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十二)
法醫鑑定報告給調查帶來了突破,死者李寶清的胃液查出了鎮定劑的成分,而死者的後腰部有被針扎過的痕跡。經檢驗,死者是先服用了含有鎮定劑的食物,在被人從背後注射的毒素,最終導致死亡。注射毒物發生在鎮定劑起效用之後,也就是說,極有可能發生在上船之後。那麼,同行的藍曉燕自然成為了重點調查物件。雖然時間上可行,但並沒有發現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是藍曉燕動的手。加上姚北望向來都是自己動手,所以艾凌也有很多疑慮。藍曉燕的態度也很明確,如果僅憑時間和注射部位,她可疑,孫晴晴一樣可疑,除非警方拿出確切的證據,不然就是在汙衊她。老高查過了藍曉燕的所有通訊記錄、交易記錄,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藍曉燕也堅稱自己並不知情。
最後,艾凌讓老高重新對船上的人做了一遍背景調查,連孫晴晴也沒有放過。這一次,還真有發現。給孫晴晴讓座的兩個男生,其中一個叫王硯,他的姐姐王蘭和死者李寶清是大學同學,藍曉燕也是,只不過是另一個系的。而藍曉燕之前在景區打過工,雖然不是獨木舟部門的,但卻也在湖上,她曾經是遊覽船上的工作人員。一下子,死者身邊出現了三名關聯人員,讓艾凌有些吃驚,但更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的,是王硯的姐姐王蘭,在上個月自殺了。敏泰立刻聯絡了李寶清和藍曉燕的同學和室友,這才大致理出了故事的脈絡。
王蘭是小城市來的,考上鄴州經濟學院讓她離開家鄉,一個人來到了鄴州。她原本就不是外向的性格,在班上也一直默默無聞。直到大二那年,她在學校裡突然有了不好的傳聞,到了下學期,傳聞愈演愈烈,讓她痛苦不堪。王蘭也沒有辦法,好不容易熬到了畢業,她頭也沒回地去了附近的安城,雖然一樣無依無靠,但她卻可以重新開始。
王蘭在安城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雖然她還是難以融入到群體裡,但和同事們的相處也還算和諧。直到一個半月前,她的一個同事突然知道了王蘭大學時的傳聞,流言蜚語就在同事們之間傳了起來,越傳越離譜,越傳越不堪入耳。還有人匿名發在了公司的論壇裡,帶著王蘭的大名。頃刻間,王蘭覺得自己跌回了深淵,這麼多年的忍耐和努力,全都付之東流。王蘭想著弟弟也要畢業了,到時候照顧家裡的責任他也可以擔起來了,就把這幾年的存款轉給了弟弟王硯,在安城的出租屋內自縊了。
當艾凌拿著這些去找王硯的時候,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著承認了。艾凌也從他的口中,聽到了這個悲傷故事的另一面。
在王蘭的家鄉,有多少和她一樣想要透過高考改變命運的孩子,他們埋頭苦讀,終於進入了他們幻想中美好的大學。可是,大學中佼佼者那麼多,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讓王蘭都感到有些吃力,無論她怎麼努力,成績依舊在中游浮動。大一的下學期,選修體育課的時候,王蘭選擇室外的網球,並不是她喜歡這個專案,只是聽學姐說過,室外專案如果遇到下雨的時候,老師會讓同學們回教室上自習。王蘭就選了網球。但是,這也是她噩夢的開始。
網球老師是個三十出頭的高大男人,雖然年紀不大,但也已經開始發胖。開始幾周的課程都很正常,王蘭也漸漸在運動中找到了網球的樂趣。老師風趣幽默,不僅自己組織了校網球隊,還時不時拉著已經畢業的學生來和他們練習。在繁重的課業中,網球突然變成了王蘭的一種樂趣。老師盡責地糾正他們錯誤的動作,鼓勵他們在球場上更加努力,興致來了還會和學生們來一場比賽,總之,網球課的時間過得格外得快。
事情發生在一個陰沉的下午,王蘭看了看天,感覺有些要下雨的樣子,但自己又沒有收到老師不上課的通知,為了避免被記曠課,她還是去了網球場。離上課只有兩分鐘了,網球場卻空空如也,這時拿著運動器材的體育老師出現了。他有些意外,走向王蘭,問她怎麼來了,沒有收到不上課的通知嗎?王蘭說自己沒有收到。既然不上課了,那她也準備走了。體育老師看了看天,口中說著:“估計一時半會下不了雨,對了,芷沂山你去過嗎?”王蘭聽說過芷沂山,離學校三十分鐘車程,但她從來沒有去過。“今天天氣好,也不熱。我們去爬芷沂山吧。”
王蘭沒有想到體育老師會突然提出這個建議,她不知道如何拒絕,體育老師已經拉開了車門,“走啊,我們早去早回,怎麼?害怕我啊?覺得我是壞人?”
