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十)
和高慧遠面對面已經是下午的事了,那也看著眼前的老婦人,和前兩天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她的眼神裡最後一星光也已經熄滅了,整個背佝僂得更加厲害,臉上的褶子也更深了。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找人殺了王昕,是怎麼找的?怎麼聯絡上那個人的?”
高慧遠緩緩抬起了頭,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都認了,這些還重要嗎?”
“重要。請回答我的問題。”
“不是我找到他的,是他找上了我。我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哪裡懂這麼多?”
“那他是怎麼找上你的呢?”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接我孫子放學的時候,發現菜籃子裡有一張紙,說兩萬塊,可以幫我解決煩惱。”
“紙呢?”
“被我燒了。因為上面說,知道了我孫子的名字和班級,如果把紙留下的話,就會對我孫子動手。”
“你不是不識字嗎?紙上的內容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啊。”
“我問的小區裡的王大爺,上面寫的啥。他給我念了,還以為這是誰惡作劇,我就和他說,最近學校門口這種事兒特別多,他也沒多想。後來我在接孫子的時候,和其他家長聊天,好像沒有人聽說過有惡作劇這件事,我好像是唯一收到了字條的人。”
“然後你就把紙燒了。”
“燒了,留著也沒用。直到後來,我想王昕死,就又想起了這個紙條,就按照上面的方式,取了現金,又從王昕桌子上翻出了一張簡歷,我不會寫字,就摁指紋了。後來汪紅幫我重新弄了一份,和錢一起找人送過去了。”
“送去了哪兒?”
“湖畔公園的迎賓小道上右側的第三個垃圾桶裡,還得是在晚上九點半以後放進去。”
“記得這麼清楚?”
“我只有記性了,眼神、精力都不行了。”
“然後呢?”
“我也沒期待這個人真的能收錢辦事,只是想著最好他動了手,就不要我親自來了。結果,王昕真的就死了。”
“能再描述一下,你收到字條那天都去了哪裡嗎?在哪裡發現字條的?”
高慧遠嘆了口氣,“應該,也是和每天一樣吧,送孫子去了學校。中午回家做了飯,等到下午的時候,去菜市場買了點菜,再去接孫子。發現字條的時候,是在學校門口,當時沒注意,回家以後發現上面還有字,我也看不懂,就放在了一邊。第二天中午,王大爺過來問我要不要參加小區的活動,我就順便讓他幫我看看上面寫了啥。”
“內容呢?”
“就是我剛剛和你說的那些。”
“你就信了?”
“嗯,試試看吧。”
“後來還有這個人就沒有再聯絡過你了?”
“沒有了。”
“你家裡的事,王昕的事,你最近和誰說過?”
高慧遠猶豫了下,“太多了,記不清了。能聊上兩句的,我都說了。”
“王大爺的名字,住址,告訴我一下。”艾凌的聲音有些氣憤。
“7號樓205,王滿鈞。”
艾凌點點頭,轉身問那也,“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也眨了眨眼,說道:“王昕死的第二天,我們去你家詢問。”
“沒錯,我記得你。”
“當時你還反應還挺正常的。”
高慧遠突然笑了笑,“只要瞞過了那一次,我就解脫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傷心,王昕死了,我心裡反而更加堵了。我就知道,即便不是被抓,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王昕就是死了也是厲鬼,不會放過我的。一命換一命,我也算是值了,至少,我兒子解脫了。”
那也也跟著笑了出來,“解脫了嗎?只怕是更多的人被困住了,你兒子,你孫子,還有汪紅。我敢打賭,半年不到,任家強和汪紅就會分手。到時候,你沒有穩定收入來源的兒子,花完了家裡的積蓄,帶著心懷仇恨的孫子,哈哈,也許,王昕和汪紅,才是真的解脫了。而你一直心心念念在乎的人,痛苦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高慧遠彷彿被戳中了傷口,變得痛苦起來。
“你的惡意,披上了善的外衣,只會更加的不倫不類,醜惡至極。”
那也說完站起了身,走了出去,艾凌愣了兩秒鐘,也跟了上去。那也在路口停了下來,眼神來回地遊移,艾凌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不安的背影,兩個人就在紅綠燈下站著,等著紅燈變綠,綠燈變紅。
敏泰已經找到了王滿鈞大爺,問出的情況和高慧遠所說的沒什麼不同。
艾凌拍了拍那也的肩膀,點開了敏泰的語音資訊。
