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八二)
當然,接手了案子的顧萍後來又回到了這個小鎮上,希望能夠獲得更多關於這個年輕人的線索。從他們的口述中,顧萍大概得到了姚北望的基本形象,是一個一米七出頭的年輕男人。這一點,和後來艾凌口述的形象,以及日後出現在監控中變裝的姚北望沒有什麼出入。
顧萍瞭解完情況,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這個年輕人,殺害了一個陌生人,卻不是圖財,他既沒有拿走滷菜店裡的錢,也沒有找老柴要錢。他就這麼“免費”地殺了一個人,這讓顧萍很不安。
可是,畢竟鄉鎮上監控裝置不完善,加上案子發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顧萍對這宗案子也沒有什麼辦法。但她,將這宗案子作為姚北望系列案件的起點,這是警方已知範圍內,姚北望犯下的第一宗案子,可能正是這宗案子,讓他嚐到了殺人的滋味,也開啟了他無法回頭的犯罪道路。
後面幾個案子也差不多,都是時間久了,再去追蹤也查不到什麼線索的案子了。這些看似簡單的案子,慢慢鍛煉出了現在的姚北望,無論是從心裡素質還是犯罪技巧,以及現場的處理,都已經越來越難對付了。
那也看著這一本卷宗,就像在看姚北望的成長歷程,他是如何從簡單的下毒,還需要別人配合,到現在從容應地出現在每一個現場。他的成長,是被害人的不幸。
那也合上了卷宗,想起來了遠在千里之外的顧萍。她突然理解了顧萍為什麼要離開牧羊人,離開安城,或者說理解了她怎麼捨得離開。是一種挫敗感吧,挫敗感困擾著顧萍,讓她難以為繼,接受離開的事實。
那他們呢?兩個月後,他們也可以心平氣和地離開嗎?那也看不清未來的路,也不想看清。
鬧鐘響了起來,那也關上後,起身出門。姚北望的過往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眼下。那也正是去接眼下能幫助她的人。
江風戴著一頂極其誇張、只有在西部片中能看到的牛仔帽。這讓那也想不注意到他都難。他還是那副精氣神充足的樣子,一見到那也就開心地叫了起來,這下子整個候車廳的人都知道那也的名字了。
“好久不見啊!小那也!”走到那也面前,江風還是上下打量著那也,說道:“幾個月沒見,你怎麼蒼老很多啊!”
那也苦笑著,“您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這麼有精神!”
“當然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不行啊!都比不上我們這群老年人!”江風一邊說,一邊從揹包裡掏出了一個小號的牛仔帽,卡在了那也的腦袋上,說道:“我給你帶的禮物,喜歡嗎?”
那也側身看了看落地玻璃上的自己,簡直像是肩膀上長了顆蘑菇。很顯然,她只能假笑著說喜歡,一轉身就把帽子扯了下來,畢恭畢敬地裝到自己的包裡。
“我這次啊,可不是自己來的!”江風的話一出口,那也便不安地望向他的身後,並沒有看到什麼人。
“別找啦!他們還沒到呢!”江風笑著說道。
“他們?”那也皺著眉頭重複著。
“是啊,他們。我的好哥們。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最近在旅遊,喏,這個帽子就是我給你帶的紀念品。”江風自豪地說道。
“你去美國了?”那也有些不相信。
“哈哈!那你想的有點遠,往近處想一想。”
那也盯著他頭頂的帽子,搖了搖頭。
“去了趟義烏。”江風笑著說道。
“義烏那麼多好東西,你就給我帶了個帽子?”那也意識到跑題太遠了,“對了,他們是誰?”
“我在旅遊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旅行團的。我們這旅遊還沒結束呢,所以他們要晚點到。我,是因為我心愛的小徒弟需要幫忙,才特意趕回來的。”江風一本正經地說道。
“呵呵。”那也冷笑了兩聲。“你的意思是,他們過兩天也要過來?”
“對啊!你那計劃,我都和你說了,要改。怎麼改我都告訴你了,但我們需要人啊!免費的群眾演員為什麼不要呢?”
“那免費的群眾演員知道這件事的風險有多大嗎?萬一惹急了犯罪分子,那可是要出人命的!”那也有些生氣,喊江風過來已經是她糾結之後決定的了,他竟然還帶了別人來。
“知道啊!知道!你放心,我都精心挑選過了,來的人啊,退休之前都是什麼保安啊!運動員啊!總之,看起來比你還壯,你放心好了。”江風拍著胸脯保證道。但並沒有絲毫減少那也心裡的不安。
離那也和犯罪分子約定的時間還有一週,她要好好想想怎麼打消江風帶人來的念頭。
那也將江風帶到天光鎮圖書館附近的一棟二層小樓內,老高已經提前以江風的名義在這裡租了一間出租屋,讓江風在這裡落腳。這間屋子位於第二層走道的盡頭,這裡離圖書館步行十分鐘,樓下也相對空曠冷清,連店鋪都沒有。而那也看中的正是這裡的冷清,人一旦多了起來,反而不利於他們的佈局。
那也用鑰匙開了門,讓江風進去,江風的行李不多,一個黑色雙肩包就已經能裝滿了。當然,因為在這裡至少要住一個星期,那也也提前為他準備了生活用品。看到江風滿意地點頭,那也鬆了口氣。這間屋子雖然不大,設施也不能和酒店比,但特殊時期,也只能讓他將就一下了。
“有什麼需要就打這個電話。”那也將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遞給江風,“一日三餐都有人送過來,如果你不想吃,可以先和她說。隔壁的房間也是我們的,裡面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要是有什麼突發情況,我們就在隔壁。”
江風接過紙條放在床頭櫃上,坐到了床的邊緣,試了試床墊的彈性,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們這次挺重視的嘛,安排了這麼多人。”
“我們每次都很重視。”那也說道。
“你那個不苟言笑的上司呢?叫艾凌是嗎?她怎麼沒來?”江風問道。
那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就知道什麼都瞞不住這個老狐狸,“她不會來的,她什麼都不知道,這次行動是我自作主張的。”
江風的身體微微前傾,似乎那也的回答讓他很開心,“那就好。那最好不過了。所以說,你就是這次行動的指揮官了?那我們要好好商量一下這個計劃了,可以玩個大的!”
