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三九)
顧萍不可思議地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男人,他的話難以捉摸,很難判斷。
“什麼意思?”顧萍問道。
“沒有什麼。”褚燕巡抿起了嘴,微微搖著頭,似乎不想再提起剛剛的話題。
“除了我剛剛提及的那些人,你還恨警方的人嗎?”顧萍皺著眉問道。
褚燕巡冷笑一聲,“你覺得呢?他們是無辜的嗎?”
顧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轉身搖著頭離開了。她第一件事就是打給包大海,讓他集中人力搜查迎春區和浦州區。她並不相信褚燕巡給出的範圍,現在這種狀況對他很不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時間,透過引導他們去其他地方搜查。
不過,關於褚燕巡最後提及的那段話,她還拿不準。她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了包大海,包大海聽完也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慎重起見還是要查下去。
顧萍同意了包大海的看法,便在包大海搜查網咖的時候,開始對當年負責該案件的警方人員進行調查。
當年負責這個案子的幾個人,除了已經退休的魯一強,剩下的苗博文、畢家駿和夏遠都還在崗位上。正當顧萍準備著手對這幾個人進行排摸調查時,艾凌的案子突然發生了。顧萍接到了“牧羊人”的電話,她當即給包大海打了電話,說了情況,便馬不停蹄地趕向了群眾報案的地點。
顧萍在一棟廢棄的樓房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艾凌,至少當時顧萍以為她沒能撐過去。顧萍將她送去了法醫冉庭秋那裡,也就是在冉庭秋的工作臺上,艾凌“詐屍”了。
顧萍的腦子裡的弦一下子被燒斷了,但是冉庭秋手足無措、不停發抖的樣子,告訴她現在必須拿主意。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冉庭秋判斷艾凌的情況又不是很好。顧萍看著躺在那裡的女人,看著她的臉,當即打電話給包大海,讓她和褚燕巡說幾句話。
出於對顧萍的信任,包大海照做了,褚燕巡一開始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當他提了幾個問題後,發現這件事的棘手程度比他想象的要高。出於對疑難問題的挑戰心理,褚燕巡來了興致。他先是讓冉庭秋嘗試了幾次他的方案,效果均不明顯。一陣沉默之後,他給出了最後一個救助的方案。
冉庭秋聽到以後連連擺手,不願意實施操作。她心裡明白,這種藥物一旦注射入人體,一般人會在十分鐘內死亡。這不是救人的方式,這是讓這個陌生女人送命的最快方式之一。
一邊是合作多年的隊友的堅決反對,另一方面是犯罪分子提出的唯一的解決方案。任何理智的人,都知道要選擇哪一條路,但當下的顧萍,最缺乏的就是理智了。
顧萍再三和褚燕巡確認,有沒有別的方法,都被褚燕巡否認了。顧萍立馬掛了電話,她對一臉震驚的冉庭秋說道:“你這裡有他剛剛說的那個藥吧。”
冉庭秋搖了搖頭。
“庭秋!”顧萍幾乎是吼出來的,現在人命關天,她有時間,躺在臺子上的陌生女人也沒有時間了。
“我、我這有幾個藥物,可以試著提取一些出來。”冉庭秋的聲音在抖,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堅決反對給艾凌注射這種藥物,但是,她也相信顧萍,相信她的判斷。
顧萍像是監工一樣,盯著冉庭秋完成了各項工作,當冉庭秋終於朝著她點頭的時候,顧萍說道:“開始吧!”
“不是。”冉庭秋說道,“顧萍,你再考慮考慮。也許送到醫院以後,醫生能救呢?”
“我雖然不是醫生,但她這種樣子我也看得出來,她之所以被送到這裡來,是因為她的生命體徵已經察覺不到了。庭秋,你仔細看看她,她死了,她正在死亡。”
冉庭秋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難以下定決心。顧萍轉身從盤子裡拿了一把刀,對著冉庭秋說道:“冉法醫,現在是我在逼迫你。如果你不這麼做,我就殺了你。”
冉庭秋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你把刀放下,我做!”