王蘭趕緊搖了搖頭,“覺得我不是壞人就上車。快點,我先把器材送回辦公室。”王蘭慢慢走了過去,心裡還在猶豫著,她伸手準備拉開後排的車門,體育老師笑著說道:“你怎麼坐後面呢?坐前面,知道嗎?只有領導是坐後面的,我們是朋友,你就應該坐前面。”
王蘭點了點走,坐進了副駕駛座。
“這才對嘛,這是我教你的社會學第一課。”體育老師發動了車子,停在了教學樓下,“你在這等我一會,我把器材送過去,馬上就回來。”
王蘭看著他離開,看著他回來,帶著她,駛出了校園。王蘭後來在想,他說的是對的,社會學的課,他可不止教了第一課。看著車輛拐進了一條小路,那時候的芷沂山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景區。王蘭看著不高的山,心想用不了多久就會爬完。
體育老師停好車後買了門票,抽著煙走了過來,“我抽菸你不介意吧?”
王蘭搖了搖頭。
“那我們走吧。”
芷沂山並不算高,王蘭有意避開和老師並肩走,有時加快速度衝向前去,有時又故意慢一些。老師也並不在意,一邊走著,一邊和王蘭說著芷沂山的歷史。路上還遇上了幾個攜手登山的老人,老師也上前聊了兩句,王蘭站在一邊,想著自己是不是太過敏感。
順著登山小徑往上走,沒過多久就登上了芷沂山的山頂。景區只開放了芷沂山一個山頭,後面的幾座山還都是封閉狀態,山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景,兩人就沿著小徑下了山。下到半山腰的時候,老師突然提出要休息一會兒。王蘭同意了,站在小徑旁看著下山的路。一雙大手突然從後面箍住了王蘭,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老師從背後抱住了她,她能感覺到他發燙的胸膛。老師要高出王蘭一個頭,體格也完全不是王蘭可以對抗的。王蘭嘗試著掙脫,卻完全無法改變現狀。王蘭左顧右盼,希望可以看見剛剛路上遇見的爬山的老人家們,可是目之所及,沒有任何人。老師的口中一直喃喃地念叨著什麼,他急於表現自己的優秀,他告訴王蘭,他的資產,他的房產,和他同齡的人,根本比不上他。他的手在王蘭的身上游移,並告訴她,他多麼地想要和她在一起。王蘭的大腦飛轉著,她在考慮如何逃跑,可是這裡是郊區,她要怎麼一路逃回學校呢?逃回學校就安全了嗎?王蘭感到抱著她的手更緊了,讓她有些喘不過氣,正當那雙肥厚的大手撩開王蘭的衛衣下襬,接觸上她的皮膚時,王蘭感到一陣噁心帶來的顫慄。
不,是真的有什麼在顫慄。
“我、我手機響了。”王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掏出了手機。
她能感受到抱著她的男人身體僵了一下,王蘭繼續說道:“是我同學,我想起來了,今天下午我們有社團活動。估計我沒去,他們找來了。”
男人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王蘭也終於感覺自己可以唿吸了,她按下了接聽鍵走到了一邊。打電話來的,正是藍曉燕。藍曉燕打來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王蘭只能不顧藍曉燕的不解,自顧自地說著:“啊?這麼急嘛?好。好。我應該二十分鐘能到,你們等我。你給我二十分鐘,我現在就來。”
她掛下電話後,對著男人說道:“我得回去了。社團那邊有個急事,下午就要處理掉。”王蘭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逃離這裡。
“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要回學校。”說著,男人率先走了下去。
王蘭想了想,默默跟在了後面。
下山的途中,路過了一個寺廟,男人回頭對王蘭說,“我們進去看看吧。”
王蘭點點頭,看著男人虔誠地跪拜,並掏出了錢包添了些香火錢。王蘭只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虔誠的背影,她覺得很好笑,前後三十分鐘不到,這竟然是同一個男人。
往回走的路上,男人突然問道:“你不信嗎?”
