誰？”

  “姜將軍以前帳下的宋都尉，還記得嗎？”

  “我只知道一位姓宋的都尉，人稱‘美如瑄’呢。”

  李重耳嘆了口氣，“就是他。”

  “啊？那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高勇覺得很意外。

  “這其中的原由以後再慢慢告訴你。看樣子他是要遠行了。走，我們去送送。”李重耳打馬快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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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出來了，月光冷冷清清。轉過一個街口，馬車獨行的影子正被拉得長長的。

  “宋都尉！”李重耳喊了一聲。

  那馬車慢慢停下來，宋瑄探出頭，看到了正飛馳過來的兩人。

  “一聽到有人叫我‘都尉’，就猜到是李太守了。”宋瑄像是很高興，“你果然平安無事，那就好啊。”

  李重耳在宋瑄身旁停住馬，“你不是效忠劉……”他往四周看了看，放低了聲音，“又怎麼會從蕭府出來？”

  “唉，一言難盡。”宋瑄捏了捏手裡的馬鞭，“不過現在嘛，管他姓劉還是姓蕭，我已經和這場‘爭鬥’沒有關係了。”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青溪上亮著燈火的幾條小船和畫舫。“蕭大人原本許了我個官職，薪俸不低，可畢竟是個閒差，我嫌沒意思……當然了，就我這副樣子，別的也做不了什麼。但我已經下了決定，今後都不要再做官了。”

  “那你這是要回原籍嗎？”

  “不。”宋瑄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馬鞭。“我要去找‘屍生花’。”

  李重耳驚訝極了，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反應。他細想了一下，慢慢明白了宋瑄是心思。“你，你找屍生花，是為了治傷嗎？”

  “是的。”宋瑄點了點頭，“屍生花能讓人殘肉重生，改換容顏，是醫界一大奇觀。想想看，它能讓多少我這樣的人重新擁有活下去的希望！”他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變得沙啞起來。“可嘆的是，那麼多人想得到他，僅僅是為了金錢、權勢這些身外之物，真是可惜、可恨！”

  李重耳深以為然，不禁跟著點頭。“那你要去哪裡找呢？”李重耳想起了祀魔教，只有他們手裡有屍生花，宋瑄打算加入祀魔教嗎？

  “我要去武陵山，尋訪花熋人！”宋瑄目光堅定，青溪上那些畫舫上的燈火，在他露出的眼睛裡映照出晶亮的光。“很久以前，我就有過這個想法了。但那時牽絆太多……”他抬頭唿出一口氣，語氣變得輕快，“現在好了，宋瑄再無顧慮。什麼榮華，什麼富貴，什麼權勢利益，在安逸無憂的人生面前全都一錢不值。我去找花熋人，不止是想讓他們為我醫治身上的傷痛。我，我其實，是想要看看，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陶公描述的桃源之境……”宋瑄用手指摁掉眼角的清淚，“李校尉，當年你是親眼見過的……告訴我，那，那關於花熋人的傳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李重耳看著宋瑄，積攢在心底的苦澀與痛楚這一刻全都慢慢湧上來。緊跟著的，是一股莫名的嫉妒。他大概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有機會嫉妒起這個身殘、無親，且經歷坎坷的舊僚。

  李重耳一時呆住，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

  看到他的神色，宋瑄表情一僵，“難道傳聞是假的？”

  “不。”李重耳的聲音顫抖，他的喉嚨動了動，堅定地點點頭。“是真的，比陶潛先生描述的桃源更奇異。”

  “那便好了！太好了！”宋瑄因為高興，像個孩子一樣輕輕搖著身體。“我一定能找到他們的。如果能找到那兒，我願長住到死，再也不踏足這紛繁塵世！”

  李重耳努力剋制著自己，他低下頭，平復住情緒。“你一定會得償所願的。”

  青溪上響起搖櫓的聲音，天色已很晚，小船和畫舫逐漸離去，只有月光照著這三位話別的故友。

  李重耳揚起臉輕吐出一口氣，他深深地為宋瑄這一決定感到羨慕，但同時又為他擔憂。“宋兄，去花熋的路途很兇險，你這樣……一個人行嗎？那裡不但有懸崖峭壁，還有怪獸。這個想必你早先也聽說過吧？”

  “我已經抱了必死之心！”宋瑄有些激動，“就算立刻去死，我，我也不要再像這樣活著。”

  李重耳知道宋瑄已經下定了決心，於是不再勸他。“既然宋兄主意已定……”李重耳沉思了片刻，想起了一件事，“這樣吧，你不要走陸路了，到石頭津旁的逾江渡找一條嶄新的私船。那船掛白燈籠，挑紅番，應該不難找。船上的小夥計是個名叫添兒的孩子，咱們以前軍營裡的老孟，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他就是船主，也是添兒的繼父。老孟父子正好明天也要行船回鄉，他們為人很可靠，你就坐他的船。”李重耳握住宋瑄的手，“至少也讓他們把你送到武陵郡內。到了那兒之後，記得讓他把進山的路和需要提防、準備的事宜詳細告知，這樣你成功的機率就更大些。”

  “那真是太好了。”宋瑄高興極了，“實在不知道如何謝你！”

  李重耳勉強笑了笑，“你這一去，怕是再沒機會謝我了。”

  宋瑄一愣，繼而開心地笑起來……

  說完這些後，李重耳便和這位曾經的軍營故友告別了。

  他看著宋瑄孤零零的馬車，慢慢沿著黑黢黢的街道一路遠去。那馬車風燈發出的亮光，反倒給這蒼涼的寒夜裡更增添了幾分淒冷。

  “主公，我們走吧？”身旁的高勇在身後輕聲提醒。

  李重耳沒有動。此時的他，早已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