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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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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還來不及想這個問題,就聽見女人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我弟弟說,他並沒有完全相信同事的話。他去銀行諮詢的貸款問題,以他的收入,根本貸不了多少錢。所以,他婉拒了同事的建議。同事有些不解,問他什麼原因,他也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同事立馬笑著說道,這事好解決,銀行貸款審批麻煩,金額也不大,不如從其他機構貸款。而且,僅憑收入貸款確實不會有多少錢,還不如將房子做抵押,貸一筆大的,賺的也就更多。他還拿出了自己貸款合同的照片,再加上進帳簡訊,讓我弟弟又動搖了,說到底,還是他經不住誘惑。”

  “他稀里煳塗地跟著同事帶來的朋友辦完了全部手續,貸款的資金立馬到了帳。他將這筆錢投入了所謂的高收益理財。他所有的不安,在第一個月的利息到帳後,立馬煙消雲散。他也以為,自己找到了賺錢的好路子。半年後,同事又告訴他,新出了一年期的理財,收益更高,建議他買這個。這時候,他已經對此深信不疑了,便在勸說下,將家裡的積蓄和之前的理財一起轉入了這個一年期理財裡。這樣,家裡只剩下了日常開支用的錢,和他微薄的工資收入。”

  “他不知道,辦理貸款那些讓他簽字的檔案,實際上已經將他名下的房產轉移走了,而所謂貸款打入他帳戶的錢,其實用的是購買這套房產的名義給他的,然後在透過理財將這筆錢收回去,如此一算,基本上房子白送給了詐騙團伙,還搭進去多年的積蓄。”

  那也的頭昏昏沉沉的,她知道一個相似的故事,但是在哪裡知道的呢?她想不起來了。

  “房子最終透過正規渠道售賣給了第三方,準備交付的時候,也就出現了最開始那匪夷所思的情況。一群人衝進我弟弟的家裡,將我母親趕了出來,一家人流離失所。”

  “弟媳哭哭啼啼地講完以後,我只能建議她報警,讓警方來處理。這種作案手段,肯定不是一個兩個小毛賊能完成的,他們背後一定會有一個頗具規模的詐騙團伙。也就是說,還有更多的受害者。當然,我心裡也清楚,這不是她今天帶著孩子來找我的目的。”

  “她是要借錢。我知道,所以二話沒說,轉了五萬塊給他們,讓他們先找個房子租下來,先住下,穩定下來再慢慢處理這件事。她當時似乎還想說點別的,但我收到電話,要回去開會,她也就帶著孩子走了。”

  “沒過幾天,我母親約我吃飯,當我到的時候,只看到了她一個人。我問家裡的事怎麼樣了,她愁容滿面地說,因為騙子的手續完備,鑽了法律的空子,警方讓他們做好長期回不了家的準備。我就沒有繼續問下去了。”

  “經過一番虛情假意的噓寒問暖之後,我母親終於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她先是將這一切歸咎於惡貫滿盈的騙子,並向我解釋,我弟弟也只是無辜被騙。期間,我一直都在默默地聽著,等她說重點。她見我沒有搭話的意思,就說起了眼下的問題。問題就是一家四口沒有住的地方,就算租房子住,在別人家裡也總是覺得礙手礙腳。再加上還帶著個孩子,頻繁換地方的話,對孩子的成長也不利。她說,知道我家小,住不下他們,所以,她想了一個法子,想問問我的意見。”

  “我家是剛剛結婚時,我和我丈夫一起買的,面積不大。婚後幾年,我們的事業都還算順利,孩子也出生了,我母親覺得,既然我們有這個經濟能力,不如再買一套大一點的房子。至於現在這套,可以原價賣給我弟弟,這樣,就可以兩全其美了。我們的生活質量得到了改善,他們也有了落腳之處。”

  “我挺不可思議的,就這麼看著她,倘若我弟弟還有能夠原價買走我家的錢,為什麼他不在外面另買一套呢?我還記得我母親說完這話,期待的表情,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在她的眼裡,我就是個傻子嗎?我拒絕了,那套房子離我和我丈夫的工作單位都很近,附近的學校也不差,我們暫時還沒有那個經濟能力或者說精力去折騰,最後,我告訴她,附近某個小區的房價比我這裡便宜,讓弟弟帶著錢去那邊買。”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出我話裡的諷刺,她只知道我拒絕了這個她認為是為了我好的提議。然後她就開始勸我,發現我無動於衷後,便開始指責我沒有良心。我就直截了當地說,讓我弟弟拿著買房的錢來,拿來了我就同意賣。她吃癟的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好難受,這是那也心裡唯一的想法,好難受。被至親置於這種境地,真是一種絕望啊。如果是朋友,還可以選擇分道揚鑣,可偏偏至親是無法割捨的,到最後,只會讓自己被傷得更深。

  “然後呢?”

