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二一一)
三顆藥,沒問題啊!那也心裡想著,一人一顆,這不就是常顯的計劃嗎?這不是那也第一次想到死亡這件事,但她沒想到,真的就在面前了,她卻沒那麼心慌和害怕了。不就是毒藥嗎?只要過程不痛苦就行了。
艾凌似乎對藥的數量產生了疑問。
“明明是四個人,卻只准備了三顆藥。是準備一直躲著裝縮頭烏龜嗎?”艾凌問道。
四個人?這裡明明只有三個人啊!那也睜不開眼,但她沒聽見其他人的聲音啊!
“沒有第四個人。”常顯的聲音已經沒了剛剛的輕鬆。
“哎。”艾凌嘆了口氣,“我原本是坦誠相待的,一個人來到這裡,也沒有設下任何圈套,是想真誠地和你們交流一下的。沒想到,你們卻私下綁來了我的同事。就連答應了我的真相,也一直躲躲閃閃,說到底,還是編了個謊言給我。”
她晃了晃手裡的藥瓶,“真是沒想到啊!”
那也慢慢挪開了手,刺眼的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她試圖睜開眼睛,只見白茫茫地一片。她眯起了眼睛,白光中,兩人人影出現在眼前。
她看見常顯和艾凌相對而立,常顯的臉上顯示出了為難的表情,他沒有接艾凌的話,在那也看來,這相當於預設了艾凌的推測,這裡還有第四個人。
眼睛適應地差不多了,眼中的白霧也漸漸散去,那也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環境。怪不得,怪不得這麼冷。
“你可以起來了嗎?”艾凌的臉出現在面前。
那也試著動了動,艾凌誤以為她可以起來,就上前扶著她下了地。但那也的力氣根本支撐不住她自己,艾凌將她扶到木椅上,讓她可以靠著屍檢臺支撐一下。
那也看著自已離開的櫃子,苦笑了一下,張開嘴說道:“我也算體驗了一把死後的生活。”
她覺得這幾個字離開了自己的嘴,就開始在空中群魔亂舞起來,一句話能被她講的每個字都不在調上,也很難得。
她看了看四周,想起來艾凌說過,這裡對她來說意義重大,便知道了,這裡就是法醫冉庭秋工作的地方。支撐著她的屍檢臺,可能就是艾凌“死而復生”的地方,而她剛剛躺著的地方,正是屍體冷藏櫃。
常顯應該是關掉了冷藏櫃的電源,但裡面的溫度還是很低,把那也凍得半死。
那也慢慢搓著雙手,想讓自己恢復得快一點,但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常顯。他好像比上次見面還要瘦,黑眼圈很重,精神狀態倒是還不錯。
“你還沒想好嗎?”站在那也身邊的艾凌問道,“還是啥,你的搭檔還沒有給你指示?”
常顯皺起了眉頭,說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就我們三個人,你是不想死吧?你在拖延嗎?等著有人來救援?”
“他竟然值得你用生命來維護?”艾凌說道,“這可是三分之二的機率,吃藥的是你,而不是他。”
那也轉過頭,盯著屍檢臺上小小的透明玻璃罐,裡面裝著常顯給的三顆毒藥。生存的機率只有三分之一啊!
“怎麼了?現在又開始挑撥離間了?”常顯問道,“你就是想的太多了,也許這才是你最致命的弱點。”
“我在等他的答覆。請你轉告他,我在等他的答覆。這藥吃下去,我大機率是活不成了,交手了這麼多個回合,最後一面他不肯見我嗎?”艾凌說道。
常顯剛剛開口,就閉上了嘴。
“他能聽見我們的談話,是嗎?”艾凌突然問道。
常顯沒有說話,死死地盯著艾凌的臉。
“我來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你的存在的,錯了,你就來糾正,好嗎?楊虎先生。”
楊虎?那也看見常顯聽見這個名字以後,整張臉都僵住了,是了,看樣子艾凌的推測沒有錯。楊虎才是真正的姚北望。
“剛剛常顯說的故事,我都不懷疑,這些都是真實的,只不過,故事的主人公是你。我很好奇,為什麼你們三個人感情這麼好,蘇遠清卻依舊不知道你妻子的長相。我估計,就連常顯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吧。你還真是個神秘的人,注重隱私的人呢。這樣的你,才更像是一直和我交手的姚北望。”
“你把自己的一切都藏在了黑暗裡,不敢拿出來與人分享。我想你也糾結過吧,苦苦思索了很久之後,才將自己的人生套在了常顯的身上,甚至還經過了粉飾。你不累嗎?誰都不信的日子,過的不累嗎?”
