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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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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虎怒火中燒,用力去踹抱著他的那也,那也吃痛,乾脆隔著褲子,咬上了他的大腿。

  楊虎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拽住了那也的頭髮,手臂上的文身若隱若現,那也瞬間覺得頭皮傳來鑿心的疼痛,眼淚瞬間冒了出來,她沒有鬆口,反而更狠狠地咬著他,她感覺鮮血湧入了她的口腔,溫熱的、帶著血腥氣息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了下去。她閉上了眼睛,不管不顧,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再堅持一秒,然後再堅持一秒。

  “哐”地一聲。

  那也覺得自己頭皮上宛如刀割的疼痛停了下來,抱著的腿突然帶著她倒向了一旁。她看見艾凌扔掉了手裡的摺疊椅,緊接著,感覺自己被人從楊虎身上剝離開來,她知道,都結束了。

  艾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將她扶到一旁靠著櫃子坐下,給她遞了條毛巾,“沒事吧?”

  那也木訥地搖了搖頭。

  艾凌便轉身檢視楊虎的情況,他正躺在地上嗚咽著,看樣子是麻醉劑起了效果,艾凌找繩子將楊虎捆了起來,然後也癱坐在了地上。

  那也不記得,是和羅先帶著人趕來的,還是常顯先開始嘔吐的。反正,她只記得常顯沒有死,一大堆人湧入了這間小屋子,不停有人問她什麼,都是重複的問題,一遍又一遍問她。她擺了擺手,沒有精力再去回答了,用手將掛在脖子上的項鍊拽了下來,吊墜處已經被她換成一個小型的錄音筆了。

  她只記得的,在人群穿梭之中,她看見艾凌衝著她笑了。

  然後,她們都被帶走了。

  從哪裡被擄走的?

  艾凌以前的辦公室。

  為什麼沒有死?

  艾凌分藥時,偷偷藏了起來,什麼也沒有給她,並且合上她的手掌。在她假裝吞藥的時候,艾凌轉過身替她擋了一下,常顯沒有發現。隨後,她便假裝中毒,倒了下去。艾凌一直透過對話,轉移常顯和楊虎的視線,讓裝死的那也沒有被發現。

  麻藥是哪裡來的?

  艾凌從抽屜裡拿出了兩支注射劑,一支是冉庭秋配的藥物,一支是麻醉劑,她給常顯注射完藥物後,就把麻醉劑扔給了那也,那也將麻醉劑藏在了袖子裡。

  這一切是計劃好的嗎?

  不是。

  不是嗎?

  不是。

  那也蹣跚著來到了醫院花園裡一處僻靜的角落,她坐在長椅上,仰起頭,任由著陽光灑在臉上。她不記得接受了幾場詢問,來的人各不相同,問的問題卻都大同小異。好在問話的人體諒她身體還沒康復,都沒有過多糾纏。

  自從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見到過艾凌了。她知道,艾凌現在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姚北望落網了,還有那麼多問題等著他一一解答。和羅和穆老每天都來,告訴她案情進展怎麼樣了,可是,那也卻提不起興趣。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她沒有為姚北望的落網而歡唿雀躍,這件事像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平常事,她的內心,絲毫沒有波瀾。甚至還沒有此刻陽光、鳥鳴對她的內心影響大。

  每個人都在關心她,關心她的健康,也都對那天的事充滿好奇。可是那也能告訴他們什麼呢?她大部分的時間都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否值得信賴。

  後來,有人告訴她,常顯脫離了生命危險,沉默了幾天後,就對所有的事情供認不諱了。而姚北望,或者說楊虎,卻一直和警方繞彎子。即便他不配合,在他家搜出來的毒物以及電腦裡的資料,還有現場的錄音,都是鐵證如山。認罪,是遲早的事。

  那也的心裡像是缺了一塊,空空蕩蕩的,迷迷煳煳又想睡覺了。

  “你在這兒呢!”艾凌的聲音響起。

  “嗯?”那也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艾凌在她身邊坐下,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今天怎麼來了?”那也問道,“案子都已經結束了嗎?”

  艾凌搖了搖頭,“還沒有,不過,你好好休息就行了,不要操心了。身體好點了嗎?”