“不信。”王蘭堅定地說道,連正眼也沒有看男人一眼。
“等你以後就知道了,信,是真的有用。”
王蘭沒再說話。但是很快,無論信與不信,兩人都很快遇上了糟心的事。真的很快。在停車場,男人就發現了自己的車胎被紮了個大口子,明顯癟了許多,他心疼地來回看著,然後也只能嘆了口氣。
男人開車送王蘭回到了學校,他把手伸到了王蘭的大腿上,“你考慮一下,我今天和你說的事。我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我有房有車,你可以少辛苦好幾年。”
王蘭沒有說話,下車的瞬間就決定再也不會和他有任何聯絡。體育課程已經差不多結束了,王蘭心想,再也不用和這個噁心的人見面了。
但是,偏偏還是發生了差錯。王蘭的手機丟了。她思前想後,只有可能是丟在了男人的車上。她猶豫了下,決定不要了。哪怕值她兩三個月的生活費,她也決定了,不要這個手機了。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課間休息的時候,身為班幹部的李寶清走到了王蘭的面前,“王蘭,那個網球老師給我發了資訊,說你的手機落在了他車上,讓你下午有時間去拿。”李寶清剛轉身要走,又折了回來,“對了,你的手機怎麼會掉在老師的車上。”王蘭努力鎮定了下來,“上次體育課下雨沒有上,我想回自習室看書,老師就捎了我一截。”李寶清笑了笑,離開了。王蘭這才注意到,不少人被這段對話吸引了,還在看著她。
王蘭心想,現在已經不是自己要不要手機的問題了,既然這麼多人知道了這件事,如果不去拿回來,看起來就更有問題了。
下課後,王蘭直接去體育館,發現辦公室還有其他老師,讓她鬆了口氣。
“你看看你,丟三落四的。怎麼手機丟了也不和我說一聲,我幫你找啊?”
“我不記得丟哪兒了。”
“要不是我去洗車,洗車的人發現了手機,可能真的就找不到了。”男人從抽屜裡拿出了手機,低聲問了一句:“要不要我給你換個新的?”
王蘭堅定地搖了搖頭。
男人把手機遞給她,她說完“謝謝老師”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就這樣,手機失而復得了。
這件事情卻並沒有結束,只不過暫時蟄伏了下去,等待醞釀後的爆發。大一就這麼結束了。王蘭和藍曉燕的關係越來越好了,不僅僅是因為在同一個社團的原因,王蘭的內心是感謝藍曉燕的,她卻只能把這一份感謝藏在了心裡。
單純的校園生活在大二時被打破,另一個學院的學長突然開始追求王蘭,王蘭猶豫了一段時間之後,拒絕了他。其實王蘭的想法很簡單,男生很好,她卻沒有感覺。王蘭本來以為這是兩人之間的事,卻沒有想到後來牽扯到了更多。
她意識到開始有流言蜚語的時候,是一個炎熱的下午。她吃完飯就直接去教室,等待下午的課程了。教室裡除了她,還有幾個同系的男生,王蘭看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旁邊卻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聊天聲。男生們故意壓低了嗓音,竊竊私語。王蘭一開始並沒有在意,直到後來,她決定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午覺的時候,聊天的聲音讓她心生煩厭睡不著。也許因為是以為王蘭睡著了,男生們的聊天內容也就沒有那麼避諱了。王蘭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們在聊關於她的事,說她和那個老師之間的不正當關係。王蘭並沒有站起來反駁,她只想聽到更多關於傳聞的事。傳聞她為了老師拒絕了那個男生,傳聞她和老師的關係有多不正常,傳聞他們每週都會在外面碰面。王蘭還沒有機會了解更多,教室裡又來了幾個女生,她更沒有勇氣站起來去指責他們了。
再見到那個男人,是在運動會的時候。王蘭不太自願地參加了一個集體專案,排隊進場時,在門口負責秩序的就是那個男人。王蘭不太敢正眼看他,他粗糙的雙手,肥厚的嘴唇,讓王蘭有些不適,更有些不安。但男人認出了她,在她經過身邊的時候,伸手若無其事地揉了揉王蘭的頭。王蘭完全沒有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來不及反應,他的手就收回了,和後面的同學打著招唿,十分自然,儼然一副好老師的樣子。