“不過,最大的證據,還是常顯成為程沅案的嫌疑人時,我的隊友調查過他,倘若他的三伯和爸爸在一個星期內先後死亡,我的隊友一定會注意到這一點。所以,常顯的這個故事不屬於他,而屬於你。”
“你真的不打算出來了嗎?”艾凌問道。
那也有些惶恐,她不知道艾凌的話,那個楊虎聽見了沒。只是在這個環境下,這種對著空氣說話的情形,讓她後背發涼。
“是你想太多了。”常顯淡淡地說道。
“這樣啊。也許是我看錯人了,我本來不後悔的。”艾凌將目光轉移到了那也的身上,“現在,我後悔了。也許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那也有點害怕了,她覺得自己太過於遲鈍了,死到臨頭才知道害怕。她將手伸到了玻璃罐邊,卻被艾凌搶了先。
“能讓我先選嗎?”那也仰著頭,看著艾凌問道。
“隨便你們,我最後。”常顯靠在另一個屍檢臺旁說道。
“不行。”艾凌搖了搖頭,拿起了玻璃罐。
“常顯。告訴楊虎,我對他挺失望的。他這樣的鼠輩,一輩子都活該活在陰溝裡,不配和我相提並論。”說完以後,艾凌擰開了玻璃罐的塞子,盯著躺在底部的三顆藥。
“等一下!”常顯突然開口,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部手機,點開了公放,“他有話對你說。”
“好久不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是楊虎?還是他的另一個傀儡?”艾凌上前一步問道。
“是我。我來和你告別了,聽說你就要死了。”男人的聲音有些故作輕鬆。
“倒也不一定,不是還有你給我的三分之一的存活率嗎?”艾凌說道,“還是說,這三顆藥都是致命的毒藥,你只是想了個噱頭,想看我們三個上演怎麼一場好戲嗎?”
“你想多了。三個裡面,有一個是無毒的。”
“但是現在我和那也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會放過我們嗎?”艾凌問道。“即便我們選到了無毒的藥,你會讓我們活著回去嗎?”
“當然不會了。我願意賭一把,你會死,至於那個小姑娘,以她現在的身體情況,我有信心在她報警前解決她。”
“常顯呢?他可是你的好兄弟,就這麼讓他去死?”
“他是自願的。”楊虎說道。“我打電話過來,是想告訴你,你剛剛的推測是對的。你聽到的故事都是我的經歷,常顯才是那個開運輸公司的人。我把我們的故事對調了下,也不算欺瞞了你,故事都是真的。”
“真的?真的故事是我推測的吧。常顯一開始說的,那可是差得十萬八千里啊!”艾凌說道。“不過,很感謝你打電話過來。讓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也證實了我的猜測。最後,我給你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艾凌說道。
“哈哈哈!”電話那頭的楊虎笑得翻天覆地,那也卻聽不出這笑中的笑意。
“這是我對你唯一的忠告,就這樣吧。”艾凌說完轉過身來,對著那也說道:“我本來以為你可以躲過這一劫,現在看來,他們也不會給你活著的機會了。”
“我沒!”
