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四十一)
“談遠峰倒是個有志氣的人。”穆老說道。“只要他一心放在正道上,以後也會有出息的。”
那也琢磨著穆老的話,難道穆老感覺談遠峰心術不正?但艾凌和顧萍似乎都沒有在意穆老的評價。
“等下我讓他們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挨個過來,你們去問問情況。”顧萍扭頭衝著那也和包小熊說道,“你倆得分開,站在一起跟兩個卡通人物似的。”
穆老快要笑翻過去了,他連連擺手。
“這樣,包小熊,你和穆老一組,那也,等敏泰回來,你們倆一組。問問他們工作流程、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以及有沒有工作人員之間的矛盾。”
“好。”
敏泰幾乎掌握了整個談話的主導權,那也倒也樂得其中。她很少見到這一面的敏泰,詢問過程中一絲不苟,板著的臉讓她也覺得有些畏懼。大部分人都很老實,問什麼說什麼,問到同事間矛盾的時候,有不少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甚至還有人把誰偷了誰的酸奶拿出來講。
真正引起那也和敏泰注意的是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子,他原來是負責給伍佰裡開車的,現在年紀大了,在伍佰裡的安排下,來麗福大劇院掛個閒職,噹噹四樓的保安。四樓是員工工作區,保安工作事兒少,加上他一把年紀了,哪能真讓他跑來跑去抓賊呢?
老爺子一坐下,就開始侃侃而談,從自己小時候就跟著伍佰裡開始,講述當年他們是怎麼闖出一片天的。敏泰好幾次把他拉回了詢問主線上來,但他回答兩句之後還能繼續講故事。敏泰也不想浪費時間了,準備請他離開。誰知道,老爺子靠在了椅背上,滿臉自信地說道:“我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誰。”
“哦,是嗎?你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敏泰覺得他在故弄玄虛。
“不就是明晚這裡要死個人嘛。”老爺子笑著說道,“我知道兇手是誰。”
敏泰和那也對視了一眼,關於明晚的事,一直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麗福大劇院這邊也只有伍拾元和談遠峰知道詳情,他們一直囑咐對方要保密,還沒到公開的時候,為什麼眼前的老爺子就知道了呢。
“說什麼呢?”那也笑著搖搖頭,“沒有的事。”
“小朋友,你還嫩了點。我就免費教你一堂課,想要混得好,資訊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比別人更快地掌握資訊,才能佔得先機。”老爺子搖頭晃腦地說道。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那也問道。
“除了你們的人,也就只有我了。”老爺子有些得意。
“你剛剛說,你知道誰是兇手?”
“我知道誰要殺誰。”
“洗耳恭聽。”
“你們先要搞清楚談遠峰、伍拾元和伍佰裡的關係。”
“要說你就說!別耽誤我們是時間,不想說就出去!”那也突然嚷嚷,嚇了老爺子一跳。
“你們年輕人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我就是沉不住氣。你出了這門,也沒人願意聽你講了。你愛說不說!搞快點!”那也突如其來的暴躁讓敏泰也有些意外。
“說,我們良好市民要配合警方工作,不是嗎?簡單點說,談遠峰是伍佰裡的兒子,伍拾元的兄弟。”
“什麼?”那也和敏泰同時說道。
“你看看,你們都沒有查到不是嗎?談遠峰是伍佰裡的私生子,跟他媽媽姓。伍佰裡從來也沒認過他這個兒子。”
“所以,伍拾元不知道咯?不知道談遠峰是他的弟弟?”那也問道。
“唉?不是啊,伍拾元也知道這件事。”
“那他還留著談遠峰在麗福大劇院工作?”
“談遠峰和伍拾元都像極了他們的父親,城府極深。一般人,如果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外面有別的女人,還生了個孩子,肯定不會待見他的。但是這一家子,表面上誰也不戳破談遠峰的身份,實際上,都各懷鬼胎。”
“各懷鬼胎?”
“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別看伍佰裡現在一副和善老人的樣子,伍拾元,總是一副不會做生意的富二代的樣子,還有談遠峰,勤勉上進的優秀青年。假的,都是假的。”
“你剛剛說,知道誰要殺誰,指的是?”
