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太陽昇高，地面上泥雪斑駁，但還不至於太難行。

  墨宸駕著車，上了一條僻靜的小路。直到離開河埠老遠，他這才漸漸放鬆下來。

  “馬三娘……”墨宸手裡握著韁繩，心裡還在反覆唸叨。

  墨家兄弟的記性都不錯，對於接觸過的任何資訊，基本上一遍就能記住。而這個名字，墨宸很肯定自己沒有聽過，但卻怎麼這麼耳熟呢？他在心裡一遍遍捋，終於想起了另外一個相似的人名：馬三良。

  在綠靜園的密室裡，墨宸和申文傑審問張搏時，申文傑曾問張搏為什麼要殺姜忠，那小子給出的理由很奇怪，說姜忠在裕源坊認出了一個穿斗篷的人，名字就叫馬三良。而鄭升似乎很忌憚有人看到自己和馬三良在一起。

  他忌憚什麼呢？

  據後來鮑有正查到的情報來看，鄭升是個兩面派，名義上是蕭府的人，私下裡也為蕭府的對手——建平王辦差，那這個馬三良是不是建平王的人呢？可建平王的人，為什麼姜忠會認得？而且還很熟。

  馬三良和馬三娘，都姓馬……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墨宸的心劇烈跳起來，他感到自己離答案似乎近了些。

  片刻後，墨宸又想起一個細節：張搏在交代這些事之前，曾被自己揪住腦袋磕傷了下頜，那小子的舌頭受了傷，發音必然受影響……他很可能把馬三娘說成“馬三良”了！自己和申文傑都想當然認為馬三良是個男人，可張搏並沒說明那人是男是女啊！

  姜家和簡府是表親又是姻親，平時往來密切，下人之間當然是熟悉的，那姜忠認得馬三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如果真是這樣，馬三娘——也就是馬迎芳，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想到這裡，墨宸馭停了馬車。

  “老馮！”他轉身朝車裡喊了一聲。必須要問明白！“睡著了嗎？”墨宸掀開簾子，馮順果然靠在車裡，雙目緊閉，手裡還捏著一塊點心。

  墨宸鑽進馬車，用力推了一把馮順。“老馮！醒醒！”

  馮順的腦袋勐地耷拉下來，整個身體都歪倒了，重重地磕在車板上，但他依然沒有反應。

  馬車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馬兒發出長長的嘶鳴，四蹄踏著地，濺起泥雪來。

  “不好！”墨宸連忙從臥席下面抽出長刀，回到駕轅的位置，警覺地往四周看。可奇怪的是一個人都沒有……

  墨宸正覺得莫名其妙時，那四匹馬勐地跳起來，瘋了一樣往前衝，差點把他顛下車。墨宸大吃一驚，連忙坐穩準備馭停那些馬，可它們卻像中了邪，不顧不管地拽著車就跑！

  墨宸緊張地掌握著方向，防止馬車衝到路旁的溝渠裡。可正在這時，一種奇怪的蟲鳴傳到耳朵裡，聲音細微。仔細分辨，卻又發現不是蟲鳴，更像是一種特別的哨響！

  “就知道是人作祟！”墨宸咬緊牙關，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握著刀。

  千萬別有陷阱！他心裡暗暗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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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風掠過，他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味兒，緊接著一個黑影慢慢從身後上方伏了過來。

  墨宸渾身繃緊，勐地回身，一刀噼中來者！“嗚咽”一聲，居然是一頭碩大的狼！因為太出乎意料，墨宸驚的幾乎丟掉兵器，可情勢根本不容他多考慮，因為另一頭狼已經從車棚頂部躍下來了！

  怪不得馬兒狂躁，原來車頂上不知何時藏了這兩隻畜生！

  “啊——”一向膽大沉著的墨宸，平生頭一次喊了出來，聲音中不僅透著驚懼，刀法也沒了往日的從容，白刃紅光只管亂剁。那兩頭狼受了重傷，其中一個翻下車，另一個也被手忙腳亂的墨宸踢到路旁的深溝裡了！

  沒了那兩頭狼，馬兒的情緒稍微好了一些。

  墨宸大口大口喘氣，他看看自己的手，被抓的鮮血淋漓，還在微微發抖，身上手臂上也濺滿了狼血。墨宸狠狠嚥了口唾沫，從懷裡掏出詭攜銜在嘴裡，把韁繩固定在車轅上，又從車裡取出一把刀。他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更麻煩的可能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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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還沒等他調整好唿吸，那惱人的哨聲又響了起來！墨宸緊張地朝兩邊看。其實根本不用他找，馬兒驚慌失措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路旁的密林裡，四頭和剛才一樣毛色的狼竄了出來，其中兩頭居然跳上了馬車！有一匹狼的爪子還劃傷了馬的後臀。那匹馬長嘶一聲，更是加快了速度！

  墨宸兩手使刀，左右開弓朝兩隻狼身上勐砍，幾番搏鬥後，終於又把狼趕下馬車！他喘息未定，就聽哨聲再響，又是四匹狼躍入視線。

  加上之前沒傷到的兩隻，一共有六頭狼！它們從後兩側包抄，離馬車越來越近。墨宸的前胸、肩膀在剛才的搏鬥中被抓傷，鮮血濡溼了袍子。衣襟反過來和傷口摩擦，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他摁著傷口，心裡還暗自慶幸，如果不是鮑有正給他找的這四匹腳力非凡的馬，自己恐怕早就被那些狼一擁而上，撕個粉碎了。

  “可惡……”前面忽然出現了一處窪地，馬車在極速前進中根本經不起這種顛簸，兩個輪子幾乎騰空躍起！墨宸丟掉一把刀，伸手想抓住點什麼，可還是從車上摔了下來。幸好他摔下的同時一隻手摸到了轡繩，整個身體懸空掛在車旁……

  下一刻，墨宸就感到腳上一陣劇痛——一頭狼咬住了他的腳踝！他舉起刀朝狼頭勐戳，那匹狼剛鬆口，另一匹已經跟了上來咬住了他的手臂，刀從手裡飛了出去！墨宸急中生智，忍著手臂疼痛把狼拖進車輪下。

  一聲慘嚎，那狼鬆開口，被車輪碾了過去，但馬車也差點被掀翻！

  墨宸從口中取下詭攜，刺進車板，這才借力爬上了車。

  可他還沒坐定就驚出了一身汗——經過剛才的一番顛簸，馮順不知什麼時候被“顛”了出來，他頭朝下，大半個身子都掉到了車外面。墨宸一把捉住馮順的腳，只抓掉了一隻靴子，他人卻滑下去了！

  忽然從車上掉出這麼一個大活人，使得本來正專心追趕的那些狼都慢慢停下來，疑惑地回頭看看，然後放棄了追逐馬車，開始往回走。後面受傷的狼也來了精神，有兩頭能動的停止了哀嚎，晃晃悠悠地向前面那個毫無知覺的“獵物”移去！

  墨宸懊喪又氣惱，一拳砸在馬車板壁上，然後飛身躍下了行駛中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