“聽我說完。”艾凌打斷了那也的話,“那也,你做事太過沖動,我希望接下來,無論如何,你都要學會緘默,雖然這話可能有點晚,但是,有時候,緘默,會帶來一線希望。我不是一個有團隊精神的人,你也不是,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學習,如何相信隊友。”
說著,艾凌從玻璃瓶中拿出了一顆藥,當著兩人的面吞了下去。那也想要阻止,但她的動作實在是跟不上。
只見艾凌又倒出了一顆藥,放在了那也的手心裡,說道:“放心,不會太久的。”說完,捲起了那也的手掌,轉身將最後一顆藥給了常顯。
常顯見那也吞了藥,便笑了笑,得意地吞下了藥。
“我們都吃下去了。”常顯對著電話說道。“現在,就等著命運的審判吧。”
三個人都沉默著,常顯和那也各自靠著一臺屍檢臺,艾凌則是靠在屍體冷藏櫃上。整間屋子,只有三個人的唿吸聲在迴盪。
“怎麼樣了?”楊虎焦急地問道,他聽不清現場的狀況。
“你太心急了。”艾凌說道,“發作可沒那麼快。”
說著艾凌看了那也一眼,她的臉色不對,剛剛紅潤起來的臉開始慢慢扭曲,她捂著肚子摔倒了地上,疼得來回滾。
“那個小姑娘發作了。”常顯機械地說道,他已經沒了剛剛輕鬆的語調,疼得翻來覆去、鬼哭狼嚎的那也明顯嚇到了他。他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死亡的最終結局,卻沒有想過,死亡的過程是如此的痛苦而漫長。
艾凌緩緩蹲在了那也的身邊,想要固定住她,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那也,她痛苦的哀嚎著,讓屋子裡剩下的兩個人都很絕望。
艾凌勉強按住了她的肩膀,說道:“就快好了!就快過去了!你再忍一忍,馬上就解脫了。”
可惜她的話,那也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只是捂著肚子一邊哭一邊哀嚎。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十分鐘,那也的哀嚎聲漸漸變成了嗚咽聲,她微微張著嘴,最後和死神掙扎著。她的雙眼已經漸漸失了神,眼角都是淚水流過的痕跡。
艾凌慢慢起身,看著常顯說道:“她堅持不了多久了。下一個,不是你,就是我了。”
常顯哆嗦了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地上奄奄一息的那也,好像在和死神搏鬥的不是那也,而是他一樣。
“我不懂,楊虎為什麼不選一個輕鬆的方式讓我們死呢?即便他知道倒下的有可能是你。為什麼不能換一個輕鬆點的死法呢?”艾凌慢慢靠向了常顯。
常顯抬起頭看了看她,因為要按住那也,她的頭髮已經散亂了起來,整個人也沒了精神,常顯知道,自己的狀態也差不多。
“有什麼用呢?”常顯喃喃地說道,“我們已經吃了藥了。等著吧。”
艾凌和常顯並肩靠著屍檢臺,說道:“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如果死的是我,幫我們倆放在屍體冷藏櫃裡,這裡好幾天都不會有人來了,我不希望被人發現時,已經不堪入目了。”
常顯呆呆地點了點頭。
“你呢?你有什麼要我做的嗎?”艾凌頭也沒轉地問道。
“我?”
“嗯。反正就我倆了。”說著,艾凌慢慢伸出手,從常顯手中拿過了手機,掛了電話,關了機。
常顯看著她完成了一系列動作,沒有阻攔。
“你好好想想吧。”艾凌說完,將手機扔進了那也躺過的屍體冷藏櫃裡。
常顯還盯著地上的那也,她已經漸漸沒了反應了。
“她也很倒黴。”艾凌說道,“她加入我們才幾個月,連命都送了。人還是聽話些好,哎。我不是一個很好的隊長,一直都以為,把他們保護起來,與危險隔離起來,這才是我應該做的。可惜,我錯了。我這樣,表面上是在保護他們,實際上,我沒有把他們當做隊友來看,也扼殺了他們成長的機會。現在,甚至送了命。可惜我也沒有機會去改了。我剝奪了他們的未來,像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家長,可現在回頭想想,我又怎麼有資格這麼說呢?死了也好,我就不用再面對自己留下的爛攤子了。”
艾凌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很苦。以前很苦,苦到想要自殺。現在想想,這要命的保護欲,就是害怕他們也被生活傷害吧!你說的沒錯,在最痛苦的時候,我想過傷害別人,想過報復,甚至嫉妒那些普通人,可以活得如此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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