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五)
敏泰又和她說了許多家長裡短,無非是想讓那也能夠堅持下去,不要有放棄的念頭,那也有時候很感謝他,如此貼心地關照她。
敏泰又打包了些飯菜,“你帶回去吧,雖然她可能不吃,萬一呢?”
那也接過了打包袋,卻發現敏泰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你不回酒店嗎?”
“我附近轉一轉。習慣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那也離開了小飯店,往酒店的方向走去。雖然已經十點多了,但她並沒有覺得冷,街上還有不少來來往往的人,在夜色中漫步。
如果不是有案子,她也想就這麼悠閒地享受這個陌生城市的美好。離家千里,抬起頭看到的卻是更大更圓的月亮。正當她抬起頭,望著這輪格外大的月亮時,可可發來了資訊。
“怎麼樣,今天有沒有發生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
那也搖了搖頭,可可總是把他們,特別是艾凌當做是千里追兇的特工,但他們並不是,只是勤勤懇懇跟著線索想要制止犯罪的普通人。可可想要聽的“傳奇故事”他們並沒有,沒有深入賊窩與之進行殊死搏鬥,有的只是拎著盒飯在月光下瞎晃悠。
雖然表面上說著無所謂,那也的心也有些沉重,她覺得自己漸漸要被這群人同化了,再跟著他們幹下去,以後就會和他們一樣,無論天南海北,眼裡只有犯罪嫌疑人,而完全看不到天上的皓月,看不到周邊的美好。
艾凌說,之前有七宗案子。七宗,怪不得,連飯都不要吃了。
見那也久久沒有回復,可可又發來了一個連結,那也點開一看,是一段音樂,她插上耳機,悠揚的旋律飄進耳朵。
“別急,慢慢來。晚安。”
那也也回復了晚安,聽著音樂,踩著月光,回到了酒店裡那個充滿陰鬱的房間。那也沒有送餐給艾凌,只是放在外面的桌子上。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艾凌今晚是不會睡了,姚北望呢?他會不會也激動地睡不著呢?
早知道可可的音樂催眠作用這麼強,她就不會迴圈播放了。這是第二天早上她才意識到的,那時她的床頭站著黑著眼圈的艾凌。
“快點,要遲到了。你弄好了喊我。”艾凌說完,轉身回到了房間。
那也怔在床上,搞什麼?自己直接睡過去了嗎?她在心裡默默罵著自己,那她和豬有什麼區別,吃了睡,睡了吃。說好晚上回來看材料的呢?一覺睡到要艾凌來喊自己。那也有些崩潰,不,這都怪可可,給她發什麼催眠的音樂。
那也火速洗漱好,換好了衣服,確認自己沒有任何問題後,敲了敲艾凌的門,艾凌也換了一身衣服,嗯,很有職場女性的樣子。
“我們走吧。”艾凌拿起手包,踩著高跟鞋走在了前面。
那也突然覺得自己的打扮很業餘,早知道自己也穿的職業點了,現在看起來,自己跟著艾凌的後面,就像是實習生跟著領匯出門。
遠端路上,多得是高聳的寫字樓,以及西裝革履、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們,他們或是戴著耳機,或是低頭看著手機,憑著寫進骨子裡的記憶,無意識地向公司走去。那也突然有些窒息,她順著從地鐵站湧出的人流,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故意要把她和前方的艾凌擠散,她緊緊盯著艾凌的後腦杓,害怕一個恍惚,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即便,那也心裡清楚,艾凌前行的終點是哪裡,依舊改變不了她當下的不安與緊張。
雙鵲大廈的招牌很快出現在面前,那也跟著艾凌轉了方向,終於,她趕上了艾凌,在到達這座巨型建築前。那也抬頭看了看,巨大的玻璃外牆直聳而上,她突然有些擔心,怎麼辦,破碎了怎麼辦。那也喘了口氣,今天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緊跟著艾凌走進了大樓。
艾凌已經在咖啡店找了個位置坐下,那也匆匆趕過去。
“去,幫我買杯熱巧克力。”艾凌說話的架勢像極了領導,那也放下揹包,小跑著去排隊了,她回頭瞥見,艾凌正在透過面前的金屬展牌,看著大樓入口處的情況,而她的位置,一抬頭,就可以看見電梯區域。可真會挑位置。
那也端著餐盤迴來的時候,艾凌還在若無其事地看著周圍。
“怎麼這麼慢?”艾凌面有慍色,說話的腔調都扭捏了很多。
那也很想笑,但是如果她笑出來,面前的“領導”可能會繼續借題發揮,所以只是簡單回復了,“排隊的人很多。”
說著,那也把熱巧克力遞到了艾凌的面前,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我還買了點麵包,先墊一墊吧。”
艾凌這次沒有拿腔拿調地說話,她只是微微皺了下眉頭,恢復了平時說話的樣子,“不了,我不吃,你多吃點。”
那也點點頭,拿起一個麵包就往嘴裡送,不知道是不是一大早就跟著艾凌體驗了一把早高峰,所以她感到特別餓,麵包也就顯得特別香,當她嚥下第一口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敏泰昨天的話,不會吧,她看了看手裡的麵包,腦子裡一片空白,如果姚北望真的對她下手了怎麼辦?
