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想接著睡。

  那也的意識依舊混沌著，她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指，卻像是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了。她勉強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還是想睡覺。

  那也又換了左手的手指動了動，依舊沒有知覺，她想努力將手臂抬到眼前，看看出了什麼狀況，但手臂也不聽使喚了。算了，就算抬到眼前，漆黑一片，她也什麼都看不見，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好想接著睡啊，要是能把空調開高一點就好了，那也想要蜷縮了起來，失敗了，感覺寒冷已經侵入了嵴髓，讓她無處可逃。

  儘管殘存的理智告訴那也，現在的狀況不對，但她也沒有體力關注了，歪過頭，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她再度醒過來時，感覺自己已經迷迷煳煳睡了一個世紀了，睡得全身酥麻，甚至比之前更要冷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只知道床很不舒服，冷，刺骨的冷，還沒有被子。她微微張啟了嘴，想要發出聲音，喉嚨裡卻沒有傳來想說的話。只有自己的唿吸聲，驚天動地。

  我這是死了嗎？那也心想，原來死了，是這種感覺啊，動也動不了，大腦像是失去權力的指揮官，四肢和五官都不再配合它，讓它顯得有些落寞。

  耳朵還算有良心，還能讓那也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音，只是這聲音太過虛無縹緲，難以聽得真切，更讓那也心煩意亂的是，這聲音像是三百六十度環繞，從四面八方湧入了那也的耳朵。

  那也眨了眨眼睛，漆黑一片，睜開眼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為了保持清醒。那也在心底怒吼著，大腦告訴她，它要重新掌握領導權。她必須清醒，現在的狀況不對，她只能清醒。

  外面傳來了聲音，悶悶的，像是擺放東西的聲音。外面？那也思索著這個突然蹦出來的意識，難道旁邊有什麼阻隔嗎？

  那也放緩了唿吸，仔細地聽著，外面間斷傳來了聲音，沒錯，有人。那也用力抬起自己的手，想要捶打地面喚起他們的注意，但是，她依舊無法感受到雙手，更不要說挪動它們了。

  外面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便消失無蹤了。那也突然想哭，她覺得無望了，沒有人會注意到她了，她就要死了。

  沉默持續了多久，那也也不清楚，等她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外面傳來了關門的響聲，很響，吵得那也腦殼疼。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醒過來了，她覺得自己應該記錄一下，但是除了躺著，她什麼也做不了。眼睛能眨，耳朵能聽，至少沒有變得更糟糕了。

  她突然想到了父母，就算真的死了，也許就可以見到他們了，他們一定很失望吧，那也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了這樣，就連死，也死得不明不白。她又想到了錢比利，那個溫柔的男孩子，會陪著她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散步。不知道見到了他，還能和他聊些什麼呢？難道說，告訴他，自己發現了他死亡的真相？想想就有些尷尬，不過好在錢比利是個體貼的人，想必會想方設法換個話題。

  她又想到了可可，可可一定很難接受這個現實吧，好在齊知然是個靠得住的人，有他在，可可一定會早日走出陰霾。

  然後，就是她的隊友們，穆老、和羅、敏泰和老高，還有艾凌，好快啊，彷彿第一次見面就在不久前，現在已經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還有那隻小黑貓，名字還沒起呢。

  又一陣聲音傳來，打斷了那也在腦海中的告別，似乎是交談聲，男人的聲音低沉，說了些什麼那也完全分辨不出來，好在女人的聲音還算尖細，能勉強聽出來。

  女人的話不斷傳來。

  “完全不，也是時候了。”

  “不能說完全不意外吧。”

  “對，我知道。坐吧，我們還有好多的話要談。”

  要談？要談什麼？這裡是談話的地方嗎？那就是室內了？為什麼這麼冷啊？沒開空調嗎？

  “又見面了，和上次感覺挺不同的。你放心好了，這裡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我想了解一下你，也許你可以滿足我最後的心願。”

  男人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那也一句也沒聽清。等他低沉的嗓音結束了，才響起了女人的聲音。

  “這樣，我先開始。我先告訴你，我的故事。你還可以考慮一下，要怎麼講述你的過去。”

  哦，看樣子剛剛男人拒絕透露自己的過往，女人這才換了個迂迴戰術。

  “我從小生活在一個小城市，家裡除了父母和我，還有一個弟弟。一家四口，雖然生活不算太富裕，但也算不錯了。那個時候，我們那兒，家裡能供兩個孩子讀書讀到高中畢業的家庭都很少，而我父母一直讓我們堅持讀書，最後，還供我和我弟弟唸了大學。”

  “我弟弟比我小五歲，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在我高中住校前，我們的關係都很好，後來就漸漸生疏了，也不算生疏了吧，反正沒以前那麼親密了。”

  “那種心與心之間的隔閡，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明顯了。那時候，我的弟弟剛剛進入叛逆期，一放學就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我感到很難受，我在這個家裡坐立不安。父母明顯和弟弟更加親密了，而我，就像是個多餘的人，像個外人。那種至親之人的客套，才是最傷人的。”

  那也突然有些難過，她是獨生女，小時候沒有覺得，長大以後特別羨慕其他有兄弟姐妹的同齡人，但現在她才知道，各有各的難處。她一直都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很難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回到了家裡，覺得自己像是個外人，那她一定會受不了的。

  “再往後，我就去了異地念大學，可能是由於我一直在外地讀書，所以，我的父母將弟弟留在了身邊，從高中、大專到畢業工作，都是在家裡。我也是當年沒有處理好自己的不適，直接去了外地，現在想想，也許當時留在父母身邊就好了，慢慢地，我們之間的縫隙也會越來越小。只是，我選擇了逃離。”