王滿鈞退休後,一直在小區裡的老年活動中心幫忙,高慧遠不太參加他們的活動,總是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搪塞。王大爺還是時不時地去和她說說話,得知她過得並不好,因為兒子和兒媳婦總是吵架。那天,他也是拿了最近的活動列表去找高慧遠,高慧遠聽他說了說,就想起了什麼,回房間拿了紙條,讓他幫忙看看上面寫了什麼。王大爺仔細回憶了一下,和高慧遠說的差不多,兩萬塊可以解決問題,如果有需要,請在晚上九點半以後把兩萬塊現金和基本資料放在湖畔公園迎賓小道上的垃圾桶裡。最後,還寫了任豪的名字和班級,如果不及時銷燬的話,會直接去找任豪。
那也突然想起來,昨晚和汪紅對峙的時候,艾凌說的就是因為任豪,高慧遠全部都招了。她瞥了一眼艾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就這麼說中了任豪受威脅的事。既然汪紅知道了這件事,高慧遠一定會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洩露,畢竟事關任豪的安危。
高慧遠立馬收起了紙條,和王大爺說可能是惡作劇,王大爺還有些疑惑,任豪的名字和班級都寫上了,這惡作劇也太過分了。但高慧遠堅持說最近學校這種事情很多,她也聽別的家長說過,王大爺的孫子和任豪不在一個學校,所以不知道也正常。王大爺也就沒多想了。至於艾凌提的那個問題,王大爺也說了,王昕大家見得少,都是聽高慧遠有時候說,總是在家裡受氣,他認得的幾個老朋友,都說聽過高慧遠說兒媳婦的不是。
總之,和高慧遠自己交代的沒什麼出入。
“那現在呢?”
“敏泰接著去找那些老人聊一聊,看看有沒有別的發現,老高和小時去調公園監控了,接下來就看監控能不能發現什麼了。”
那也點點頭,“那我們呢?”
艾凌看了看眼前車來車往,無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建議嗎?”
“給我講講牧羊人的故事吧。”那也說出了口。
艾凌的眉頭皺了一下,“敏泰告訴你的?”
“不是。錢丞說的,他以為我已經是組織裡的一員了。就說漏了嘴。”
艾凌點了點頭,“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吧。”
艾凌並沒有把這個話題煳弄過去,而是認認真真和那也介紹起來。這個組織成立時的牽頭人,正是陸老師。陸老師是警界的老前輩,帶出的學生也是桃李滿天下。牧羊人組織成立,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預防犯罪的發生。預防犯罪,不僅僅是防止眼前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為,還需要將潛逃在外的犯罪分子緝捕歸案。所以,牧羊人組織下有很多的分支小組,對應不同型別的案子和犯罪分子。而艾凌他們,就是專門緝捕姚北望的。牧羊人組織還有一個行動的原則,就是要協助當地的警方,破獲案件,像延城和南安的案子,即便艾凌提前知道,也必須和當地警方匯報自己手中的資料和線索,這也是為什麼牧羊人的成員,能夠得到各個地方警方幫助的原因。
至於牧羊人組織名下有多少個專案小組,艾凌也不清楚,所有小組的組長直接對接陸老師的助理,除了專案小組,牧羊人還有三個機動小組,如果專案組人手不夠,可以提前申請機動小組的協助,以便順利完成任務。
艾凌這個小組,除了她,敏泰,老高,還有兩個人在安城,現在加上那也,一共六個人。他們的任務就是在姚北望手下救出即將被害的人,緝捕姚北望歸案。
牧羊人的成員大部分都是警界的人,後來被陸老師招了進來,比如敏泰,只有極少數的人是原本與這些無關的,比如艾凌,比如那也。
“那如果負責的案件破獲了呢?比如我們,姚北望被抓了,那之後呢?我們去哪兒?”
“要麼編入其他小組,要麼就地解散。像敏泰,他也可以選擇回到警隊。”
“那,你是怎麼進來的呢?我的意思是,你之前好像和這些都沒有關係啊。”
艾凌點了點頭,“沒錯。我以前就是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後來呢?”
“後來。”艾凌仰頭看了看天空,“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提過,姚北望對我動過手的事。”
“記得。”
“姚北望對我下了毒。”
“啊?那你還能活著?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很擅長嗎?怎麼會留活口呢?”那也覺得自己越解釋越蒼白,反正就是不好聽就對了。
艾凌似乎並沒有在意,自顧自地說道:“你聽說過拮抗作用嗎?”
“什麼作用?”
“就是一種化學物質讓另一種化學物質毒性減弱。簡單來說,姚北望給我下的毒,被另一個人用另一種化學物質中和了,導致我活了下來。”看著那也不可思議的眼神,艾凌繼續說道:“我被發現的很及時,所以活了下來。我活下來的事情,讓姚北望知道了,於是,某一天,他就寄了那個印章給我。再往後來,他開始打電話告訴我預告的內容,你看到的預告照片,都是我記下來的。當我把預告給到陸老師的時候,他擔心我會再次成為姚北望的目標,就勸說我加入牧羊人。所以,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那也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嗯?”
