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先生的目光被那也桌上的木雕給吸引了，他抬起手，拿起了這隻魚鷹，仔細端詳著，然後緩緩放回了原位。

  “他的手藝還是這麼好啊！”陸老先生笑著說道。

  “穆老嗎？”那也問道。

  “嗯。他這點小愛好，這麼些年了，都沒有變過啊。我還記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剛剛加入‘牧羊人’，還是個愣頭青，現在，連他也退休了，估計我也撐不了多久咯。”陸老先生的目光移向了空中的某一點，似乎還回憶著往昔。

  那也識趣地閉上了嘴，讓他繼續徜徉在回憶的海洋裡。

  “對了，我不會耽誤你下班吧。”陸老先生笑著說道。

  “不會。我還有一會兒呢。”那也說道。

  “看卷宗？”

  “嗯。”那也點了點頭。

  “明天再看也不急。我倒是想和你聊一聊，關於接下來的工作。王音書和我提到過你的事情，姚北望這個案子我也是全程都在關注的。特別是艾凌，你也知道，她是被我選進來的。哎！”陸老先生搖著頭，“都怪我，當時和她說，只要她來幫我解決姚北望的案子，結果呢，案子一了，她就跑了。我這裡還有不少工作指望她呢！”

  “陸老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想明白，艾凌是姚北望案件的受害者，當年你為什麼一再堅持要讓她來‘牧羊人’呢？按理說，她作為受害者，是需要回避的。”那也問道。

  “如果她是姚北望案件的普通受害者，我一定不會讓她牽扯進來的，可偏偏她是特殊的。她差點死了，並不能全然怪在姚北望身上，她當時是有尋死的念頭的。所以，所有受害者中，她不算和姚北望有仇的。”

  “那為什麼已經有了這麼多人手，你還是要選擇讓她加入呢？你知道的，不少人對她的加入還是有意見的。”

  “你是說柴荀吧？”陸老先生笑著說道，“你呀，變著法子在我面前告狀嗎？”

  “沒有，我沒說柴荀。我說的是事實。”那也心裡嘀咕著，她確實沒有想過告狀。不過柴荀看不慣艾凌的事，陸老先生竟然也知道。

  “艾凌的加入，說實話，一開始我也沒有把握。姚北望案件的複雜程度，讓很多專業人士都望而卻步。”

  “未必是望而卻步，只是耐不住性子抽絲剝繭吧。”那也忍不住吐槽，她知道，他們更看重漂亮的考核結果，更看重的是未來的前程。

  “有些事沒有那麼簡單。不過你說的也不完全是錯的。‘牧羊人’是我一手創立的，從一間小辦公室，到今天的規模。人越來越多，就一定會產生競爭與摩擦。也許你覺得現行的考核方案，是鼓勵大家快速、高效地破案。這有錯嗎？沒有錯。競爭，可以帶來效率。但是，那也，你看漏了一點，這也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陸老先生意味深長地說道。

  “哪一點？”那也不解地問道。

  “那天總結大會，你也來了，對，你不是還帶了一份大禮給總部嗎？這可是讓你聲名鵲起啊！”

  “是淪為笑柄吧。”那也有些悶悶不樂。

  “你還記得那天在臺上，我們表彰了很多個隊伍嗎？”

  “當然記得。都是一年破了好幾個，甚至十幾個案件的。”

  “沒有你們。”

  “我們可是幾年破不了一個案子的。”

  “呵呵，這倒是事實。但是，你以為我們這些總部的負責人，只能看見臺上那些領獎的人嗎？”

  那也沒有回答。

  “他們確實值得表彰，畢竟人家的效率是在那裡的。但是，我們也不僅僅看破案的效率。在‘牧羊人’成立之初，我希望組建起來的團隊，是一隻能夠潛心研究難案、要案的隊伍。後來，隨著隊伍漸漸壯大，管理也越來越嚴格。這種競爭是無法避免的。你知道嗎？王音書早早就隱退休息了，如果不是艾凌的加入，需要有人指點，她可能還不願意回來。”