  “大學和研究生那幾年我還是很開心的，自由，那時候是真的自由。但在讀研究生的時候，我的父親患病去世了。我很害怕，不僅是第一次接觸到了死亡，也是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冷血。你知道嗎？在那之前，我母親說過，說過我冷血，對家裡的事漠不關心。但我都不贊同她的說辭，直到我父親去世，我才知道，她對我的看法是正確的，冷血，我對什麼都很冷血。”

  她停頓了下，說道：“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沒多久，我就回到了學校。那一年，我和我弟弟都畢業了。我回到安城找了份工作，沒多久，大學時交往的男友向我求婚，我們也就自然而然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雖然工作的壓力大，但是我們都期盼著能夠讓自己的小家更加幸福美滿，一切看起來順風順水，我也得到了領導的重視，一連好幾次的晉升。就在我覺得生活已經步入正軌的時候，呵呵。有時候命運就喜歡和你開玩笑，不是嗎？它總是看不慣我們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想給我們找點麻煩。”

  “工作後，我和我弟弟也算是分工明確了，我每個月支付一筆生活費給他們，而他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家裡那套房子，母親也早就和我‘不經意’地提過了，要留給弟弟娶媳婦用。我也沒反對。就在我結婚的第二年，弟弟也結了婚，弟媳是他當時在學校交往的女朋友。幾個月後，他們的女兒出生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也算是其樂融融，而我，不過每個月回去看望一下，盡盡義務。”

  “本來這日子應該還算不錯，直到2012年，當時我剛生完女兒不久，正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快樂中，有一天，我母親來看望我，順便帶了一些嬰幼兒用品給我。談話間，她頗為自豪地提及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弟弟出息了，找到了發財的路子。具體怎麼發財，我母親也不清楚，只是說，弟弟這幾個月給的生活費越來越多了，花起錢來也大手大腳起來。”

  “我是學經濟的，所以一聽，這裡面就有問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收益和風險是呈正比的。我出於擔心，多問了兩句。我母親知道的不多，但她也看出了我的擔心。她將矛頭指向了我，覺得我看不起她的兒子。對，沒錯，她說我看不起她的兒子，卻沒有想到，和她聊天的人也是她的女兒。”

  “可能我性格如此吧，再加上我不善表達，讓她沒有聽到想聽的話，我沒有稱讚她的兒子，沒有恭維他的本事，甚至在她情緒不對之後，還提醒她要當心這裡面有問題。所以，讓她敗興而歸。後來，剛出生的女兒佔據了我大部分的時間，我也擔心再惹她生氣，就沒再過問這件事了。”

  她又停頓了一下，那也這才注意到，這期間男人一直沒有吱聲，靜靜地傾聽著她的故事。

  “又過了差不多兩年吧，那時候我已經回去上班了，有一天，我接到了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是在家裡好好的，突然被人趕出了家門。一群人，凶神惡煞的，還抄著傢伙，直接踹門進了家裡，將她趕了出來。事發時，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弟弟、弟媳都去上班了，小侄女也上學去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得唿天搶地，我一時也摸不著頭腦，便讓她報了警。她這才告訴我，已經報過警了，弟弟趕回家去看情況，結果發現那幫人已經換了門鎖，他們被關在了外面。而她打電話給我的目的，就是想在我家裡住一晚。我那時候的家，是和老公一起湊錢買的兩室一廳，原本一家三口住著還行，但是再來三個大人，還帶著孩子，肯定是住不下的。所以，我就提出讓他們去住酒店。”

  “不知道是不是表述有問題，我母親當場誤解了我的意思，以為我不想讓他們搬過來，怕他們住下了就不走了。然後便不聽解釋，噼頭蓋臉罵了幾句，便掛了電話。等我再打過去的時候，也不接了。”

  “等我開完會，接到了我弟弟的電話，他說家裡進不去，銀行卡和存摺都在家裡，手上的錢不夠。我便轉了兩萬給他，他也沒說什麼。那段時間，接近年底，公司的考核階段也進入了最後的衝刺，工作已經讓我應接不暇了，家裡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要不是當時我老公幫我分擔了照顧孩子的重任，我可能真的會吃不消。”

  “我本來想，等到週末，回去一趟，看看什麼情況。誰知道，還沒到週末，弟媳就帶著孩子找到了我。她沒有提前聯絡我，而是拉著女兒站在我公司的樓下等我。看到她的時候，我很意外，當然，我心裡也清楚她為什麼來找我。”

  “她帶著孩子過來，對著我哭訴，說家裡回不去了。果真如我所料，那來錢快的法子是有問題的。但我沒想過，問題那麼大。她哭哭啼啼、沒頭沒腦地講完了她知道的情況，大概也瞭解了。弟弟的同事告訴他，有一款高收益的理財，很穩健，而且年收益達到百分之四十，聽到這，我就笑了。”

  “同事將收益到帳的資訊給我弟弟看，他一看，就心動了。弟媳說，這不能怪他，原本父親留下來的財產就不多，這些年他的工資也入不敷出，又加上有了孩子，錢不經花，漸漸的，家裡就沒有多少積蓄了。他也正為這事發愁，所以，出於好意才中了圈套。弟弟把家裡的積蓄拿出來，想要購買所謂的高收益理財，卻被同事笑著拒絕了。他說弟弟這點錢，連購買的門檻都達不上。”

  “但好心的同事也給弟弟出了個主意，他可以貸款買理財，中間光是利息差就夠賺的了。他還給弟弟算了筆帳，算出來的收益足夠讓他心動了。”

  嗯，那也覺得這個故事好熟悉，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