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四十八)
那也一口氣跑到了樓梯口,卻發現樓梯上上下下的人也不少,那也只好回到了嘈雜的後臺,在林易休息室門口找了個角落蹲了下來。她把旁邊的空紙箱子挪到面前擋住自己,然後衝著門口值班的警察點了點頭,直接坐在了地上。這個高度,外面應該看不見她。
那也戴上了耳機,有點後悔把竊聽器放得太遠了,聲音有點模煳,她不斷放大著音量,才能勉強聽清楚裡面的對話。
房間裡還是隻有那三個人,年輕女孩基本沒怎麼開口,都是中年女人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演出的事,林易呢,偶爾說一兩句話。那也知道這件事急不來,也就定下心慢慢聽了。她看了看手機,還是沒有新資訊。
耳機那邊傳來了敲門聲,然後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原來是劇團的負責人趙明義來了,那也認得出他的聲音。趙明義笑著走過去和三人打著招唿,又問了問有沒有什麼需要的。
中年女人藉此發了幾句牢騷,說今天的安檢還有這麼多的人,給他們帶去了不便。那也冷笑了聲,也沒見中年女人出過門,除了安檢別人想煩她也煩不上啊。趙明義只得陪著笑,向她們解釋。中年女人不依不饒,原本清靜的休息室,一下子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林易可能也有些聽不下去了,她問了問趙明義還有沒有別的事,趙明義笑著說就是過來看看,確認一下是否安好。林易就讓他離開了。關門聲剛剛響起,中年女人機關槍似的又開始數落起劇團和趙明義的不是。整個休息間,只能聽見她一個人的聲音。
那也想了想,把昨晚的影片翻了出來,調到了中年女人的正面照,截圖以後發給了和羅,讓她查一查這個女人的底細。她猶豫了下,把年輕女孩的照片也發了過去。
和羅看起來也不忙,沒到兩分鐘,中年女人和年輕女孩的資料就傳了過來。這個體態微憨的中年女人原來只比林易大五歲。這個林梅,不止是林易的同事,也是她的親姐姐。資料上倒是沒什麼特別的了,只是她一直跟著林易一起工作,林易很信任她,工作上的安排也大多交給了她。
那也想到了小何關於林易的那些話,看樣子林易極有可能是被拖累的,真正飛揚跋扈的是她的姐姐林梅。
那個一直沉默的女孩叫吳楠,剛畢業沒多久,現在算是林易的助理,其他也沒有什麼了。
那也給和羅發了謝謝,並感慨了下她的工作效率。
和羅告訴她,幾個小時之前,艾凌已經讓她查過了,她只是順手轉發了一下。
那也揉了揉額頭,艾凌為什麼要去查這兩個人呢?她昨天明明只見到了吳楠,還只是匆匆一面。林梅她應該是沒有見過的,那她怎麼會讓和羅查呢?
耳機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那也現在聽到林梅的聲音就覺得聒噪。林梅像是走到了茶几前,翻了翻那也送進去的小食和飲料,又是一陣抱怨。
那也覺得回去以後要和艾凌報銷一筆精神損失費,畢竟她因為工作,還要接受摧殘,林梅這種絮絮叨叨的能力,就像是翻動書頁,新紙在手上劃出的口子,而且是一道接一道。那也突然有些同情林易,案件結束了,那也就可以解脫了,但是林易呢?這可是她的親姐姐啊。
林梅的話題轉移到了之後的工作上,她幫林易接觸了幾個代言,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那種。她還在自顧自地吹噓耗費了多少心思和努力,以及這些牌子未來的潛力。
林易疲憊的聲音響起,說等到演出之後再說吧。
林梅還要開口說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她停了下來,整個休息間都安靜了。估計是吳楠攔住了她。
林梅還沒有安靜到十分鐘,又開始滔滔不絕。戴著耳機的那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林易也沒有心思聽下去了,直接讓她出去,自己想待一會兒,準備一下晚上上臺。林梅沒再說什麼了,轉身離開了房間。
那也歪了一下身子,看見離開房間的只有林梅,氣唿唿地往外面走去了。
“怎麼了?”那也聽見了吳楠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細細的聲音有些難以分辨。
“沒事,今晚過去就好了。”林易說道。“小吳。”
“嗯?”
