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二零六)
不好了,那也心裡想著,她要自尋短見了,可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為什麼偏偏要她付出代價呢?不行,要想辦法阻止她,不能為了這種人渣犧牲自己的人生,她還有女兒啊,遠在國外的女兒啊,要為她想一想。
“我便在網上查詢自殺的方法,於是,我就遇見了你。”
查詢自殺的方法?遇見了你?你是誰?那也的腦子又轉不過來了。
“是。”男人說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去上班,卻一點工作的心思都沒有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已經知道這就是人生中的最後一天了,靜靜地等待著最後一刻的到來,每一秒都被拉長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算得上是度日如年了。”
“是嗎?”
“後面發生的事,我就不太記得了。我只記得突然喘不過氣來,然後我就倒了下去,一雙深灰色的運動鞋,從我視野的角落走到中間。我側了下頭,看見了你的臉。”
“難受嗎?”男人問道。
“難受。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將我的意識從軀體裡往外拉。我好像,能從空中俯視著我們,我和你,你低著頭,看著地上抽搐著的我。”
這個描述好熟悉,那也的頭疼了起來。
“你知道,那是幻覺,是不可能的。”
“當然是不可能的。我那時還沒有死呢。我什麼都記不得了,只記得你深灰色的瞳孔。後來,我就被人救起來了。沒想到,我活了下來。你也沒想到吧?”
男子沒有說話,那也可以猜到,他也搖了搖頭。
“稀里煳塗地活了下來,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一直在找你。這次,我也沒期盼你願意出現,挺讓我意外的。你怎麼就願意來了呢?不怕這是個圈套嗎?”女人提出了問題。
男子輕笑了兩聲,說道:“既然你決定要一刀兩斷了,我也沒有不來的理由。你幫過我,還記得嗎?我留下的字條,讓你幫我處理一件案子,所以,我總覺得還欠你什麼,欠你一次人情,也欠你一次成功的自殺。”
那也覺得毛骨悚然,她甚至覺得比剛剛更冷了,“成功的自殺”是什麼意思?怎麼聽都應該是成功的謀殺啊!那也不自覺地抽搐了下,太冷了,這裡太冷了。
“今天,你就可以還給我了。”女人在笑。
那也又打了個寒顫,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他要殺了她?不行,那也又試著動了動手指頭,似乎已經可以活動了,但卻沒有任何知覺和觸感。她慢慢用手碰觸大腿,是大腿的觸覺告訴她,她的手還在。她一點一點挪動著手,伸向自己口袋的位置,想找到手機,照亮這裡。
口袋裡什麼都沒有,那也的手又慢慢地往上半身摸索,指尖的觸覺依舊沒有恢復,只能靠著軀幹的感受確定手的位置。
“嗯。”
“在你動手之前,也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吧。你剛剛答應了的,呵呵,也算是讓我死得明明白白吧。”
男人清了清嗓子,說道:“好。從哪兒開始說呢?”
“從你第一次體會到犯罪的快感開始。”
那也的唿吸突然急促起來,她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慌,不能慌。最終,脖子上的皮膚感受到了壓力。她用自己粗笨的手摸到了自己的項鍊,然後扯了出來。
“第一次啊!”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相信天生的犯罪人嗎?”
“不相信。”
“你認為後天的影響更重要?”
“嗯。”
“那你怎麼解釋孩童時期就會萌生的犯罪慾望呢?”男人很認真地問道。
“孩童時期的犯罪慾望?多大的孩童?”
“八九歲吧。”
“這麼小嗎?”
“可能還要更小一些。”男人說道,“這樣你也認為是後天的影響更大嗎?那我問你,倘若人在出生的時候,就具有一定的攻擊性,在出生不久就犯下了罪行,這是外界影響還是基因決定呢?”
“你想的倒是很多啊。”
“是啊。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那我換一個表述方式,如果每個嬰兒的啼哭會對人類的聽覺產生惡性影響,讓聽見啼哭的人健康受損或者死亡。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來到世界上的時間很短暫,幾乎可以忽略周圍環境帶給他們的影響,不是嗎?”
女人無奈地笑了笑,說道:“不是。首先你的假設不成立。人類,當然還有自然界的生物,他們的進化決定了他們對後代的啼哭反應會更加敏銳,這是自然規律,孩子的啼哭可能會讓人心煩,但更會讓父母心痛。當然,我也理解你的意思,你不想讓我知道成長環境對你的影響,是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討厭你們這些人。張口閉口就是童年經歷、成長環境影響了一切,說的好像我把我的童年剖開給你看,你就知道哪裡病變了,似乎只要回到過去,改變一下,我就能過上遵紀守法、平平淡淡的生活了。是吧,你也是這樣覺得吧?”
“我不否認。人的性格和行為模式是過去人生經歷堆積出來的產物,每個人的經歷不同,看待事情的態度也不一樣。確實,我覺得外界因素很重要,不過,你也可以試著說服我,讓我相信你就是一個天生犯罪人。”
又是一陣沉默,那也覺得背開始疼了起來,她想換個姿勢,卻動彈不得。
“你知道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嗎?你體會過嗎?”
“沒有。我是個冷血動物,這是我母親親口說的。不過,我可以試著理解一下。”
那也忍不住笑著出來,還沒怎麼發出聲音,胸腔裡就絞痛了起來。
男人又頓了下,“那種血液在沸騰的感覺,啊。我覺得每個人都有犯罪的基因,或多或少而已,有的人,犯罪基因一輩子都不會被啟用。”
“被啟用?”