但王蘭知道,這一切都被她身後的同學看見了。
王蘭並沒有再去關心流言蜚語是如何形容這件事的,她也沒有解釋,在她看來,平平淡淡熬完這兩個學年才是最重要的事,頂多,就是和新認識的學妹提一句,不要選修那堂課。大學就這麼熬完了,最後,能和她有知心交情的也就只有藍曉燕和幾個室友了。大學一畢業,她就找了份外地的工作,離開了這座沒有什麼美好回憶的城市。
也是在她重新開始之後,藍曉燕才告訴她,一直在背後散播謠言的是李寶清,追王蘭的學長是李寶清閨蜜的暗戀物件,加上王蘭看起來很好欺負,李寶清就開始按照“事實”合理推測。和王蘭不同,藍曉燕是一個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的人,也是一個情商極高的人,她知道王蘭不願意牽扯其中,所以等到她離開後才告訴她真相。而畢業後同學們奔赴各地,留在鄴州的人也不多,加上工作的原因,平時能出來一起玩的人就更少了。藍曉燕也漸漸和李寶清親近了起來,她覺得李寶清本質不壞,只是有些大小姐脾氣,對於王蘭的事,她也以為只是李寶清為了閨蜜挺身而出,最重要的是,李寶清沒有得罪過藍曉燕,藍曉燕也就時常和李寶清相約一起吃飯逛街。
日子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著,直到有一天,李寶清刷到了表姐的朋友圈,在朋友圈裡找到了那張熟悉的臉。原來是表姐的客戶帶著同事一起來參觀表姐的公司,拍下了這張照片。李寶清週末就趕去了安城,讓表姐安排一下,叫上客戶一起出來吃飯。也就是在飯局上,李寶清“一不小心”把王蘭的事情說漏了嘴。對方也不是第一天上班了,一下子就看出了李寶清並不是認真地想要回憶同學友誼,於是出於本能的八卦,還能順便順了客戶的心,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王蘭就這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一次被流言蜚語包圍了。
這一點,王蘭有些遲鈍。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意識到同事們對她態度的異常。等到論壇的帖子被轉瘋了的時候,她才知道這件事。帖子上的內容,比大學時期的傳聞更加繪聲繪色,從情節到細節,荒謬程度都更上了一層樓。王蘭有些氣憤,找到了論壇管理人,要求他們刪除帖子,並把上傳人的姓名告訴她。論壇管理人只是刪除了帖子,拒絕透露上傳人的“隱私”。他們態度堅決,語氣中還帶著嘲諷,似乎想直接問王蘭,既然不想曝光,當初為什麼要做那麼不要臉的事。
王蘭回到電腦前,想要平復一下情緒,領導象徵性地安慰了她,還不忘提醒她注意自己的私人關係。領導回了辦公室後,和王蘭一起入職的男同事帶著一臉無辜的表情走了過來,問她怎麼樣了,王蘭並不想和他說話。男同事表示自己很相信她,還勸說她想開點。問她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王蘭偶爾答上一兩句,她的心思並不在這裡。男同事又開始追問學校裡發生的事,王蘭也就簡單了說了兩句,但她心裡知道,這件事不是三兩句可以解釋得清的。“要是我,我也想要逃離鄴州。”男同事說完就離開了,王蘭有些發懵,不知道自己說的哪句話讓他得出這樣的結論。
王蘭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見了男同事在領導辦公室裡眉飛色舞地聊著什麼,領導滿臉好奇的表情,醜陋的笑容,咧開的大嘴,皺巴巴的眼角,都在拉扯著不合貼的妝容,王蘭覺得,她的面具就要撐不住掉下來了。隱隱約約傳來的“鄴州”、“學校”等字眼,以及領導看見王蘭時尷尬的表情,男同事突然停下的笑聲,一切都這麼地扭曲。