  “不願意？”那也皺著眉頭。

  “你和她接觸下來，你覺得她願意嗎？”陸老先生笑著說道，“她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們需要一支耐得住性子的專業團隊。我們的管理讓她失望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認為我錯了。但是，我知道，我們需要這樣的人。不然，‘牧羊人’的盡頭也近在咫尺了。”

  “然後呢？”

  “第一次看到艾凌，是在醫院，當時她還在病床上，我去看她。你知道，顧萍當時的處理是很大膽的，所以，我必須親自去了解情況。我這個人，沒有別的本事，看人還是準的。一方面，艾凌當時需要一個活下去的目標，另一方面，她身上的一些特質也是我所看重的。我向她發出了邀請，即便這在當時是不合規的。但是我希望她加入我們。”

  “她同意了？”

  “啊，當時沒有，我介紹了老胡給她認識，讓她可以在康復期間去聽聽他的課。”

  那也皺起了眉，陸老先生連胡教授也認得，以後可不能在他面前撒謊了，估計分分鐘就被他給看穿。

  “想什麼呢？”

  “沒有。”那也連連擺頭，“後來姚北望又作案了，這才讓艾凌加入了你們？”

  “對。有一天，我接到了她的電話，說願意加入我們，但有一個要求，她只想調查姚北望的案子。姚北望案件之前的負責人是顧萍，也正是因為救艾凌的方式受到非議，處於輿論的焦點。我要把案件從她的手中，交到艾凌的手中，更是難上加難。所以，我只能請王音書出山了。”

  “哦。也算一舉兩得了，兩個人都來了。”

  “哪有那麼簡單。王音書可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所以啊，接下來你的工作還是要認真些，她嚴厲起來，可沒幾個人受得住。”

  “艾凌受得住，我就受得住。”那也自信滿滿地說道。

  “有信心就好。”陸老先生點了點頭，“當時我帶著艾凌去見王音書，可真的算是三顧茅廬了。王音書最終也只答應掛個名，替艾凌免去一些閒言碎語。但她本身並不想摻和其中。可姚北望沒有消停啊。艾凌處理姚北望案件的手法，以及每個案件結束後都會去王音書那裡匯報的事情，終於還是讓她產生了動搖。”

  “動搖？”

  “嗯，你都不知道，那一天，王音書踏進總部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她居然回來了。”陸老先生說到這裡的時候，眼裡泛起了光。“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王音書只負責姚北望的案子。”

  “在幕後負責。”那也補充道。

  “沒錯。言歸正傳，說了這麼多，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就是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陸老先生突然嚴肅了起來。

  “什麼事？”

  “我說過了，我們不僅僅看重那些效率高的團隊，也看重能夠潛心鑽研一個案子的團隊。所以，你，那也，你也一直在我關注的名單上。”

  “可我並沒有潛心多年啊，我加入都不到一年。”那也心虛地說道。

  “你不需要年限來證明你自己。你在艾凌團隊的表現我都看著呢，雖然說也有一些缺點，但總體上還是不錯的，加上這段時間你的成長，讓我覺得你還有發展的空間。與其現在將你拋在一個團隊裡，讓你跟著他們破案，我覺得對你的成長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我的想法是，既然你在我這裡工作了，只是成長和職業發展這兩方面，我是要為你想好的。”

  陸老先生把手放在了柺杖上，繼續說道：“現在，我有一個想法，思來想去還是你最為合適。”

  “陸老先生，您說。”

  “你知道，我們現在處理的案件，大部分都是在配合警方調查分析。但是，我們也注意到，有一部分案件，它們看起來是相互獨立的，或者說，沒有證據證明這些案件是相關的，那麼這些案件如果沒有被併案處理，大部分就是被當地警方單獨處理了。”