冉庭秋看著躺在臺子上的艾凌,遲疑了一陣子,才鄭重地將注射器中的藥物推入艾凌的體內。沒多久,艾凌就開始抽搐了。冉庭秋和顧萍趕緊護著她側身躺著,以免嘔吐物將其嗆死。將近十分鐘後,救護車才趕來,冉庭秋和顧萍一路跟著去了醫院。
好在,不到一天,醫生就宣佈了艾凌脫離了危險。冉庭秋聽到了以後,當場嚎啕大哭,引起了周圍的醫護人員的關注,顧萍也喜極而泣。但她沒有太多時間來高興,她將這裡拜託給冉庭秋,就匆忙趕回去,調查姚北望的線索了。
顧萍不是沒想到褚燕巡,他的方法有效,才導致艾凌的獲救,但她更願意將他晾在一邊。再說,她目前也確實無暇顧及褚燕巡的案子。
等到姚北望這邊的線索查的差不多了,她才抽空回到了包大海這裡。包大海坐在椅子上,鬍子拉碴的,正看著什麼。見顧萍來了,趕緊起身,問道:“你們那邊怎麼樣了?”短短几個字,就能聽出包大海語氣中的疲憊,才幾天沒見,他像是蒼老了許多。
“得感謝你們,人救回來了。”顧萍說道,“你們呢?這幾天光顧著忙自己的案子,都沒有問問你們的情況。”
“投毒的網咖找到了,也是在飲水機裡。海州那邊也找到了線索,就是魏志高那邊基本沒有可以將他和這個案子串聯的物證了。”
顧萍點了點頭,“這也正常,都過去那麼久了。”
“朱明雯那邊我也去了,在潘小剛不在的時候,把我們的推測告訴她了,她也同意再去醫院做檢查,但是,檢查結果出來之前,還是讓我們對潘小剛保密。”包大海的語氣中透露著無奈。
“她的反應怎麼樣?”
“她一早就料到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她家,她說老公要回來了,趕我們走。就是那時候,她就開始懷疑自己的流產,可能不是意外。”
顧萍笑了笑,“她居然比我們還要早知道。”
“嗯。上次她被打,當然,按她說的,摔倒了,是因為我們去了,告訴潘小剛,他們有可能因為朱明雯年輕時做的事,受到生命上的威脅,就因為這個大打出手。朱明雯說了,如果讓他知道流產的事,是因為褚燕巡,甚至她有可能再也不能有孩子,這事要被潘小剛知道了,必定會打得更兇。說不定,連婚姻也保不住了。”
“這種婚姻,不要也罷!”顧萍說道。
“你是可以不要也罷,但她呢!她那個地方,七大姑八大姨都住在一個小區,抬頭不見低頭見,那種嘴碎的能力,是能把人逼瘋的。”
“說的你好像很有經驗啊!”
“我還單身呢!你說我有沒有經驗?逢年過節的,我都已經夠頭大了,要是哪個親戚還搬到我家附近,我估計我每天得起早貪黑的,這樣才能避開他們!”
“網咖那邊呢?造成人員傷亡了嗎?”顧萍把話題拉回了正事。
“暫時沒發現。已經根據上網記錄聯絡了最近來上網的人,安排他們去做體檢了。問題還是出現在飲水機裡。我們看了監控,都不敢相信,那個褚燕巡是大搖大擺扛著水進來的。當著網咖管理員的面,換了飲水機的水。”包大海無奈地笑了出來。
“可能管理員也沒想到吧。”顧萍說道,“不過,褚燕巡也沒有下狠手,和安城醫科大學一樣,都沒有下致命的毒。”
“是。”
“對了,當年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你都排查了嗎?情況怎麼樣啊!”
包大海無奈地笑著,“沒有事。這是褚燕巡給我們設的圈套。他沒有對他們下手。”
“你都排查過了?”