王蘭笑了笑,拿起了手機,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她選擇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留下的遺書中寫著,她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在最初受到騷擾的時候,她就應該勇敢地站起來。這後續的一切,都是對她怯弱的懲罰。她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她抹不掉網上流言蜚語的痕跡,更抹不掉自己心裡的傷痕。她自以為可以透過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命運偏偏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由每個人的性格和態度決定。在應該勇敢站起來的時候,她逃開了,在明明可以保護更多人的時候,她沉默了。這一次,懲罰來了。流言蜚語每經過一張嘴,都會被添油加醋,換上一身新衣裳,只為吸引更多的人。最後,由這些不相干的人寫就了她的一生,她的故事,甚至是她的“事實”。她也累了,倦了。
她死了。
在那些人口中,也就只有一句:她就是那樣的人。
藍曉燕沒有意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當李寶清眉飛色舞地告訴她,她在安城為王蘭安排的一切時,藍曉燕只是有些心疼王蘭。但傷害已經造成了,藍曉燕自己也工作纏身,就沒有繼續關注這件事。
王硯站在她公司門口的時候,藍曉燕才意識到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王硯聽姐姐說過藍曉燕,在上學的時候對她多有幫助,所以,他才找了很多人打聽出了她的工作地點。也是這次見面,讓藍曉燕知道,那個不善言辭的女孩曾經多麼地依賴她。而她,根本不知道。藍曉燕只是把王蘭當做普通同學,卻不知,自己在她心中竟有如此重的地位。
王蘭的死,讓藍曉燕心生愧疚,也讓她想起了李寶清說起這件事時令人作嘔的嘴臉。王硯帶來的王蘭的日記,也讓一直對整件事迷迷煳煳的藍曉燕知道了全部真相。她後悔自己做了一個“顧全大局”的人,她後悔自己沒有多花心思在王蘭的身上,後悔自己沒有能攔著李寶清做這一切。總之,藍曉燕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個摯友,即便她從來都不曾真正親近這位“摯友”。
王硯的目的很明確了,他想要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王蘭的日記只記載了一部分,剩下的,藍曉燕幫他完善了整個故事。當年的老師已經調走了,而王硯,似乎對李寶清的恨意更深。王硯起身離開的時候,藍曉燕想了想,問他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王硯踟躕了下,點了點頭。
於是,便有了芷沂山的計劃。一方面,芷沂山是王蘭噩夢的開始,另一方面,藍曉燕曾經在芷沂山景區工作過,對裡面的地形和環境很瞭解。湖中溶洞便是兩人的首選。為了讓藍曉燕不被拖累,關於計劃,王硯告訴她的很少。他提前準備了飲料,讓藍曉燕確保李寶清會在上船前喝下。緊接著,便去獨木舟排隊,王硯喊上了他的哥們兒,卻在景區洗手間洗臉的時候,故意踩壞哥們兒的眼鏡,導致高度近視的男生,幾乎看不清眼前發生了什麼。就這樣,王硯和朋友排在了藍曉燕和李寶清的後面。
原本坐上獨木舟後,王硯使用注射器下了毒,就會找藉口帶著朋友離開,此時的李寶清應該因為服用了鎮定劑而沒有了行動的能力。只要等到溶洞最黑暗的地方,鬆開手,輕輕一推,李寶清就會墜入水中。王硯自然也就有了不在場證明。即便查到了藍曉燕,也不會有她作案的證據,沒有毒物的購買記錄,就連裝有鎮定劑的飲料瓶,也被王硯帶下了船。
孫晴晴的出現是個意外,她想要換位置時,王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這時的李寶清還有一絲的清醒,但人的狀態已經不對了。王硯決定採取一個大膽的舉動,在彎下身子拿包的時候完成了注射毒物,此時李寶清悶哼了一聲,被藍曉燕對景色的感慨聲遮擋了。王硯把注射針管塞進了揹包裡,順勢站了起來,主動和孫晴晴換位置,坐到了後面一排。這樣,也是害怕遇上什麼意外藍曉燕一個人無法處理。