“你記得提前找工作,今晚結束,你就可以不要來了。”林易的聲音有些哀傷,卻沒有聽出她對吳楠的不滿意。
“我知道的。”吳楠說道:“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那就看今晚了。”說著,林易嘆了口氣。
今晚之後,是會有什麼變化嗎?無論姚北望得手與否,都會有變化嗎?那也皺著眉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林梅走後,房間裡很少有聊天的聲音了,一片寧靜,讓那也格外珍惜。手機的震動聲響起,嚇了那也一跳,是顧萍發來的資訊,一個字都沒有,只是給了一條連結。
那也點開一看,這熟悉的場景不正是臨江賓館的酒店嗎?監控攝像頭安裝在電梯間上方,正好可以看見電梯間的情況。她看見,電梯門開啟,林易走了出來,往走廊方向走去。沒一會兒,那也也出現在了影片裡,她在走廊上左顧右盼,然後也離開了。這裡,正是臨江賓館的三樓。
那也看到角落裡一閃而過的身影,知道那是她自己,在往樓梯間走去。終於,鏡頭裡出現了林易,還有一個穿著牛仔褲和條紋襯衣的男人,他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但感覺個子不算太高。他和林易在等電梯的時候聊了兩句,然後轉身壓了壓帽簷離開了。
顧萍又發了幾條連結,是走廊上的監控影片。那也看見,男子根本就沒有回到房間,而是繞到了另一邊的樓梯,下了樓,離開了酒店。
這個男人根本沒有在酒店開過房間,他只是上來見林易,還特意選在了三樓。監控全程沒有拍到他的臉,他是有意避開的。那他們之前躲在了哪裡呢?那也有些疑惑,既然沒有房間可以進去,那也當時也在三樓轉了一圈,沒有看見人啊。
在看到下一個影片的時候,那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哎,當時只顧著懷疑林易進了房間,卻沒有想到,他們在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裡說話。樓梯間沒有監控,那也只能看到林易走了進去,過了一段時間,和男人一起走了出來。
那也揉了揉頭髮,她截了幾張圖發給了艾凌,向她證明林易和她說了謊。
艾凌還是沒有回資訊。
不知不覺,已經五點多了,距離音樂劇開場只有兩小時了。艾凌沒有訊息,顧萍也沒有指示,她的同伴們都分散在各處執行自己的任務。那也突然感覺有些孤單,這是她加入團隊後,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上臺的原因,後臺比之前更加忙亂,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聲音也比之前嘈雜很多。
就在這時候,那也接到了一個電話,臨江的手機號,那也想了想,接通了電話,一個滄桑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小姐,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江風。”聲音雖然滄桑,但是語調卻充滿了喜悅。
那也想了想,是伍佰裡以前的專職司機,現在在麗福當保安的那個老爺子。也就是他,告訴了他們談遠峰的身份。
“記得。您現在在哪兒呢?”那也有些疑惑,不知道他打電話來有何意圖。
“今天這麼熱鬧,我當時是在麗福咯。我剛剛看到上次和你一起的那個男孩子,在談遠峰的辦公室裡呢。我就去樓下問了你的聯絡方式。”
沒錯,敏泰這時候確實在盯著談遠峰。
“有什麼事情嗎?”
“我在想,如果你不忙的話,我們聊聊天吧。”
那也看了看外面,說道:“不好意思,我現在還有事。”
“小姑娘,只要是在麗福大劇院裡面發生的事兒,沒有我不知道的。”江風突然說道,“你待在原地別動,我現在過去找你。”
沒等那也反應過來,江風已經掛了電話。那也有些踟躕,如果被江風發現了自己在林易休息室裡放了監聽器,要怎麼辦呢?他會不會揭穿她呢?