“嗯。可能因為你猜到了他會在網咖下毒,他慌了,所以給我們擺了這麼一道。”
“有驚無險就好,沒人受傷就好。”顧萍喃喃地說道。“不過,那個褚燕巡確實幫了我大忙,救活了我的受害者。”
“你想去見見他?”包大海問道。
顧萍想了想,“我不知道。不,我還是見他一面吧。”
“也好,你都不知道,你這些天沒來,他幾乎都是翹首以盼。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到,他想知道,你的受害人到底有沒有救活。”
“哈哈!我就是故意晾著他的!”顧萍笑了起來。
“正好,你去告訴他,讓他也死心,準備接受法律的制裁吧。”包大海說完,便帶著顧萍離開了辦公室。
褚燕巡見到顧萍的那瞬間,眼睛都亮了,但他很快意識到這一點,換上了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
“好久不見啊!”顧萍問道。
“確實好久了。”
“聽說你這段時間招了不少啊!”
“敢做就要敢認。”
顧萍點了點頭,故意沉默了幾分鐘,才說道:“上次你告訴我們的辦法。”
“怎麼樣?”褚燕巡皺著眉頭問道,像是在等期末考試成績的學生,緊張與不安寫滿了他的臉。
“還要謝謝你,她活下來了。”
褚燕巡明顯鬆了口氣,然後慢慢搖著頭,說道:“怎麼會活下來呢?那明顯是致命的毒藥啊!”
顧萍看著他,說道:“這個問題太專業了,我回答不了你,不過,人活下來了,還是要謝謝你!”
“謝我幹嘛!”褚燕巡突然吼了起來,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我是要殺她的!你是不是看出來了,然後沒有按我說的做?為什麼她會活下來?為什麼?你現在來,就是羞辱我的,是嗎?你看穿了我的計劃,然後沒有按我說的做,現在,人救回來了,你就過來羞辱我,是嗎?是不是?”
褚燕巡的激動情緒引起了看守所人員的注意,他們強制將他帶了回去,他的聲音還從不遠處傳來,一直在質問顧萍,直到聲音徹底消失。
顧萍木訥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包大海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這是顧萍最後一次見到褚燕巡,也是這件案子發生以後很久,她才知道,包大海因為這個案子惹了領導不高興。當年主管褚燕巡案的一個警察夏遠,後來一路升職,成了省裡的領導。包大海堅持要調查他身邊是否存在安全隱患,最後發現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切都是褚燕巡詐他們的。這讓夏遠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於是訓斥了包大海兩句。他的訓斥,也讓包大海在後來的事業上失去了很多機會,其實在當時,他就已經料到了。
顧萍知道以後,約包大海出來吃宵夜,問他後不後悔。
包大海笑著搖了搖頭,毅然決然地說道:“不後悔。”他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前途,而放棄任何一個可能存在危險的人。這件事,歸根結底是他自己的錯,沒能從褚燕巡的話語中,判斷出這個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這件事以後,包大海有時間就去見褚燕巡,想從他那裡,鍛鍊自己判斷犯罪分子是否說謊的能力。
這方面,顧萍還是很欽佩包大海的,如果他願意,可以從身邊的一切學習到可以讓自己提升的知識。再後來,顧萍因為在艾凌的案子裡,“逼迫”冉庭秋給受害者注射致命毒物,被“牧羊人”組織中的人抓住了把柄,他們以此來攻擊顧萍,在堅持了一段時間之後,顧萍選擇離開了“牧羊人”。但這並不影響日後她與包大海、冉庭秋、艾凌以及熊高才之間的友誼。有些朋友,儘管天各一方,他們的心還是緊緊聯絡在一起的。
至於那個褚燕巡,在律師的努力下,他最終被判處無期徒刑。
顧萍說,她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當她決定離開時,無論案子結或者沒結,她都會將其拋之腦後。但包大海和艾凌不是這樣的人,他們很危險,不僅在於對手極其狡猾,更在於,他們有時候不肯放過自己。
“所以,那也,我希望你知道,如果艾凌太過沖動,你要做的,就是阻止她。這遠比全力以赴幫助她要難,但有時候,你心裡知道,你才是正確的。”顧萍叮囑著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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