“放心吃吧,不會有事的。”艾凌喝了口熱巧克力,說道。
那也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無所謂,反正吃都吃了,如果真的被下毒,至少是個飽死鬼。她看了眼手機,還沒有到九點。
“錢丞他們呢?已經到了嗎?”
艾凌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看著資訊。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在這坐著嗎?”
“還早,不急。”
那也看見了便利店出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瘦高的個子,挺拔的身材,以及,寸頭。那是敏泰。他正拿著剛剛從便利店買的早餐,走到了落地窗前吃著早餐。敏泰已經到了,不知道老高來了沒有。
艾凌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冷淡,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完全沒有一天前的那種焦灼不安。那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出了應對方法,既然沒有給自己派任務,那就安安心心在這裡待著好了。
雖然這樣說,那也還是神經緊繃地觀察著來來往往每一個人。
“不要太刻意。”艾凌說這句話的時候,頭也沒抬。
那也嘆了口氣,只好繼續看著大堂裡來來往往的人,當然,這次表現得自然很多。
九點出頭,那也看到了向電梯區走去的錢丞,還有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那也喝了口咖啡,艾凌已經戴上了耳機,專心致志地看著手機,那也側了側身子,看到了她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大樓裡的實時監控。看樣子,老高也已經到位了。
那也有些無聊,掏出手機看了看訊息,也正是這時,她錯過了眼前一群人匆匆忙忙地進了大廈,上了電梯,與此同時,艾凌看著手機的監控,也微微笑了一下。
來得太及時了。
那也抬頭時,正碰上艾凌在笑。
“怎麼了嗎?”那也問道。
艾凌笑著搖搖頭。
半小時後,那個年輕人,好像是叫小時,出現在了大堂,衝著那也揮了揮手,笑著跑了過來。他在那也身邊坐下,依舊是笑著的表情,壓低了聲音問道:“樓上是怎麼回事?”語氣裡充滿了焦急和嚴肅。
“樓上怎麼了?”
“食堂被封了。不是你們打電話去的嗎?集體食物中毒,來檢查的衛生部門的人是這麼說的。”
那也想起了艾凌剛剛那抹笑。
“這不是很好嗎?”艾凌說道。
那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食堂一直是他們懷疑姚北望最有可能下手的地方,而食堂在午餐時又很難監控和佈局,既然這樣,還不如直接把食堂關掉,這樣,至少在剩下的地方,除了他們在盯梢,還有大樓本身的安保措施,絕對比在食堂容易。這就是艾凌想出來的辦法,雖然有些瘋狂,但是那也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們這樣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小時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他沒有想到艾凌是這種態度。
“我知道。”
“錢隊很生氣。”小時氣鼓鼓地說道。那也覺得他有點可笑,像個小孩子一樣,於是開口說道:“生氣有什麼用,現在的重點是要抓到犯人。”
小時站起身,“那你等著結束以後被調查吧。”然後氣唿唿地走了。那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最後那句話是衝著自己說的。
“現在呢?”艾凌突然開口問道。
“問我嗎?嗯,食堂關閉以後,這棟大樓的員工,外出用餐和點外賣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如果是在堂食的時候下手,至少姚北望要在這裡就跟蹤對方。如果是外賣的話,那就是取餐處那張桌子,要好好看一下了。”那也想了想,“如果我是他,本來計劃好的一切,突然因為食堂關門,我也不知道我要下手的這個人是出門吃飯還是點外賣,我會一直盯著那張外賣餐桌,有他的我就下手,沒有我等到他下樓,然後跟上去。”