孫晴晴一路上沒有看周邊的風景,而是死死地盯著前面,讓王硯十分緊張。
那也覺得有些好笑,這一船人都很緊張,有人因為違法買賣野生動物,有人身邊就是正在經歷死亡過程的人,有人盯著自以為的犯罪分子,還有人盡收眼底,依舊緊張和不安。果然,還是不要做壞事。
對於王硯來說計劃還算順利,進入溶洞沒多久,他就摸黑把注射針管用衣角擦了擦放進了水裡,把裝有鎮定劑的飲料瓶擦了擦,扭開了蓋子,按到水裡裝滿了水沉了下去,蓋子則被他在音樂聲響起的時候扔到了溶洞的角落裡。到了封閉洞室的時候,藍曉燕播放了提前錄好的尖叫聲,緊接著李寶清按計劃掉下了水。就在這時,船上的人有些失控,藍曉燕的尖叫聲讓大家更加恐懼。
前排的孫晴晴站了起來,鎮住了場面。當她想要把李寶清拉上來時,王硯立馬上去幫了忙。王硯也意識到,孫晴晴並不是普通遊客這麼簡單。他的心又開始忐忑了起來,唿吸也不自覺地加重了。
直到上了岸,孫晴晴追著黑衣男離開,王硯才鬆了一口氣,這事和他們沒有關係。王硯上前安慰了下藍曉燕,順便告訴她,計劃不變,什麼都不要承認,就不會有問題。
最終,王硯還是招了這一切。
那也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這份檔案看得她心煩意亂的,她環視著圖書館裡的孩子們,有人在認真學習,有人在對著手機傻笑,也有人藉著看書的名義談戀愛。那也笑了笑,真是一群可愛的孩子們。可這些可愛的面孔下,是不是也藏著一些“李寶清”呢?
那也去倒了杯水,接著翻到了下一頁。
當王硯有了報仇的念頭,他又想起了姐姐的叮囑,姐姐走了,家裡就剩他了,他不能就這麼被抓起來。但是,仇恨的怒火又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他。他要準備一個萬全的計劃。下毒,就成為了他的首選。
他從網頁上查詢了一些毒物的屬性,以及弄到手的方法。他無意中點進了一個網站,網站中有各種毒物的分析與介紹。當他隨便選擇了一種毒物,點了進去,就發現介面一下子黑了起來,全黑的介面上跳出了一個一個文字:如果你有相關的需要,請輸入你所在的城市。王硯想了想,只是輸入城市也沒什麼大不了,市裡這麼多人,也不會找到他的。王硯輸入後,介面接著跳出文字:請透過快遞將對方資訊、照片及兩萬塊現金於週三送至下面地址。王硯趕緊掏出手機,查了一下上面的地址,是一個小區的快遞收發室。就在這時,介面恢復了最開始的樣子。
王硯拿著地址,開始猶豫起來。兩萬塊對於他來說不是一個小金額,雖然姐姐留給他的錢夠了,但他沒有辦法相信這個躲在網路深處的人。猶豫再三,王硯決定聯絡這個人。他列印出一張紙,說明了自己希望親自動手,報仇雪恨。快遞被退了回來,說是無人簽收。但當王硯開啟的時候,發現裡面多了些東西。是兩小瓶藥物,一份是鎮靜劑,一份是毒物,瓶身上寫了用法及致死量。
而他寄去的那張紙上被打上了對號。下一行寫的事,“給我時間地點”。
王硯趕緊又寄了一份快遞出去,這一次沒有退回。他也沒想到,這個神秘的人最後會把資訊透露給艾凌,導致了他的被捕。
在艾凌他們後來的蒐證過程中,證實了王硯的說法。他們找到了那兩個小瓶子,以及姚北望的字跡。
那也拿起字跡的照片,她突然想起艾凌對自己的考核就是字跡分析。難道,就是為了這個?雖然透過了考核,那也覺得自己的分析就只是直覺,並沒有什麼堅實的理論基礎。她決定再找找相關的書研究一下,或者下次請教一下胡教授。既然是正式的一員了,那也希望自己的分析能夠幫助艾凌確定範圍,現在這種水平可不行。
後面還有好多頁關於藥物的分析,死者的法醫鑑定報告,現場的痕跡檢測報告,那些專業術語看得那也頭都有些疼了,她迅速地往後翻著,直到她在最後一頁看見了寫著艾凌名字的補充報告。
報告內容有很多,首先,關於孫晴晴在這次行動中的問題,她認為責任不在孫晴晴,孫晴晴已經在已有條件下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促成了案件的偵破。最終,根據孫晴晴的身體原因,給出了孫晴晴調入後臺小組的建議。除此以外,後面還有很多內容,但總結下來,就是艾凌希望看見這份檔案並有能力做出改變的人,可以在校園內加強心理建設,配備心理醫生,並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價值觀。