“你覺得呢?如果我告訴你,伍佰裡的心思是保住劇院,如果伍拾元保住了劇院,死後家產就會給到伍拾元;伍拾元想要賣了這賠錢的劇院,同時要提防這私生子搶了他的遺產。談遠峰呢,知道劇院對伍佰裡的意義,也知道伍拾元想賣了它,更知道,伍佰裡心裡沒他這個兒子。你覺得呢?小姑娘,誰會殺了誰呢?”
“伍佰裡殺伍拾元,這可以排除,他偏心這個兒子。伍佰裡殺談遠峰,沒有這個必要,談遠峰他從來也沒認過,只要他自己堅持,談遠峰一分錢也拿不到。伍拾元殺伍佰裡和談遠峰都是沒有意義的,他只要堅持到老爺子百年之後,到時候劇院想賣也就賣了。談遠峰的話。”那也有些猶豫。
“談遠峰的話,會想要殺伍佰裡。”敏泰補充道,“他殺了伍拾元,伍佰裡更不會把錢留給他了。”
“可殺了伍佰裡的話,對他也沒什麼好處。”那也說道。
“不。不是。有兩點可以證明,談遠峰想要下手的是伍佰裡。”老爺子搖著頭說道。
“哪兩點?”
“一方面,殺了伍佰裡,就是復仇了。”
“復仇?”
“談遠峰的母親在他上學的時候就去世了。她病危的時候,談遠峰曾經來找過伍佰裡,希望他可以去見他母親最後一面。伍佰裡和那女人早就沒有了聯絡,她想見伍佰裡無非是希望伍佰裡以後可以照看一下談遠峰的生活。那天不巧,伍佰裡晚上有飯局,談遠峰公司找不到人,就去了伍佰裡的家,闖了進去。這一闖,幾乎是激怒了伍佰裡。”
“後來就報警抓他了?”
老爺子點點頭,“伍佰裡的妻子和兒子都不知道這個女人和談遠峰的存在,他這一闖,等於告訴了他們,伍佰裡出軌了。後來任由談遠峰怎麼說也不頂用,伍佰裡的妻子報了警,警察把他帶回去了。伍佰裡回來後,家裡已經是天翻地覆了,自此,談遠峰就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成了害他家庭四分五裂的罪魁禍首。”
“這也太過分了吧?”
“那天晚上,談遠峰都在派出所關著,沒能趕回去見他母親最後一面。哎。”
那也突然覺得很害怕,談遠峰那麼沉穩的人,可以雲淡風輕地在伍拾元身邊做事,完全看不出兩人的嫌隙。
“後來呢?”敏泰問道。
“後來他就沒怎麼出現了。直到畢業後,來麗福大劇院找工作。當時麗福已經交到伍拾元的手中了,但伍佰裡還是經常過來看看兒子管理得怎麼樣了。談遠峰就是伍拾元親自面試的,然後他就來上班了。”
“伍拾元知道談遠峰的身份,還讓他來上班?”
“是啊。我早就告訴你們了,這一家子,心懷鬼胎。他當然認出了談遠峰,留下談遠峰的目的,我猜啊,一方面是為了氣一氣伍佰裡,畢竟他當時經常來劇院,另一方面,是為了更早全面接手麗福。他裝作不知道談遠峰的身份,嘉獎他的工作,總會在伍佰裡在的時候,說自己有了個好助手。果然,伍佰裡漸漸也就不來了,麗福的工作人員也漸漸接受了他這個小老闆。麗福徹底是他的了。”
“真是看不出來啊。”敏泰搖著頭說道。
“當然了,你看不出來的還多著呢。伍拾元接手麗福沒幾年,覺得這裡面能賺的太少,就交給談遠峰來打理了。他拿著母親的遺產去開了電商公司。你別看他在麗福總是甩手掌櫃的樣子,在電商公司不知道多精明呢!他就是知道經營麗福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才甩手給談遠峰的。伍佰裡一看,兒子的電商白手起家,弄得風生水起,而談遠峰,經營家裡傳統的產業,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更不待見談遠峰了。”
“你說的都是動機,你有證據嗎?證明談遠峰有這個想法。”
“有。證據不是擺在那兒嗎?你同事正在問的那小子,周全。”
“周全?你怎麼知道我同事在問周全的?”
