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已到掌燈時，高勇看了看李重耳客房的窗戶，仍然是黑著的。他端著擺滿了飯菜的托盤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主公。”

  屋裡沒人回應。

  高勇猶豫了一下，跨進屋門，將托盤放到一張條几上，點亮燈，然後掀開珠簾進了裡屋。

  屋子裡黑漆漆的，反倒顯得外面格外亮。李重耳枯坐的身影映在灰白的窗紙上，像一尊雕塑。

  高勇暗自嘆了口氣，把紗燈點上後，才發覺他中午端來的飯菜還原樣擺在桌上。

  “這怎麼行？”高勇咕噥著把桌子收拾出來，“不管怎麼著也得吃飯啊。”

  李重耳緩緩轉過頭，像是不適應這紗燈明亮的光，微微皺起眉，用手擋了一下眼睛。“人都走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又無力。

  “是的……”高勇知道，這是在問顏青颺和羲瑤他們。看到李重耳這個樣子，高勇心裡也不好受。他默默地把碗筷擺好，換上一副輕鬆的語氣，“咱們馬上就能回汝南了——剛才蕭左僕射派人來，要邀請您過去。不過不用著急走，還有的是時間呢。”

  不等他說完，李重耳就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穿上外袍。

  “主公……吃點飯再去呀。”高勇的話透著小心，但又滿是急切。

  李重耳卻低著頭繫腰帶，眼睛裡盡是茫然，彷彿根本沒聽到。

  “怎麼搞的？”帶鉤好像出了問題，他的動作變得粗暴起來。

  高勇連忙上去幫忙，為他整理好衣服。

  “嚐嚐今天的油灼肉，嘿嘿！我覺得味道特別好。”高勇還是不死心，快步走到桌前掀開蓋碗。

  “有水嗎？”李重耳把靴子穿好，從刀架上取下佩劍。

  “哦哦，有！”高勇語氣很乾脆，可心裡卻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李重耳接過他遞來的水一飲而盡，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擱，抬腳就離開了屋子。高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最後只能無奈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垂頭喪氣地跟出了客房。

  ——————————————————

  等李重耳和高勇看到蕭府大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此刻府門大開，兩個僕人挑著燈籠，正帶引一個人出來。李重耳看到後猶豫了片刻，停下馬，“等一等。”他示意高勇勒住韁繩，兩人遠遠地站在街角後面等著。

  只見那人頭上帶著風帽，臉上遮著面巾，身上披著大毛的斗篷，手裡還拄著一根手杖，走路一跛一跛的。要下臺階時，身邊的徐來伸出手，卻被婉拒了。那跛腳人倔強地自己走下來，然後又爬上了臺階下停著的一輛輕便馬車。

  “宋先生，這是您的出城憑信，還有盤纏。城門司也已經打過招唿，您從哪裡出城都沒問題。哦，行李也放在車裡了，您看一下還缺什麼。”管家徐來畢恭畢敬地囑咐道。

  “不看了，我什麼也不缺。”那戴著面巾的人重新系緊了風帽，“回去告訴蕭大人，他的恩德我宋瑄永世不忘。”

  “宋先生，您一個人真的可以嗎？”徐來把馬鞭交給宋瑄，又幫他把車簷下的風燈點上。

  “放心吧，我是殘了，可不是廢了。”宋瑄吐字不清，但語氣卻輕鬆愉快。“我這一去可是了無牽掛，反倒比往常有人伺候時心裡更踏實呢。”

  “明白了。”徐來跟著笑了，“宋先生多保重啊，咱們後會有期。”

  兩人互相道了別，宋瑄便駕起馬車離開了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