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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廣陵城前,墨騫想先去北郊的折武營看看,那兒距離城內只有十幾裡。

  仔細察看了姜伯熹營帳周圍的佈局後,墨騫思考了片刻,決定讓墨宇帶領手下先進城,而他要留下來見一個人。

  折武營向東,有一個棠湖,平日裡垂釣者和賞雪的遊人絡繹不絕,營兵也不時過來閒逛。但現在天還早,四周除了寥落的樹丫,就只剩下覓食的冬鳥了。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站在事先約好的一間廢棄茅廬邊,猶猶豫豫。

  他叫董賀,在姜伯熹從邊境調回後一直任戍衛官。這人穿著便裝,頭上戴了頂與年齡不符的大風帽,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董賀吸了下鼻子,滿臉愁苦。

  原本升遷是件好事,可現在他真恨不得從沒當過這個戍衛官。

  董賀思忖了一會兒,最終決定離開這裡。可他剛一轉身就驚慌地發現,墨騫就在身後。

  墨騫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董賀眼看逃不掉,只好沮喪地走進茅廬。

  其實墨騫來的更早,他在不遠處觀察這個人已經有好一會兒了。

  茅廬中還有一對完好的枰案,上面積滿灰塵,可董賀失魂落魄,看也不看就坐了上去。

  墨騫站在他對面,居高臨下,董賀不得不仰起臉和他說話。

  “原來是你……”董賀既驚訝又懊惱。

  他來之前收到過一張紙條,紙條兩面都有字:一面是“將軍離營,衛官不知耶?”另一面是“湖西棄廬,君敢不至乎?”這兩句話不分先後,怎麼念都行。

  原來,考察過折武營之後,墨騫下了個結論——

  不管使什麼辦法,要想人神不知,從營兵眼皮子底下劫走一個左軍將軍,根本不可能。

  所以只能是姜伯熹自己離開的,但也要有個幫手替他打掩護。這個掩護他的人,需要點小小的權力,恰好可以阻開要面見姜伯熹者。那麼這人只能是戍衛官裡的一個。

  沒有證據就挨個審問軍官是會惹來大麻煩的,而且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結果。所以墨騫就使了點手段。

  他寫了四份同樣內容的字條,分別給了姜伯熹的四名戍衛官。如果收到的人心裡沒鬼,這張字條就只是一句責斥:罵他們失職失察,把時間都浪費在遊湖上;而和這件事有瓜葛者,會誤以為有人知曉內情,想要敲詐自己。

  這個辦法很被動,完全就是碰運氣,但也值得一試。

  董賀看到這張紙條時,也想過這可能只是個惡作劇,或者是有人要詐他一詐,但就怕個萬一……猶豫之後,他還是來了。

  墨騫攤開兩隻手,“我沒帶任何武器和紙筆,所以,在這間屋子裡說的任何話都不會成為供錄。你可以把今天的到來看做是對我的幫助。但是,如果你不告訴我實情,我會把我的懷疑記錄在案宗上,分別呈報折武營中軍和廷尉署。到時候找你問話的就是狴犴司的各種刑具了。”

  董賀咬著牙,狠狠瞪了墨騫一眼,然後又看向地面。他雙手緊握,掐出了白色的印子。

  墨騫耐心地等待,這種事情對於智力普通的老實人來說,確實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過了一會兒,董賀嚥了口唾沫。“不會有人相信我的。”

  這句話聽起來像下了個結論,然而卻是懦弱的人在試探。

  墨騫冷冷地說:“你想說我墨騫是平庸之輩,不值得信賴?”

  董賀抬起頭慌忙搖手,“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其實……唉……

  “四天前,姜左軍接到了一封信,看了信後他的臉色很差,下營後就把我叫過來,讓我幫他一個忙。”董賀肩膀塌著,語氣變得懊喪,“只怪自己新官上任不知深淺,當初要是找個藉口推脫掉,也不會有今天的麻煩……

  “姜左軍說要外出一趟,可你知道,擅自離營是要向中軍遞陳條的,就是將軍們也不能例外。而他說這次的事過於私密,不能讓旁人知道。於是姜左軍跟我商量,讓我晚上替他在帳前守著,如果有人要進去見他,就找個藉口拒絕。他保證會在卯時前回來。”

  董賀垂著腦袋,深深嘆了口氣,“感覺像是冥冥中註定了的——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我提心吊膽地站在空帳外守了一個晚上,直到天大亮也沒見姜左軍回來。白天點卯結束,眼看再也捂不住,我只好硬著頭皮假裝去叫他起床,然後……然後謊稱姜左軍夜裡失蹤。

  “按照軍營的例律,擅離職守可是重罪,知情不報的也脫不了干係,就算不被斬首,前程卻是完了。事發後,我怕說出來沒人信我,懷疑是我參與了劫持,就只好跟其他衛官一樣,說自己從沒見過姜左軍離開。”

  董賀不知什麼時候紅了眼睛,他抬起手摁了摁眼角,“我們父子四人都在軍中效力,家裡就出了我一個軍官,我爹逢人就說這件事……可沒想到,這麼快就……”他始終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哽住。

  “對於姜左軍收到的那封信,你都知道多少?”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但墨騫幾乎不報什麼希望。

  董賀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小篾盒,裡面有幾塊燒殘的紙片,“姜左軍燒這封信時我碰巧看到。昨天代左軍移帳,衛兵倒焚灰時我趁人不注意撿了出來,一來自己也好奇,二來覺得應該存下,說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

  庸人也有靈犀念,父親墨衍以前常說,看來此話不虛。

  墨騫接過蔑盒,用手指扒拉了一下,大概有五六片,位置都不在信紙邊緣,中間還有十字形的壓痕,像是焚燬前幾張信紙一起對摺了兩下,殘存的這一小部分碰巧是被捏著的地方。單就內容看,這幾片紙沒什麼價值。但裡面有些完整的字,用它來鑑定筆跡倒不成問題。墨騫把蔑盒揣進懷裡,打算離開。

  “那我……”董賀慌忙站起身,欲言又止。

  墨騫想安慰他兩句,但終究還是懶得理會……

  過了好一會兒,董賀才一個人走出茅廬,忐忑地唿出一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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