“一開始就告訴你了,資訊,是最重要的。”老爺子嘚瑟地說道。
“周全不是和談遠峰有過節嗎?”
“沒有永遠的對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句話你沒聽過嗎?周全就是個小混混,得罪的人不在少數。你們都只看到了表面,周全和談遠峰有過過節。但是,談遠峰那可是能臥薪嚐膽的人啊,周全這麼個收錢就能辦事兒的人,為什麼不好好利用呢?”
“不對。”那也搖了搖頭,“你剛剛說,談遠峰想要殺伍佰裡。周全來麗福也一年多了吧,伍佰裡應該也來過麗福吧,他不是還好好活著嗎?”
“是。周全有沒有見過伍佰裡先不說,他就算同意替談遠峰動手,也不想自己被抓吧。所以,在沒有萬全計劃的情況下,我不認為談遠峰和周全會動手。加上伍佰裡來得確實越來越少了,他腿腳不便也是真的。”
“所以,周全是不是真的是談遠峰安排進來的,那還說不準,不是嗎?”
“不。單看啊,是這樣。但是,人際關係的複雜程度,是難以想象的。”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的,談遠峰安排的人不止周全一個,只是他有了案底,一下子就被你們懷疑上了。”
“談遠峰安排的人?”
“你想想,好不容易安排一個周全進來,發現伍佰裡身體不行,不來了。那你還能怎麼辦?”
“小王?”那也想起了伍佰裡身邊的那個護工。
“你見過伍佰裡了?”這下,老爺子有些吃驚了。
“你說的,資訊最重要。”那也笑了笑。
“是。那個護工小王,是周全的女朋友。”
“什麼?”那也和敏泰又一次震驚了。
“年初的時候,原來的護工辭職回老家了,小王就頂上了。”
“我知道了。如果是在養老社群動手,小王的嫌疑就是最大的,加上和周全的關係,很快就會被發現,談遠峰也跑不掉。所以,只能等著伍佰裡過來劇院,到時候三個人都在,一起動手,一方面,成功機率更大,另一方面,也就不用擔心有人告發出去了,畢竟大家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那也分析著。
“沒錯。所以我才說,明天晚上,就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怪不得。”那也喃喃地說道,“怪不得伍佰裡說,他把音樂劇的票給小王了,但小王堅持要拉著他一起去。”
“他可是主角啊,不去怎麼行。”老爺子笑著搖搖頭。
“老爺子,你說的這些,都是怎麼知道的?”敏泰問道。
“我當了那麼多年司機,跟著伍佰裡跑來跑去,多少知道點。加上我嘴巴緊,時間久了,他也不避開我了。”
“不止吧。”
“嘿嘿。我年輕時心眼兒多,在伍佰裡的車子裡放過竊聽器。”老爺子不好意思地笑著。“不過還好我留了一手,不然伍佰裡也不會給我安排這麼個閒職,讓我悠然地度個晚年。”
“敢情您這工作是這麼來的啊?”敏泰有些無語。
“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那也問道,“你一直躲在幕後,什麼都知道,卻一直保持沉默,為什麼要告訴我們呢?”
老爺子笑著搖搖頭,“我說我關心伍佰裡,你們信嗎?哈哈。他們演了一輩子戲了,我也看了一輩子戲了。正好這裡有個戲臺子,明晚唱戲的人又都在。寫好的劇本哪有臨場發揮的精彩呢?單單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兇手我已經提前知道了,看下去又有什麼意思呢?我可是買了票了,準備去見證一下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名場面呢。”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那也問道。
“你們可以自己去查。”老爺子搖著頭,“反正最遲也就是明晚,我們可以一起見證,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爺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了身,哼著小曲兒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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