那也嘆了口氣,從那個時候艾凌就開始關注心理學的應用了嗎?她又覺得有些好笑,流言蜚語的存在太普遍了,造謠基本上不需要什麼成本,一張嘴,廢幾口唾沫的事,就能給人帶來無盡的困擾。就像是艾凌,如果自己沒有看到這份檔案,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也輕易相信了齊知然的話,覺得艾凌是狠心將受傷的隊友扔在山裡的人。謠言就是這麼傳出去的,散播謠言的人會推諉,但散出去的謠言再也收不回來了,對他人造成的傷害也挽回不來了。
那也收起了資料,走出了圖書館,天還亮著。她站在圖書館的大門口,撥通了齊知然的手機,告訴他,關於艾凌的事,他應當知道真相,並且,有義務和向他傳播這則謠言的人解釋清楚。那也怎怎唿唿地吼完了,也沒管齊知然的反應,就掛掉了電話。她突然覺得好爽,也許自己不能粉碎所有的謠言,但只要她知道還有人在背後說艾凌丟下隊友,她就要用這種“囂張”的態度吼回去。
那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氣勢磅礴”中,收到了艾凌的資訊:現在過來。後面是一串長長的地址。那也趕緊趕往這個地點,難道,艾凌決定帶她去牧羊人的總部見識見識了?當然,這個總部是她臆想出來的,就像電影裡的神秘組織,都有一個銅牆鐵壁的總部,有的在水下,有的在山裡。裡面都是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各忙各的,互不搭理。還會有一排排的電腦,電腦前的人都在輸入著看不懂的程式碼,其中一個站了起來,那就是老高。嚴格的門禁系統,根據員工的等級進入不同的工作區域,透過玻璃門,她可以看見艾凌正在會議室裡歪頭看著螢幕。
急剎車把那也的臉送上前排的椅背,也把那也拉回了現實。誰家總部會只有公交車才能到呢?那也反覆確認了地址沒錯,導航把她帶到了一間廠房門口。這不會又是什麼考核吧,那也攥了攥揹包的帶子,準備進去。推開大鐵門的瞬間,“嘭”得一聲響起,彩色紙片落在了那也的身上。敏泰笑著跑過來,一邊說著歡迎歡迎。
那也這才反應過來,面前除了敏泰、老高,還有一個瘦高的女人,和一個上了年紀的大爺。瘦高女人不太看得出年紀,但肯定已經不是二十幾歲了。她穿著長款的襯衫,加上寬鬆的長褲,顯得更加瘦高了。圓形眼鏡的後面,是一雙時常眯起來的眼,看樣子,她可能需要重新配一副眼鏡了。而大爺看起來十分悠閒,手腕帶著手錶和珠串,灰白的頭髮,鬆弛的皮膚,看起來也快到退休的年紀了,穿著也很寬鬆,只是微笑著站在原地,就能給人親和的感覺。他們圍住了站在門前的那也。敏泰上前介紹道:“給你的驚喜派對,老高的點子哦!”
老高依舊一副冷淡的表情,抬起了右手,無力地揮了揮。
“這兩位我和你介紹一下,我們的智囊團。這位是和羅。”敏泰指了指瘦高的女人,“你有什麼不懂的,和羅十秒鐘之內就能給你找到答案。”和羅笑著和那也打招唿。“這位是穆雲閣,我們都叫他穆老。”穆老笑起來,一臉的慈祥,“穆老也和我們一樣,跑現場的,之前被調去別的組了,剛剛回來。”
“歡迎,歡迎。”穆老等敏泰說完,上前和那也握了握手,“我這把年紀,還能交到那也小友,也是我的榮幸啊。”
“哪裡,哪裡。艾凌呢?”那也發現少了一個人。
“她去接電話了,等下就回來。”和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靈,那也覺得她唱歌一定很好聽。
“要不,我先帶你去轉轉?”敏泰敏銳地覺察到尷尬的氣氛開始蔓延,就提出了這個建議。
“好啊,好啊。”那也把包放在沙發上,就跟著敏泰往前走去。
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廠房,空闊的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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