“當你被下了毒的時候,那個時候,有沒有那種,嗯,就是?”
“瀕死體驗?”
“嗯,對。瀕死體驗,有沒有?”
“有。”艾凌挑了挑眉,“但你是不會想體驗的。”
“我當然不想。那後來呢?除了預告,姚北望有沒有對你做別的?”
“沒有了。”
“那預告的那幾次,他,都得手了嗎?”那也小心翼翼地問道。
“預告七次,有兩次被我們攔截了。有五次,他都得手了。”艾凌嘆了口氣。
“沒事的,我們加油,一定可以把他抓住的。”那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只好喝著眼前的飲料。
“我見過他。”艾凌突然說道,她看向那也,“你們心理學是不是能把人催眠。然後,喚醒某些記憶?”
那也嚇得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在了桌子上,“不,不是。你說你見過姚北望,但是都不記得了嗎?”
“我只記得他的眼睛,其他都是模煳的。他的瞳孔,是深灰色的。”
“深灰色的?外國人?戴了美瞳?得了什麼病讓瞳孔顏色變化了?”那也想起來,那天前臺也說了,假裝快遞小哥的人有著一雙灰色的眼睛。
艾凌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對。”
“是發生在你中毒的時候嗎?你在那個時候看到他,但意識已經無法集中了,是嗎?”
“是。”
“催眠本身是有風險的。更何況你要回憶起的記憶,是發生在中毒的時候,剛剛你也說了,有瀕死體驗的。”那也搖了搖頭,“別去催眠。”
艾凌沒有回答。
“這就是你們找我的原因嗎?我一直在想,我也幫不上你們什麼,你們找我來,就是想讓我試試催眠嗎?可是,你知道的,我大三就輟學了,理論知識都沒有學到什麼,估計是幫不上你們了。你們這麼厲害,為什麼不招募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叫我這個半吊子來幹嘛?”那也乾脆把一直以來的困惑一股腦兒全部問了出來。
艾凌笑著搖了搖頭,“催眠也就是我剛剛想到的,隨口問了你一下。齊知然對你的評價很高,加上,你上一份工作做得也不錯。我們綜合考慮了一下,就讓你來試試。”
“上一份工作?我上一份工作是在超市搬東西啊,和你們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艾凌笑了笑,“所以,你要補的課還有很多。安城大學犯罪心理系的胡教授是陸老師的朋友,等回了安城,你可以去旁聽他的課,還有,他的專案也需要人幫忙,我幫你報名了。”
“什麼?”那也沒想到艾凌居然幫她把後面的學習和生活都已經安排好了。
“你也知道的,牧羊人的門檻很高的。還不抓緊學習?胡老師可不止是理論知識過硬,更有著多年的實戰經驗,能夠去旁聽,你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謝天謝地?我謝謝你啊!”那也的語氣有些諷刺,但是心裡還是很開心的,現在不僅擁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還可以藉著工作的名義回到校園學習,雖然只是旁聽,但是,她又可以回到自己喜愛的心理學領域了。
今天的晚霞格外美麗,也許是因為心情很好吧,那也覺得自己心裡的疑問大部分都已經得到了解答,也大概摸清楚了艾凌情緒變動的規律,至於那些細枝末節,等到以後,漸漸都會清晰的。雖然敏泰一直鼓勵她,但直到現在,直到這個傍晚,那也才真正覺得,她加入了這個團隊。她看著望著晚霞發呆的艾凌,偷偷拿出了手機拍下了這張照片,然後讓在安城的可可幫她個忙,她要準備一份禮物給艾凌,謝謝她,為她安排的一切。
下班時間到了,街道上的人多了起來,三三兩兩,奔向各個小店。艾凌看著他們,突然回頭,問道:“你知道嗎?你真的很適合裝中學生。”
“什麼?”那也抬起頭,一臉無語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艾凌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的意思是,你要麼就稍微改變一下,下次再有什麼行動,中學生也挺容易的。”
那也瞥了瞥嘴:“也許下次你提前告訴我去哪裡,以什麼樣的身份,我會多準備幾套的。不至於穿著拖鞋滿大街跑,穿著毛衣來南安。”
“臨場發揮,更容易得到提升,不是嗎?”艾凌有些無所謂,繼續趴在欄杆上,看外面的街道。
那也輕輕嘆了一口氣,她還真的喜歡看外面。看樣子,艾凌也不是一個能被困住的人啊!可可回了資訊:一切搞定。
那也笑著收起了手機,也看向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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