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二月份的一天，安城的冬天來得總是很晚，但那一年有些例外。持續的陰雨天氣讓溫度不斷下降，外出的人們早早裹上了厚厚的外衣，陰雨天讓人容易煩躁，更何況是秋冬時節的陰雨呢？

  顧萍和往常一樣，早早來到了辦公室，艾凌的身體已經好些了，雖然醫生建議她留在家裡休養，但她還是固執己見，每天在外面跑。

  和其他案件的受害人不同，顧萍格外關注艾凌，不僅是因為她死裡逃生，更是因為這場謀殺的起因，就是因為她想要自殺。她聯絡上了犯罪分子，想要僱兇殺害自己，好在被人救了下來，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已經沒有大礙了。

  顧萍看著手上的資料，她跟著師父追捕這個神秘男人已經很久了，目前來看，只有艾凌僥倖活了下來。她去見過幾次艾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她不再有輕生的念頭，或者說，即便她有也沒有表現出來。

  她一直很疑惑，艾凌這樣的人，怎麼會想要自殺呢？在搞出這麼一場戲之前，她明明是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前途也算光明。顧萍嘆了口氣，可能每一行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心酸吧。

  她沒來得及想太多，同事吳遠野的座機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她看著吳遠野接電話的樣子，就知道又有案子了。一般來說，秋冬時節是兇殺案發生的低峰期，看樣子又有得忙了。

  “嗯，好的。我們馬上過來。”吳遠野掛了電話，轉身對顧萍說道，“顧姐，迎光路那邊出了點事，一個公交車售票員猝死了，喊我們過去看看。”

  顧萍合上了手裡的資料，說道：“我和你一起吧。”

  吳遠野愣了一下，立馬笑著答應了。他本來只是想匯報一下行程，沒想到顧萍竟然想親自去看看，這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告訴顧萍，死因還沒有確定，很有可能是自然死亡，並不牽扯到刑事案件，顧萍心裡也清楚，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亂得很，很想出去走一走。

  顧萍和吳遠野趕到迎光路的時候，公交車已經被停在了路邊，車上的乘客和司機都已經被請下來問話了，法醫也已經在工作了。

  顧萍走上公交車，才看見這次來的是她的老朋友冉庭秋。冉庭秋正仔細檢查著屍體。這是一輛老式公交車了，現在安城很多新的公交線路都已經改為自動投幣售票了，這條線路依舊是人工售票。顧萍看見，一個大約五十左右的中年女性，癱倒在售票員座位旁邊，看樣子像是一頭栽倒在地上，她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左臂上還掛著紅色的袖套。公交車上安有監控，不過只對著前後車門的位置。顧萍拍了拍吳遠野，讓他去看看監控有沒有什麼異樣。

  冉庭秋緩緩地站了起來，看著屍體嘆了口氣，看見來的是顧萍，說道：“今天怎麼是你來啊？”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顧萍笑著說道。

  “小朋友請假結婚去了，人手不夠，這不就我來了嗎？”冉庭秋說道，“是猝死。不過，我還要回去再檢查一下，看看引起她猝死的原因是什麼。”

  “你覺得有問題？”顧萍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嗯。等結果吧。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冉庭秋說道，“對了，那個艾凌怎麼樣了？”

  “活著呢，好好的。”

  冉庭秋鬆了口氣，點著頭說道：“都送到我面前了，還能活著的，真是福大命大啊！”

  顧萍嘆了口氣，她可不認為艾凌是福大命大，明明是兵行險招才救下了她。顧萍說道：“希望她好好惜命吧。”

  冉庭秋又交待了幾句，便安排人把遺體搬出去了。顧萍帶著人立馬開始進行取證，可惜公交車上來來往往，沒有留下什麼有用的證物，加上死者上班並沒有帶過多的私人物品，就連吳遠野看到了也連連搖頭。