  這是那也第一次聽清男人的聲音,他的聲音,像是空曠場地上的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帶著些許的粗糙,些許的迷煳。

  “然後,就是長輩那一套啊,什麼不聽話,不尊重長輩,把他們想的太壞。她最後氣急敗壞地承認,他們拿不出買房子的錢,但作為親姐姐,我有責任照顧弟弟,並且相信弟弟的為人,他只是暫時拿不出錢,以後會將買房的錢給我的,或者每個月分期給我也可以。”

  “我嫌麻煩,也不想再糾纏下去了,便直接拒絕了。但我母親沒有放棄,她當天又去見了我丈夫,說的也是同樣的話。哦,對了,現在應該說是我前夫了。我前夫一直致力於當一個好女婿,所以耐心地聽完了丈母孃的所有話,並答應她會和我商量一下。但他明顯領會錯了意思,他以為是想讓我們換個大房子,將原來的房子借給他們住。所以,他一直在其中游說,我怎麼勸也不聽。直到我母親帶著弟弟直接找他辦理房子過戶事宜,他這才恍然大悟,對方只想空手套白狼。”

  “他沒有當場翻臉,而是提出可以讓他們免費住,但是過戶這件事,除非他們按市價購買,否則他無法接受。我母親自然又是一番遊說,他態度堅決,之後,他就把這事又扔給了我,還被我取笑了,非要親自趟這趟渾水。”

  “估計他們覺得這條路行不通了,免費的房子不住白不住,便在那年的年底搬進了我家,我們一家也住進了新房。我覺得,這件事我們已經做到問心無愧了,也希望弟弟一家就此可以好好過日子,也早點把被騙的房產要回來。”

  “可惜,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大概也就兩年吧,弟媳要離婚,法院把孩子判給了她。弟媳便帶著孩子回了孃家,這件事對我弟弟的打擊很大,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他開始將這一切歸於社會的不公平,開始張口閉口就是詐騙犯都能逍遙法外,偏偏讓他一個老實人妻離子散。而我母親就更奇葩了,她將弟弟離婚的事怪在我身上,覺得如果當年我同意‘賣’房子給他,他也不會落得現在的下場。”

  “哎。我不是沒有心疼過他,但更多是怒其不爭。就算被騙的事不怪他,他之後就開始意志消沉,完全沒有擔起整個家庭的重任。被騙後,他去單位找那個拉他下水的同事,狠狠地打了他一頓,直接被送去了醫院。對方還算有良心,沒有追責,他們一家也被騙得什麼也不剩了。但在單位打人這件事,單位也不會放手不管的,雙方都被開除了。”

  “再往後,一家四口靠著弟媳的收入過日子,可想而知,她也不容易。離婚後,一個擺在面前的現實就是,他們失去了收入來源,而且每個月還要支付一筆撫養費。因此,弟弟只能出門打些零工,他已經閒在家很久了,想要再找一份好工作,基本上也是不可能了。每一份工作他都做不長,最後總是各種看不慣,甩手離開。”

  “這些年,我也在零零散散幫他們一下,特別是弟媳那邊的撫養費,我知道他是拿不出手的,所以每個月都是我在給。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情,孩子是無辜的。但他們,可沒想過孩子是無辜的。”

  怎麼了?那也的心一沉,女人的語調突然低沉了許多,似乎牽扯到了她最不願提及的部分,在她情感深處藏匿的弱點。是孩子嗎?孩子怎麼了?

  “孩子怎麼了?”男人問道。

  “不是他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兒。她那個時候才五歲啊,哪裡懂得世界的險惡。更不會想到,這最險惡的人就在自己的身邊。那個畜生酗酒後,侵犯了我的孩子。她才那麼小,還是他的親外甥女,他怎麼下得去手的?”

  那也想象她現在咬牙切齒的樣子,她一直隱忍自己的情緒,就連說到這裡,也沒有爆發,沒有歇斯底里,就像那個人一樣,隱藏起了真正的自己。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報了警。我沒法想象,他也有一個女兒,他也知道為人父母的感受,為什麼還要做出這種泯滅人性的事呢?我始終相信,法律會還我們一個公道,讓惡人付出應有的代價。證據確鑿,他是逃不掉的。”

  “正常人,倘若還有點良知的人,有些羞恥心的人,都知道要怎麼做了。可偏偏這時候,我母親還在為受害者是我的孩子而慶幸,她跑過來,勸說我不要報案,不要起訴,都是一家人,再給他一次機會。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獸性大發的時候,怎麼沒想著給我女兒一次機會呢?”

  女人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拒絕了。她求我,跪下來求我,我都沒有答應。在法院判決的當天,我和前夫離了婚。這是我們共同決定的。孩子的事,是我們心裡永遠的芥蒂,再也解不開了,後來,他帶著孩子去了國外,再也沒有回來。”

  “我也沒再和他們母子聯絡過了,開始了一個人在安城的生活。我每天就像是行屍走肉,也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但我也不能就這麼死了,我還想給我的孩子留下些什麼,儘管她可能很快就把我給忘記了,那麼小,忘記也好,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才是最好的。”

  “弟弟入獄後,我的母親一直在為他的事奔走,剛開始還會來我家、我公司鬧,後來看清了我的態度,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了。直到2017年,她自殺了,沒有任何徵兆,她去醫院檢查身體,出來後,從醫院的頂層跳了下來。”

  “警方聯絡到我,我料理了後事,然後去監獄將這件事告訴了她的兒子,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似乎聽到的並不是母親離世的訊息。我以為他會破口大罵,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去世了,我以為他會失控。結果他並沒有。”

  “他告訴了我一件事,一件我從來也不知道的事。他之所以和我如此疏離,之所以不願意主動和我交流,是因為我給他帶來了壓力。他覺得他一直生活在我的陰影裡,因此,我要對他失敗的人生負責。他提到了死去的父親,說他看重我,貶低他,他不能接受。所以,在他眼裡,我就是一個礙眼的存在,直到他的人生跌到了低谷,他就想著,為什麼不把我拉下地獄呢?”

  女人冷笑了兩聲,“他成功了。什麼酗酒,什麼沒控制住,都是藉口,他是故意的,他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做出了這種人神共憤的事,就為了把我的人生毀於一旦。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家裡的,但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害了我的孩子,這個想法也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自殺。”

  “我見到過我母親的遺體,但並不是因此我才拒絕跳樓,我不屑和她同一種死法,連這樣,我都覺得噁心。我會去死,用另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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