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廣陵郡衙的偏廳，並不是審問犯人的地方，但經常用來做非正式的問詢，多數的來客也在這裡接待。

  墨騫背挺得筆直，默默數著對面掛著的百鶴圖，數來數去，他發現都只到八十九，根本不到一百隻。

  衙吏走過來，將已經冷了的茶水撤走，換上一壺熱的，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門簾被撩開，走進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臉上塗著妝粉，衣著瑰麗，從頭到腳都是江南正流行的款式。他一進門就對自己的怠慢先致歉，又說了一大通“公務實在繁忙”、“一時無法抽身”的話……墨騫注意到，這人留著水玉一樣的指甲，膚白如脂。

  來之前墨騫倒也瞭解了一下，知道廣陵現在的太守叫袁松，在蕭鸞座前混的很紅，但惟獨沒想到他是這樣一個人。

  對於這趟差事，儘管墨騫用最簡潔的話敘述，袁太守的臉上還是表現出了些許的不耐煩，並且還時不時地朝窗外看。墨騫看出來，對方似乎還有事情沒忙完，不過也像是做過功課的，對墨騫來這裡的意圖很清楚。

  袁松吩咐捕頭孫奎，抱來一摞卷宗，跟墨騫說，這裡是詳細的審問記錄，可以暫時交給他。袁太守又客客氣氣地說了一番歉意的話，然後就走了。他剛出廳門，門外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親爺爺，你總算出來了。公子那邊都等急了……”

  窗邊，墨騫目送這個漂亮太守被簇擁著走遠，這才走過去翻閱那些卷宗。他並不信任這摞紙，這麼做只是裝裝樣子。

  但卷宗裡有三處引起了他的興趣：一是簡初實，現在正關在大牢裡，他的供詞處卻是空白；二是三個準備釋放的人，分別是簡府的下人陳茂和廚娘馬迎芳，他們是最後被簡初實辭退的奴僕；還有一個小乞丐，蕭府血案之前，他是最後一個看到簡初實的人。

  墨騫準備私下裡分別見見他們三人。但那個小乞丐，他想先會會。於是便讓衙吏把孩子帶了過來。

  墨騫讓房間裡所有人都先退下了，只留墨宇站在門口。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小乞丐。對方又瘦又小，看起來有十一、二歲。因為營養跟不上，他實際年齡可能會比看起來要大一些。

  “你幾歲了？”

  “十五了！”對方回答的響亮乾脆。墨騫笑了。他慢慢地走到小乞丐身邊，孩子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破夾襖，因為太肥，不得不在腰裡束了根麻繩，儘管裹緊了，但後頸上還是露出一點淤青，那是被抽打後才會有的痕跡。

  墨騫盯著他的眼睛，“聽出我的口音了嗎？”

  對方點了點頭，“您是京城來的老爺吧？”孩子眼眸明亮，很機靈。

  “我是朝廷的刑獄官，知道我們刑獄的人怎麼懲罰犯人嗎？”

  小乞丐搖了搖頭。

  “我們有一百七十種刑罰，其中有十九種專用來對付說謊的犯人。犯人說謊最讓人討厭，因為這會把案子引向歧途，比破不了案還要糟。所以為了讓犯人說實話，我們想了很多辦法，他們都喜歡用烙鐵燙犯人的舌頭，或者往他們肚子裡灌水，然後用木杵再把水砸出來；但我不喜歡，我通常會把犯人的眼皮縫在眉毛上，然後撒上鹽。七天之後，那雙眼球就會像兩粒曬乾的桂圓，從眼眶裡脫出來。”

  ——墨騫一口氣把這些說完，拍拍小乞丐像白紙一樣的臉，溫和的說：“現在我開始正式問你話，準備好回答了嗎？”

  小乞丐緊張地點了點頭。

  “你幾歲了？”墨騫站得筆直，揹著兩手。

  “十三歲了。”

  這才是實話嘛。墨騫很滿意。

  “有名字嗎？”

  “魚狗兒。”

  “住哪裡？”

  “城南初雲寺。有時也睡在一個廢園子裡。”

  “我叫墨騫，現在我們互相知道了姓名，這就算認識了。”墨騫數出幾個錢，“今天就問這麼多，我覺得我們合作的很不錯。這是你的報酬。以後我還會有別的問題要問你，如果你答的好，我會額外加錢。”

  墨騫捏著錢想了想，“明天我去初雲寺找你怎麼樣？只有咱們倆。如果害怕，你可以拒絕……去嗎？”他盯著孩子，手指夾著銅錢，伸在半空中。

  小乞丐看看錢，又看看墨騫，他只遲疑了一小會兒就把錢接了過來。

  墨騫走到門口，魚狗兒忽然又跟上來，“大老爺！”

  墨騫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孩子緊張地看看四周，“明天我們換個地方見面行嗎？”

  “可以。”

  “城北荒灘有個貓耳巷，走到盡頭，是個土地廟。我就在那兒等您。”

  “時間你來定？”

  “早上不行，晌午頭吧，日頭正中時我就來。”

  墨騫微笑著說：“好。”

  衙吏進來領走了魚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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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孩子的話能相信嗎？”墨宇覺得魚狗兒有點靠不住。

  “不要小看孩子。大人不在意的細節，孩子會注意到。試著賭一把吧，說不定能幫上點忙。”

  “可你這麼嚇唬他能行嗎……又是肚子裡灌水，又是眼睛裡撒鹽的。”墨宇想到剛才的情形，有些哭笑不得。

  “這點嚇唬都經不起的我可不敢用。這小乞丐上頭有大人，但他顯然沒被餵飽過。就算貓狗，餓極的時候也敢做出點主人掌控不了的事。我需要的，就是這種為了吃頓飽飯敢於冒險的孩子。”

  “那我們下一步做什麼，要去牢裡嗎？”

  “牢裡我自己去就行。你盯緊魚狗兒，看看他出來以後見的第一個人是誰。”

  墨宇立刻領會，連忙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