  吳遠野說，死者叫左翠翠，今年四十九歲了，是公交車售票員，這條線路已經跟了將近十年了，工作上也算順利，沒和別人起過什麼衝突。有一個女兒，畢業後去外地打工，後來結婚也在外地，現在只有她和老伴洪山山留在安城。洪山山在一傢俬人企業當保安，已經通知他過來了。

  顧萍下了車，走向了幾位車裡的目擊者。首先便是公交車的司機封小強，他看起來四十出頭，整個人還沒有從同事死亡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一直站在一旁不自覺地搓著雙手。封小強說他也沒想到，開車的時候突然聽見咚的一聲，他還以為是乘客沒有站穩，摔了一跤。正好當時也是在轉彎的時候。然後就聽見有個年輕女孩尖叫著，說售票員倒了。

  封小強趕緊靠邊停車，上前一看，人已經沒氣兒了。他一下子慌了神，還是那個年輕女孩報的警。然後，他們就把車停在一邊，等警方過來處理。

  封小強說，當天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過了上班早峰期，車上的乘客也很少，除了報警的女孩，還有幾個老年人。封小強和左翠翠也已經同事好幾年了，左翠翠人還算好說話，平時也很少和別人發生衝突，也經常搶著打掃車上的衛生。至於身上的疾病，前幾年左翠翠確實動了個小手術，但也沒聽說她還有別的毛病啊。猝死這件事，他也沒想到。

  很快，公交公司的人也趕到了，他們的說法和封小強差不多，都感到意外。

  顧萍注意到旁邊站了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和其他目擊者的不安和緊張不同，這個女孩格外淡定，她就是報警的狄貝貝。狄貝貝在本地上大學，週末沒課就回家住了，正好返校的時候，遇上了這件事。她坐在公交車的後排，死者左翠翠的後面，在公交車轉彎的時候，左翠翠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她一開始以為她年紀大了，沒抓住，摔了下去，當狄貝貝準備扶她的時候，喊她也沒有反應。她立刻大叫起來，喊來了司機封小強，這才確認了左翠翠的死亡。

  所有人都處在震驚中，就連封小強也不知道要怎麼辦。是狄貝貝打了電話，按照警方的要求保護好現場，等警方過來。

  狄貝貝上車才兩站，她說自己上車的時候，售票員還很正常，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狄貝貝坐在她身後，也沒有發覺有什麼問題，直到公交車轉彎的時候，她一頭栽了下去。

  車上還有三位老年人，餘娟香、董知書、賈一江都認同了她的說法，除了餘娟香坐在前排，沒看到後面售票員的情況，另外兩位老人和狄貝貝的說法差不多。

  吳遠野看過車上的監控了，除了前後車門以外都拍不到，今天左翠翠幾次出現在監控裡，都很正常，沒什麼問題。他覺得，現場的情況也就是這樣，等法醫那邊的鑑定報告出來以後，應該就可以差不多結案了，這件案子怎麼看都不是兇殺案。顧萍沒有說話，但她和吳遠野想法差不多，這件案子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些。

  就在顧萍離開現場接電話的時候，有一個人偷偷靠近了她。等她掛下電話，那個人拉著她走到了小巷子裡。

  “艾凌？你怎麼在這裡？”顧萍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瘦弱的人，“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有沒有好好吃藥？”

  艾凌似乎比住院時更消瘦了，她恍恍惚惚的神情，不斷遊移的眼神，讓顧萍考慮要不要把她送回醫院。

  “顧警官，我和你說，剛剛那個死者，那個售票員，是那個人殺的。”艾凌的聲音也在發虛，說話的時候眼神也在四處掃動，看起來活像是個精神病患者。但她的話，確實引起了顧萍的重視。

  “艾凌，你先告訴我，你在這裡幹什麼？”顧萍問道，“你不應該就這麼出現在現場，你知道嗎？你現在需要休息。”