那也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不行。不能。不許。你要答應我按計劃行事,不然,我就幫你訂回家的火車票了。”
江風看著那也嚴肅的表情,只好連連點頭:“好,好。你說了算。你真是,哎,幾個月沒見,和你那個不苟言笑的上司越來越像了。”
“這很嚴肅,我不想你出事,也不想任何人出事。”那也說道,她確實很糾結,聯絡過江風等人以後,她更加不安了,害怕這次行動會有不安全因素,害怕這些人因此受到傷害。這種壓力,她原來是沒有的。
江風似乎看出了她的心理壓力,安慰她道:“你放心好了,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百分之百配合你的行動,完成你的任務。你這眉毛能不能鬆一鬆,都趕上晾衣架了。”
“哎!”那也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
“和我說說情況吧!”江風決定換個話題。
“往東走十分鐘是天光鎮的圖書館,面積很小,只有一個出入口。圖書館週二到週日開門,所以,我想找個理由,去租週一的場地,辦一個讀書沙龍。”那也說道,“這樣,就能保證到時候圖書館裡只有我們的人了。”
“嗯。”
“我會把時間、地點還有目標人物的名字交到指定的地點。”
“我的名字。還有酬金。”江風糾正道。
“對。”那也嘆了口氣,“不行,我不能讓你就這麼涉險。”
見那也又陷入了糾結之中,江風笑著說道:“有你們這麼完善的佈局,怎麼會涉險呢?再說了,你們團隊那幾個,包括你,都是在犯罪現場風風火火跑來跑去的,就差在腦門上貼著警察兩個字了。無論是姚北望還是你說的那個模仿犯,一旦發現你們的蹤影,這計劃就泡湯了。你們再想釣上他就更難了。你們最好的選擇就是我,唯一的選擇也是我。有些人生來就是冒險的,有誰比我更善於偽裝呢?”
那也點了點頭,即便她心裡知道江風這麼說是為了安慰她,“嗯。我們會提前在圖書館佈置監控,等到週一的時候,我們就在那裡守株待兔。”
“就這麼簡單?”江風笑著說道。
“當然不是,這次的場地過於封閉和狹小,我害怕到時候犯罪分子會處於安全考慮,放棄行動。所以?”
“所以你準備開一道口子,等著犯罪分子鑽進來?”
“對。”那也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無論是姚北望還是模仿犯,都會提前通知你上司啊?到時候,就算你想開個口子,艾凌那邊估計也會幫你堵死。”江風問道。
“想過。所以,給犯罪分子資料和酬金的時候,我會提及這件事需要保密。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答應,答應了最好,我們都省心。如果沒有答應,那我只能回到艾凌身邊,看看能不能拖住她。只是,這其中還有一個問題。”那也有些為難。
“你怕艾凌認出了我?”江風一語中的。
“其實,不止是你。我也怕她認出其他人。”
“哈哈!”江風笑著說道,“你要不要聽我一個建議?我能解決這個問題!”
“怎麼解決?”
“既然是交流會、讀書會,乾脆我們就辦一個有主題的,要求所有參與者化妝,就是那種親媽來了也認不出的妝,比如殭屍主題,有沒有什麼殭屍主題?搞一個殭屍文學交流會,怎麼樣?一舉兩得,一方面可以契合讀書會的主題,另一方面,就算艾凌站在我面前,估計也認不出我是誰,更何況你的那群小夥伴了。”江風越說越起勁,甚至開始比划起來。
那也點了點頭,“確實可以。我們再考慮考慮吧,最好不要那麼誇張,只要一眼看不出就行了。不對啊!”那也突然皺起眉頭,“連艾凌都認不出了,犯罪分子要是也認不出怎麼辦?”
“這個好辦!”江風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從今天開始,我每天去圖書館都戴著這頂帽子,週一的時候,我也會戴,這樣就不怕犯罪分子認不出了!”見那也還有些猶豫,江風繼續說道:“小那也,你就不要考慮那麼多了,你想東西的時候,眉頭的褶子連蒼蠅都能夾死。還有一週時間呢,我們慢慢來完善這個計劃。”
那也點了點頭,既然大致框架已經定好了,他們還有時間填充其中的細枝末節,說到底,江風來了,讓她可以心安很多。
那也帶著他去吃了頓大餐,算是接風洗塵,兩人吃到一半,也不知是誰先開了頭,又把話題轉移到了這次行動上,兩個人拿著本子寫寫畫畫,定下了最後的計劃。江風看起來胸有成竹,那也只能提醒他伍家案子的複雜程度,他們還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不能掉以輕心。
江風沒有反駁,他頗有意味地看著那也點了點頭,那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她不知道,在江風的眼裡,已經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那也。
那個不再對艾凌言聽計從、跟在她身後的那也,而是一個勇於站出來、挑戰危險的那也。成長都是伴隨著疼痛和不安的,江風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夠給她一些依靠。也有可能,是想透過這次行動,彌補自己逝去的青春。
江風沒有告訴那也,收到她資訊的時候,他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僵硬的骨頭終於可以活動活動了,他對這次行動的期待可遠遠大於那也。只要能夠幫得上忙,危險又算什麼呢?他不能再荒廢下去了,也是時候開啟自己的晚年冒險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