“對。”
“被生活中的某件事啟用嗎?然後就走上了犯罪道路?”女人似乎有些不明白。
“可以這麼說,但這也不是一定的。當一個人體內的犯罪基因被啟用了,那他一定某種程度上體驗到了犯罪的快感。程度的大小每個人不一樣,體驗過後每個人的選擇也不一樣,有的人會繼續下去,獲得更多的快感,而有的人,淺嘗輒止。”
“意志力好、有道德的人會選擇抵制,而另外那些放縱自己的,就會繼續犯罪?”
“呵呵,你的理解完全是錯誤的。我說過了,這種犯罪基因,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說,你殺了這麼多人,就是因為你是被選中的那個特別的人,是嗎?”
殺了那麼多人?那也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現在已經不冷了,相反,她覺得自己發燒了,整個人像是被放在了蒸籠裡,慢慢膨脹起來了。他們剛剛是說了殺了很多人嗎?那也覺得可能是自己產生了幻聽,哪裡有那麼多連環殺人犯,這都能讓她給遇上,一個姚北望就夠他們忙的了。
“是!”男人承認地很爽快。
“那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這麼少嗎?我是說,你們的佔比?”
“人類的進化,不止是人類的進化,任何生物的進化,都是從少數開始的。這些少數,會在人生中凸顯出優勢,從而漸漸淘汰劣勢的物種。”
“你是說,你是人類進化的成果?”女人的聲音沒有一絲笑意,反而似乎在和他認真探討這個可笑的話題。
“是。”
“所以,你就要殺掉一些普通人?透過這種方式,提高你們的佔比?那你這速度,怕是完不成這‘偉大的事業’了。”
“不,不是這樣的,這也太無語了。進化,是一個週期很長的事兒,所以,我一個人是沒辦法推動這個進度的。或者說,進化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它一直在發生,潛移默化在每分每秒裡。就像我們人,我們每分每秒都有細胞在死亡,也有細胞在新生,但是作為人的整體,我們是很難感受到這個過程的。”
“你這個例子裡並沒有進化吧,它只是代謝。新生的細胞還是細胞,它沒有功能上的差異。”女人說道。
“你懂我的意思就行了。總之,我不是為了推動進化才這麼做的。我殺的也不是普通人。”
“什麼意思?”
那也嘆了口氣,兩個人在外面彎彎繞繞的,她腦子本來就一團漿煳了,現在更亂了。不是說好談一談過去的事嗎?怎麼就扯到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上了?她想衝出去,揪著男人的衣領,讓他不要再說這些稀里煳塗的話了。可惜她動不了,想把手臂挪回去都沒有力氣了。
“怎麼和你解釋呢?”
“你看出了這些人沒有犯罪基因?”
“不!我看出了這些人有犯罪的基因和天賦,卻白白浪費了!這才是我生氣的地方!他們浪費了自己身上揹負著的進化的可能性!這是多麼珍貴的東西啊!這是一般人想要都要不來的!這是命運的恩賜啊!”男人越說越激動。
女人則顯得冷靜很多,“那你還收錢?”
男人停頓了一下,“我在和你聊偉大的事業,你和我提錢?合適嗎?”
“不是,我只想突然想到這一點,你確實收了錢啊!行,我問另一個問題,你下手的物件,你覺得他們都有犯罪的天賦和基因,所以,我也有嗎?”女人問道。
“你沒有嗎?”男人問道,“過往那麼多事發生在你的身上,你沒有動過殺人的念頭嗎?當那個畜生罔顧人倫碰你的孩子時,當你的母親不顧情分對你一次次提出無理要求的時候,當你覺得自己與家人格格不入的時候,你沒有想過嗎?你想過啊!再小的事情,都在你的腦子裡,像、像流星一樣留下過痕跡,你再想想!你想過!不僅想過,你還付諸實踐了,只是,你懦弱,無能,沒有膽識,才會把槍口對準自己。你要殺了你自己,不是嗎?”
女人沒有回答。
“這就是你犯罪基因和天賦的體現,只是,你走錯了路。你應該拿起武器,一根普通的繩子,或者一把常見的剪刀,下手的瞬間,你就會體驗到,那種超凡脫俗的感受,任何行為帶來的快感都不能與之相比。”
“呃。我同意你所說的懦弱,無能,這些在我身上確實存在。只是,按你的邏輯,殺了自己也算是犯罪基因和天賦的話,是不是範圍有些偏?”
“我沒有說別人,我只是在說你。我在分析你,你把範圍擴大了。”
“好,只是我,我讓你看見了我身上犯罪基因和天賦,讓你看見我浪費了這天賦,所以你才會想要殺了我?”
“是的。相對於沒有這類基因和天賦的普通人,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你這種明明有、卻浪費的人!”男人字字鏗鏘地說道。
“那問題來了。你是在答應對方下手、在收錢的時候才會得到被害人的基本資訊,那你是怎麼在完全不知道被害人資訊的情況下接下這個案子呢?萬一對方並不是你所說的這個具有犯罪基因和天賦的人呢?萬一對方就是個普通人呢?這不是違背了你做事的原則嗎?”
那也只能輕輕地喘著,憋笑實在太難了,原來這個男人虛偽的面具這麼容易就被揭下了啊。
“我說了,錢在這裡面不重要!”男人突然有些緊張。
“我知道,信仰更重要。只是,這是繞不過去的啊,你的作案全過程,確實是現在網上找到目標客戶,收錢和目標人物的資料,發出預告,再實施殺害的,不是嗎?”
發出預告?他也發出預告?這個流程也很耳熟啊!那也突然覺得不對勁,她想不起來自己之前是在哪裡,也不記得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動彈不得。
“只不過流程我們都心知肚明,你沒辦法在收錢前,確保對方是你所說的那種人,不是嗎?”
女人繼續追問,這時那也突然覺得,她的聲音很熟悉,像一個人。
很像艾凌。
難道,另一個人就是姚北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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