  “不是我出現在現場，是他，把現場搬到了我面前。”艾凌說道。

  “什麼？”顧萍真的覺得她有些不正常了，她決定先哄著艾凌。“好，我相信你，但你慢慢說，你怎麼在這裡呢？”

  “我就是在這裡的。我每天都在這裡的公交站牌，坐車去安城大學。如果他計劃的時間再晚一點點，那個售票員就要在我面前倒下了。”艾凌說話還有些氣喘吁吁，看樣子情況不是很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死者晚幾分鐘出事，你就會在那輛公交車上了？”

  艾凌露出笑容，點了點頭，顧萍終於知道她的意思了。“不用幾分鐘，幾秒鐘，十幾秒鐘就可以了。”

  “艾凌，我們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她是被人殺害的。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們現在認為她是某種疾病導致的猝死，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你有點過於敏感了。”顧萍小心翼翼地說著。

  “不。不會的。這機率太小了。不會這麼巧的。”艾凌臉上的笑容逐漸扭曲了起來。

  “機率這件事，不好說的，有些事看起來發生的機率是小，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你想想，如果按照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表演給你看，至少說明那個人已經知道你的行蹤了，知道你每天什麼時候在這裡等公交，才能完成這一切，不是嗎？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不親自對你動手呢？他明明可以直接找你的。艾凌，你想一想，這是說不通的。你如果不放心，我安排人保護你一段時間，或者，我們回醫院，回醫院更好。”

  “不、不。”艾凌搖著頭說道。

  “你想一想，我剛剛說的對不對。”顧萍知道，艾凌的思緒很亂，不能強迫她再做其他事情，只能等她靜下來，自己想清楚，“不然，我先送你回去？法醫鑑定報告很快就會出來的，正好這次是冉法醫，你記得她的，對嗎？到時候，結果出來了，你就知道，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是你太緊張了。”

  顧萍說著，拉著艾凌的手臂，準備送她回去。艾凌現在的精神狀況讓她很擔心，更何況在安城還是一個人住著，她始終放心不下，如果能把艾凌勸回醫院，至少還有人能照顧她。

  艾凌看著顧萍，她知道現在自己的狀況很容易讓顧萍覺得她瘋了，她沒有阻攔，等到顧萍把她送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才說道：“我等你回來找我。”

  說完便回了家，鎖上了門。

  顧萍雖然不放心，但實在是公務纏身，沒有時間去關心她。很快，別的案子又出現了，她也一頭扎到了案子中。冉庭秋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還在另一個現場。冉庭秋多了個心眼，做了毒物分析，報告出來了，左翠翠的猝死是由於生前服用了一種藥物，和她術後在用的藥物相剋，導致她心律紊亂，最終猝死在崗位上。

  冉庭秋提醒她，這個案子還不能這麼簡單就結了。這讓顧萍想起了艾凌的話，她和冉庭秋商量了一下，雖然無法斷定這個案子是那個人所為，但是，如果是他，她們有必要提醒艾凌，注意人身安全。

  顧萍拉著冉庭秋一起去見了艾凌，也希望冉庭秋可以幫忙看一看艾凌的健康狀況。艾凌見到兩人一起來的時候，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的猜測是真的了。

  “你先別嘆氣，還沒有證據能證明是那個人所為。”顧萍第一時間說道。

  艾凌笑著點點頭，轉而和冉庭秋打招唿：“冉法醫，好久不見。”

  冉庭秋笑著說道：“是啊，你氣色好多了，和我們上次見面相比。”

  顧萍不可思議地看著冉庭秋，那可不是好多了嗎？上次她是被當做屍體抬來的啊。

  好在艾凌並沒有生氣，只是說道：“我等你們好久了。”

  “為了，嗯，你知道，你的安全，我們有必要告訴你，左翠翠的死亡現在還無法斷定是自然死亡，當然是不是他殺現在也不確定。”冉庭秋說道。

  “她的意思是，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不過你也不要太過擔心。”顧萍趕緊搶過話來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