但江風並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兩分鐘不到,那也抬頭就看到了江風的臉。江風又搬了幾個箱子來,擴大了點空間,他並肩和那也坐在了地上。
“怎麼樣?我就說,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吧。”老爺子笑著說道。
“那你告訴我,今晚上動手的兇手是誰?他的目標又是誰?”那也問道。
“哈哈。我只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未知的事本身就充滿了變數,誰知道呢?我可不敢亂猜測。”
“你真的只是伍佰裡的司機嗎?”那也皺起眉頭,覺得江風並沒有那麼簡單。
“職業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選擇怎樣生活。司機也好,保安也好,都是為了煳口飯吃。但是我們的人生不應該只是為了煳口飯吃。”
“行。你說得對。那你告訴我,這個林易,和伍傢什麼關係。”那也眼珠子一轉,問道。反正江風自己說的,他什麼都知道。
“林易和伍拾元,情投意合的關係。”老爺子笑著說道。
“就這?這我也知道。我才來幾天啊,早就看出來了。”那也搖著頭說道。
“你也別刺激我。”老爺子笑著說道:“我過來,就是有過來的理由。這個林易啊,確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麼風光。她也有她的難,她的難處就在於。”
“林梅。”那也搶答道。
“沒錯,林梅。可以啊,就靠你這小竊聽器,就知道了?”
“您接著說。搞不好,其他的我也知道。”那也岔開了話題。
“林易想退了。但是林梅不同意啊。她覺得林易身上還能再榨點兒出來,不停給她安排一些亂七八糟的工作。時間久了,林易也不是傻子,她能察覺到,林梅從不考慮她的職業發展,只是一味地從她身上榨取些油水。”
那也突然想起了林梅剛剛提及的代言的事。
“林易估計是要擺脫林梅了。如果我沒猜錯,就是今晚了。”
“您不是說,沒有發生的事,您不知道嗎?”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我沒猜錯。”老爺子解釋道。
“親姐妹,說開了就好了。”那也看著手機,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不。林易進娛樂圈的事,就是林梅一手包辦的。在她眼中,林易就是錢,她才不會輕易放手呢。”
“林易和伍佰裡在一起,也不會缺錢啊,加上她自己應該也有些儲蓄。”
江風突然嘆了口氣,說道,“你覺得伍拾元願意花錢養林易,也願意養她姐嗎?不可能。林梅是個吸血鬼,林易和伍拾元心裡都清楚得很。林易決定的事,今晚攤牌以後,難免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沒辦法,遲早是要說出來的。難道要在林梅的操控下活一輩子嗎?”
“林梅不會讓她輕輕鬆鬆地離開的。我剛剛上來的時候,看到她正頤指氣使地在樓下和人嚷嚷什麼。這一切最後還不是要被記在林易的身上?”
“那林易身邊的小姑娘呢?那個助理。”
“普通小孩兒。沒什麼值得注意的。”
那也點了點頭,“倒是和我想的一樣。”
“是不是一樣對你也說也不重要。哎。”老爺子嘆了口氣,“今晚看似亂糟糟的。但其實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對你們來說,最重要的是找到牽的是哪一發。”
那也扭過頭看著江風,說道:“老爺子,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一定可以告訴我。”
“什麼事?”老爺子問道。
“你在這個故事裡,是個什麼身份?”那也看著他,“我感覺,您可不單單只是個看熱鬧的人啊。”
江風笑了起來,移開了目光,看著紙箱的頂部說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是旁觀一切的人。”
“旁觀一切的人?我倒是覺得不像。”那也笑著說。“只怕是已經糾纏其中了。”
“那你覺得呢?”江風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覺得?”那也看著他回答,“我覺得?你是佈局的人。或者說,是佈局者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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