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寒冬暖餚
清晨,下起了紛揚的雪,和著冷風,如翻滾的玉屑。
孫奎披上雪氈,嘴裡罵著粗話,揣著手走出家門。地上溼滑的厲害,如果不早點出門,就要錯過點卯了。
直到孫奎的背影完全隱沒在白羽中,一個抖抖索索的男人才從牆角後面探出頭——他的鞋子早就溼透了,漿洗挺括的袍子也濺上了泥點,提著食盒的手更是凍得通紅。不過,他心裡卻是火熱的……
送走孫奎後,尹小月重新插上門,她披著襖快速穿過冰冷的正堂,回到溫暖的被窩裡。可剛剛躺下沒多久,外面就又響起了叩門聲。她小聲抱怨著,心想孫奎莫不是忘了拿什麼東西。可開啟門的一霎那,驚得她杏眼圓睜。
眼前一張耳鼻通紅的臉,正是聚仙閣的大夥計——鄧錦成。
“怎麼是你?”尹小月大感意外。
阿成那鼓鼓的腮幫子都紅了,這都是臊的——尹小月披著的襖子下,露出一抹鮮紅的肚兜,裡面半截胸脯白白晃晃。
她立刻關上門,把那雙熱辣羞臊的眼睛擋在門外。
再開啟時,尹小月已經衣衫齊整地站在門裡了。
“悅,悅妹子,我……我……給你的,這個……”阿成的舌頭打了結,半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只好舉起手裡的食盒。
天底下沒有白得的好處。悅妹子早不是當年那個蠢丫頭,立刻洞悉了對方的意圖,她冷笑著說:“你長了幾個腦袋,來我這兒討便宜。趁我沒發火,趕緊走!”說完她就關上了門。
門外靜悄悄地,尹小月把耳朵貼在門上。
過了一會兒,她不放心,重新把門開了條縫兒,皺起眉往外看。阿成那張通紅的臉仍然老老實實地立在面前。“悅妹子,你……我……就是想見見你。”
阿成的眉毛上結了一層碎冰渣子,他的嘴唇青紫,下巴控制不住地抖。
沉默了片刻後,尹小月終於問道:“你在這兒多久了?”
阿成翻著眼睛認真地想。
“算了,你進來吧。”尹小月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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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一個人坐在屋裡。他拘束極了,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腳上的泥巴弄髒了地面。
滿屋子都是她的味道,阿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腦子裡嗡嗡亂響。
尹小月提著炭爐進來,放在他面前,“先把腳烤烤。我給你燒點熱茶。”
“哎。”阿成渾身和暖,心都快化了。
把壺擱好,尹小月坐在他對面。兩人無話,只有炭爐上的銅壺發出嘶嘶的聲音。
“那裡面是什麼?”她指著桌案上的食盒,率先打破了沉默。
“魚羹。”阿成慌忙回答。他總算緩過神了,立刻站起來,掀開那食盒的蓋子。裡面還有一個盒子,開啟來,又是一個布包,最後是一個雙層套盅。
“還溫熱呢!”阿成的臉上滿是喜色。他把套盅端出來,香味飄滿了屋子。
“快嚐嚐!這是寶膳樓的招牌菜。”阿成攥起袖子揉了揉鼻子。
寶膳樓是廣陵最好的酒肆,達官貴人常光顧,那兒一個菜能在聚仙閣點一桌。
尹小月沒有動。
“你是不是不喜歡?那,那你喜歡吃什麼,下次我……”
“你想幹嘛?”尹小月看著阿成,語氣冷冷地。
“我……啊?”阿成沒聽明白,眼睛裡都是茫然。
“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不可能跟你好。我也不需要這碗魚羹。”尹小月已經後悔自己心軟放這人進屋了,此刻只想快點結束這次“幽會”,希望對方能斷了念頭。
阿成本來已經恢復如初的臉,立刻又變得通紅。他垂著腦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他心裡暗暗想,必須要全都說出來,否則出了這個門,自己會悔死。
“悅妹子。”他鼓足勇氣看著她,“我知道,我現在養不起你。我……我真的不想跟你那個……也不是不想……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嘴巴子,“唉!”他抓抓耳朵,覺得自己乾脆蠢死算了。“我只想對你好點……我想給你買好吃的,買好看的衣裳,買首飾……”他肚子裡的詞已經窮盡了,急出一腦門子汗。
看著這個語無倫次的男人,昨天在康武那裡受的委屈,不知為何忽然翻湧出來,尹小月鼻子一陣酸楚,心裡面滿是感激。還是有人願意對她好的。
“我明白了,你不必說了。”尹小月輕輕地端起那碗溫溫的魚羹,拿起杓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果然鮮美極了。