  “本來也就沒什麼啊!再檢查一下就可以出院了。”那也說道,“你和我說說吧,案子的情況。”

  艾凌猶豫了下,靠在了椅背上,“常顯都認罪了。程沅死亡現場留下的字條,對比後,確實是他的筆跡。他清醒後發現程沅已經死了,而他成為了犯罪嫌疑人,慌忙給楊虎打電話,楊虎給他出了個招,在現場留下字條,引我們過去。”

  “常顯倒是聽話。”

  “常顯這個人,雖然從小家庭情況還不錯,可惜母親去世早,父親又忙於家裡的生意,讓他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待著,這也給了楊虎操控他的契機。常顯父親對兒子的教育又格外嚴厲,動不動就拳腳相加,讓常顯更加怯弱。父親嫌棄他怯弱,又開始動手打罵。如此,便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

  “楊虎趁虛而入?”

  “嗯。他接近常顯,教會他暴力可以抵抗一切,甚至可以以暴制暴。但他另一方面,又適當打壓了常顯的自信心,讓常顯漸漸變得容易受控。讓常顯接手家裡的貨物運輸生意的也是楊虎,表面上,常顯才是這家公司的負責人,其實楊虎才是背後掌權的那個人。”

  “楊虎一直都躲在人後。”

  “沒錯。即便是這次,也是他慫恿常顯擔下一切罪名的。常顯之所以願意這麼做,就是為了讓他的父親得知這一切後大吃一驚,讓他知道,這宗宗血案,都是他不當的教育方式造成的。他要讓他父親一輩子活在內疚裡,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裡。楊虎甚至讓常顯覺得,替他頂罪是他的恩惠,畢竟,這是一次‘揚名立萬’的機會。哎。”

  “至少他現在看開了。”那也說道。

  “有時候,和死神擦肩而過一次,會讓人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都不同了。”

  “是嗎?”那也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嗎?”

  “那楊虎呢?”

  “他今天上午說要見我。”艾凌淡淡地說道,“之前的詢問都是警方的人去的,我也只是躲在監控後面。他一直閃爍其詞,即便證據都擺在了面前,人證物證一應俱全。這次他跑不了的。你知道嗎?他結婚了,還有個孩子,家裡人對他的事情毫不知情。警方找到他妻子的時候,她完全不相信她的丈夫是個連環殺人犯。她說,他在家裡總是唯唯諾諾的,絕對不敢做出這種事情的。”

  “唯唯諾諾?”那也絕對有些可笑。

  “對,唯唯諾諾,是這個詞。楊虎妻子的家境還不錯,他原本被岳父安排到家裡的公司上班,可是岳父覺得他沒有什麼經營能力,便讓他掛了個閒職,再加上是老闆親戚,基本上沒有人敢管他。他也落得個清閒。”

  “但也受到了很多鄙視。”

  “沒錯。他妻子說,他的脾氣很好,即便是有人當面說一些‘吃軟飯’之類的話,他也就笑笑算了,有一次,她弟弟在家庭聚餐時說他沒有能力,他也沒有反駁,只是痴痴地笑。他妻子也有過不安,怕他心理壓力太大,也因此不太敢約束他的私人時間。這也讓楊虎有了充足的作案時間。”

  “以退為進?”

  “可能是吧。總之,他的壓力得到了宣洩,也為自己贏得了自由的空間。警方把幾次作案的時間給了他妻子看,太久的她記不清了,但近期的幾個日期,她一看臉色就變了。”

  “楊虎這些天都不在家?”

  “何止。他經常消失好幾天,一旦他妻子多問兩句,他就在家裡歇斯底里起來,告訴他妻子和她生活在一起壓力有多大,而他只是和朋友出去釣魚,一點自由也沒有。久而久之,妻子也就慢慢不管他了。這幾個日期,不僅是他不在家的日子,他回來後更是心情很好,看什麼都很順眼。不過,這樣的日子一般持續不了幾天。”

  那也笑著搖了搖頭。

  “他妻子也就明白了,他確實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可惜,整個審訊過程,他沒有提及他的家人一句,也沒有要求見見孩子。哎。”

  “他的那些藥品呢?也放在家裡嗎?”