  聽到這裡，那也已經開始懵了，“那我們是怎麼知道這些案子是相關的呢？”

  “我給你舉個例子。”陸老先生說道，“倘若今天有一輛大巴車，車上坐了二十個乘客，這些乘客到站後就分散開來，有人留在了本市，有人繼續下一段行程。但是這些乘客當中的四個人，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分別遭遇了車禍、搶劫、跳樓和墜井。注意，這四個人沒有關係，死在四個地方，當地的警方都根據手裡的線索去調查偵破。但是。”

  “但是沒有人注意到這輛大巴曾經是他們行蹤的焦點。”那也接了上去。

  “不僅如此。大巴上還有十六位乘客和一位司機。”

  “他們也有遇害的可能？”

  “這只是個例子。”陸老先生說道，“我們現在準備成立一個部門，專門抓取案件之間的交匯資訊。說實話，存在一定的案件，這些交匯資訊只是巧合。所以，我們需要一支隊伍，專門處理這類的案件，那也，記住，我們‘牧羊人’的工作，還包括預防犯罪的發生。”

  “你想讓我加入這個隊伍？”

  陸老先生點了點頭，“我必須先和你說清楚，可能你們追蹤了很久的線索，最終只能證明是巧合，但是，我相信我們的技術部門，他們抓取出來的線索，一定是有用的。哪怕是一個犯罪分子，我們都不能放過。因為這樣的人，犯下的案子就不止一件，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再犯。所以，這項工作不僅僅是抓捕犯罪分子歸案，還是和他們賽跑，從他們的手裡救出潛在的受害者。”

  “和姚北望倒是挺相似的。”那也喃喃地說道。

  “不一樣，他們可不會給你預告。所有的線索都是靠我們自己。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可以把你放到下面的團隊裡，你想想清楚。”

  那也靠在了椅背上，她突然想起了那間小辦公室裡的牌子，“特殊案件調查員？”

  “哈哈。”陸老先生說道，“我覺得，未知案件調查組組長，更為適合。”

  “組長？”那也不可思議地說道。

  “嗯，我說了，這是個新的部門，你可是我第一個面試的人，如果你答應了，這個位置就是你的了。”陸老先生說道。

  “可是我、我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經驗。”那也心虛地說道。

  “這個你放心，既然讓你來當，自然會保證你的能力跟得上。一系列的培訓你都得給我透過，別想煳弄我，我可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也覺得很耳熟，好像聽過這句話。

  “其次，王音書會負責這個組。”

  “她沒有和我說過這事。”

  “對，因為我和她說了，這事我得親自和你說，問問你的意見。這個小組估計組建起來要半年時間，我先提一下我的要求吧。除了我剛剛說的，你這心理醫生還要去看，半年內，我要拿到心理醫生的報告，證明你可以繼續工作。”

  那也點了點頭。

  “成立以後，我只有一個要求。每一條抓取出來的資料，都要給我細細地查，人力不夠就調，時間再久也要給我鑽研下去。我要的，是不能再有一個無辜的人受到傷害，這才是我們成立這個部門的意義，你懂了嗎？”

  “我明白了。”那也點了點頭。

  “那你還需要再考慮一下嗎？”陸老先生問道。

  “不需要了。”那也堅定地說道，“我願意加入這個部門。”

  陸老先生讚許地點了點頭，拿起柺杖站了起來，“你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有什麼困難就來找我和王音書。把握住這半年的時間，充實自己，調整好心態，我可準備好半年後迎接一個信心滿滿的組長呢。”

  “放心吧。陸老先生，我不會辜負你和王老師的期望的，還有艾凌。”那也送陸老先生出門時，認真地說道。

  “嗯，那就好，那就好。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說著，陸老先生拄著柺杖，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那也站在門口，看著空空蕩蕩的辦公室，深深地吁了口氣，繼續看卷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