阿成如釋重負地笑了,抬手擦擦汗。可下一刻他就愣在那兒,因為尹小月已經抽泣起來,端著魚羹的手微微顫抖,眼淚大顆大顆落進碗裡。
“悅妹子……”阿成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尹小月把碗擱下,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阿成慌忙起身,因為太急差點摔倒,他一會兒站她左邊,一會兒來到她右邊,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勸慰。這碗魚羹到底怎麼了?他弄不明白。
“你別哭……都怪我!我這就走,對不住!對不住!”阿成就快哭出來了,最後只好狼狽地收起食盒。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衣袖卻被輕輕拽住。
“阿成,你別走。我,我好怕呀。”尹小月拉著他,像捉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是不是有了什麼難處了?”阿成終於明白過來了。尹小月含淚點了點頭。
阿成的胸脯立刻挺了起來,他覺得現在自己能扛起一座山。
“悅妹子,別哭,有什麼難事跟阿成說。”他重新坐下來,瞪大眼睛聽著。
橫豎一條賤命,早晚是個死!就算沒人能幫她,今天也要把苦水倒一倒。尹小月擦了擦淚,把實情一五一十說給了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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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康武,欺人太甚!”阿成氣得渾身發抖。在他的心目中,悅妹子就是投胎凡間的觀音,怎能容他人這般褻瀆。
“明天就是臘月初一了,如果我日落前拿不出三百錢。他就要拉我去棠湖……”尹小月聲音哽住,眼睛又紅了。
“我給你想辦法!”阿成胸有成竹地說。
尹小月搖搖頭,“謝謝你的魚羹,說實在的,從小到大還沒人對我這麼好過。”她看看阿成溼透的鞋子,淚水又湧出來。“我知道你手裡也不寬裕,跟你說這些,我就是想訴訴苦。就算明天死了……”她說不下去了。
阿成的心都要碎了,“悅妹子,我知道你沒親人了,我也一樣,咱們都是苦命人。往後,我阿成對你好!”阿成站起身,“你等著,我這就找錢去!”他拿起食盒就往外走。
“你,你要去做什麼?”尹小月忽然害怕起來,她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副慘景:阿成因為偷了櫃上的錢,被掛在聚仙閣門廊下吊打……
往日的機敏已經重新找回來了,阿成看著尹小月驚懼的眼睛解釋說:“你放心,我不是去偷去搶。我去找一位叫墨騫的老爺,他能幫我!”
“一位老爺?”
“昨天他在聚仙閣吃點心來著,你也見過!”
尹小月想起來了,他說的應該就是那個穿著裘皮的京城大官吧。
“他……能幫忙嗎。”
“那位老爺就住在輔盛驛,他親口說讓我去找他。如果是哄人的,幹嘛要告訴我住處?”阿成篤定地說。
現在,尹小月禁不住佩服起這個小夥計來。伺候一頓茶水就能攬住一個官老爺的心,這人一定也有過人之處吧。“那你小心點。”
阿成走到門口又停下了,“悅妹子,我想問你件事。”他差點忘了墨騫的囑託,“孫奎前段時間綁走了個蠻女,你記得嗎?”
“有這回事兒。”那件事孫奎喝了酒以後對尹小月吹噓過。
“那姑娘被賣給哪家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尹小月有點納悶。
“那位老爺想找個蠻女做妾,咱們如果能幫他隨了心願,他自然感激,也就更樂意幫咱們了。那咱們往後還用得著怕那康武嗎?”
阿成不知不覺用了“咱們”這個詞,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什麼,但尹小月聽了以後心裡一陣溫暖。
“那姑娘被送進蕭府了,說是管家要的。”
“啊?那個土埋脖頸的老傢伙?”阿成大感意外。
尹小月連忙解釋:“不是全管家,是建康的蕭衛管家。說是暫養在廣陵,大概過幾天就接走了吧。”
“我明白了。你就等著好訊息吧。”阿成信心十足地提著食盒往外走。
尹小月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矗立了許久。
她關上門,終於覺得眼前有了一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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