  “他讓常顯在外租了個屋子,作為他的工作室。那裡面的瓶瓶罐罐,要是被打碎了,怕是後果不堪設想。”

  “你剛剛說,楊虎上午要見你的,你們見面怎麼樣啊?”那也問道。

  艾凌搖了搖頭,“不怎麼樣。他說,在他準備好以後,他會認罪的。但是,只要他一天沒有死,我們之間的較量就不會結束。”

  “他還想怎麼樣啊?”那也吼著說道,“他已經輸了,難道看不出來嗎?這算什麼?認罪之前還想要恐嚇你嗎?”

  “可能只是想嚇唬嚇唬吧。”

  “有病嗎?要認罪就好好認罪,為什麼還要折騰呢?他到底怎麼想的呢?明明有一個溫馨的家庭,明明自己的童年已經不開心了,為什麼不能給孩子一個好的成長環境呢?他這樣為非作歹,以後他的孩子要怎麼面對自己的人生?”那也越說越激動,“他明明可以選擇另一條路的。”

  “嗯。”

  “他還說了別的嗎?”那也問道,“不會見到你,就是為了恐嚇你吧。”

  “沒有了。”艾凌淡淡地說道。

  艾凌還記得上午見面時,楊虎似笑非笑的臉,他伏在桌面上,用一種輕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艾凌的臉,他的話說的很慢,也不在乎艾凌問他些什麼,只是自顧自地將自己的話說完。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我們的遊戲還沒有結束,你還會再來找我的。如果你不來找我,那我只能去找你了,上天入地,我也會找到你,別想躲開。”

  這是楊虎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只是恐嚇嗎?艾凌不確定,她總以為自己瞭解這個叫做“姚北望”的對手,可是,當她面前的人是楊虎時,她卻有些陌生。“姚北望”只是楊虎純粹邪惡的一面,要比眼前這個複雜的人容易理解得多。楊虎,除了邪惡,還有其他的品質,這方面,她是陌生的。可她面對的,是一個複雜的人,而不是他人性的某一面。

  她知道,“姚北望”是不會停止的,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像個病菌一樣,逃離楊虎的身體,就像是常顯,他也中了“姚北望”的毒,成為了邪惡念頭的行屍走肉。

  艾凌突然站了起來,她俯視著那也,“不早了,你早點回病房吧。我還有事情,改天來看你。”

  說著,快步消失在了那也的視線盡頭。

  那也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她嘆了口氣,自從那天以後,她一緊張,手就會不聽使喚,止不住地抖。她悄悄問過醫生了,醫生也很無奈,她的手沒有什麼問題,出現這樣的情況,可能是心理原因。

  那也苦笑著,難道她還要去看心理醫生嗎?她撥通了和羅的電話,告訴她艾凌匆匆忙忙離開了,讓她注意一下。

  她不知道艾凌察覺了什麼,但是她嚴肅的神情告訴那也,這裡面還有蹊蹺。難道那個楊虎還有什麼問題嗎?

  那也深深吁了一口氣,靠在長椅椅背上,一點也不想動。

  那也突然坐直了,對啊,這其中確實有問題。依照楊虎做事的謹慎程度,他應該可以讓他們三個人都命喪黃泉才對,為什麼要搞出兩次選藥的事情來呢?直接在第一輪將三顆藥都換成毒藥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還要留下一個活口呢?

  還有,將她也擄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有艾凌一個對手,不是更好控制嗎?將那也弄暈,搬來搬去不是更麻煩嗎?

  怎麼看,楊虎的目的都不是為了殺人滅口啊。倒是更像在給艾凌機會,給她生的機會,也給她贏的機會。

  那也當時是裝死,常顯又不是。難道楊虎還察覺不到常顯是有鼻息的嗎?還有他當時要檢查那也的情況,尚未靠近就被艾凌轉移了注意力。

  這一點也不像姚北望。

  姚北望一定會確保每個人都已經死了。

  難道,這其中還有問題嗎?

  艾凌也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嗎?

  那也不確定,她站起身,拉起了外套的拉鍊,低著頭往醫院大門走去。

  沒有結束,只怕真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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