艾凌點了點頭。
“只不過,這個外賣的數量太大。”
“敏泰看過了,外賣桌是按樓層劃分割槽域的。”
“那這樣就更加方便我,不是,方便姚北望下手了。”
艾凌點了點頭。
“有沒有可能,他看到突發變故,臨時決定不下手了,或者隨便找一個容易下手的人。”
“以前的他,我不確定。現在,應該不會。”
艾凌提過這個姚北望的“成長歷程”經歷了兩次變化,看樣子,現在的他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盲目地從殺戮中獲得快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漸漸開始有外賣人員走入大樓,放下外賣,撥打電話讓客戶下來取餐。那也的目光也被吸引了,敏泰和小時也已經在附近就位,現在開始,就是和姚北望正面對決的時候了。
艾凌還在透過手機上的監控觀察著一切,她偶爾點點頭,嘴裡嘀咕著什麼,不知道是不是老高在向她匯報情況。
也正是這時候,那也看出了自己和艾凌他們的差距。艾凌也好,敏泰也好,就連小時,都可以氣定神閒、如若無事地忙著,但是她不可以。她沒有辦法壓制住自己的緊張與興奮,她覺得自己就是這次行動中最容易露餡的那個人,如果姚北望已經到了現場,她一定是第一個被認出來的人。
“放輕鬆。”艾凌晃了晃手裡的紙杯,“再去幫我買一杯吧。”
那也點點頭,起身離開了座位。艾凌是嫌棄她太扎眼了嗎?想要支開她,以免破壞整個計劃嗎?那也覺得咖啡喝得有點多,就跑去了最近的衛生間。
當她回來的時候,看見遠處小時正走向一個翻動著外賣的年輕男子身邊,和他說了幾句話,又圍上來兩個便衣,帶他去了旁邊。
艾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那也把飲料放在她面前,抓錯人了,小時和男子並肩走了出來,他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男子滿臉不悅地躲開了。
不是姚北望。
艾凌的表情還是那麼氣定神閒,但是那也覺得她的唿吸不自覺地加重了,她生氣了,生誰的氣呢?小時的?還是她自己的?
已經十二點半了,外賣漸漸變少,只剩下零星幾份還在等著主人來取。預告的時間是下午,如果不是利用午餐的時候下手,那麼他們之前的推測方向就是錯的了,也就意味著,不僅是中午這段監視沒有意義,而且姚北望可能已經透過別種方式完成了投毒,難道,真的和何大勇案一樣,姚北望根本沒有來現場,而是早早完成了投毒嗎?
那也又想起了那張預告卡片,這一次的地點給的很模煳。
“難道,”那也試探性地開口說道,“難道姚北望是為了摸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少人嗎?我是說,你們的團隊。”
艾凌聞言抬起頭,若有所思,“也有可能。”
“那他就在附近咯?”
艾凌突然笑了起來,“他從來都沒有離我們很遠。”
那也心裡有些沒底,倒不是被艾凌的話嚇住了,只是大堂裡若無其事的幾個同事無不在默默提醒著她,現在已經的局勢已經不在他們控制的範圍之內了。
艾凌撥通了電話,“敏泰,你去找錢丞,讓他安排人,你們去樓上巡一圈。嗯,對,好。”
艾凌掛下電話後,把手機扔到了桌子上,拿起了托盤裡還剩下的半個麵包,就要往嘴裡送。
“那個,這是我吃剩下的,我再去給你買一個。”那也說著離開了座位,當她端著一份沙拉回來的時候,剛剛的麵包已經被艾凌吃完了。
“給,吃這個吧。”
艾凌看了她一眼,撕開了標籤,吃起了沙拉。
“你不吃嗎?”艾凌這才注意到那也只買了一份。
“我不餓。”那也都沒有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但艾凌突然開始吃東西,讓她的心裡更不好受了。上次案件她開始吃東西,是在何大勇遇害後,難道艾凌已經預感到這一次他們也對姚北望束手無策了嗎?
已經兩點多了,雙鵲大廈恢復了原本的狀況。那也突然有些困,當她打著哈欠的時候,艾凌的手機響起了,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按下了接聽鍵。
“好。馬上到。”她放下手機,微微眯起了眼,“我們走吧。”
“去、去哪?”
“27樓,命案現場。”艾凌平心靜氣地說完,拿起手機和包,往電梯間走去。
那也終於明白艾凌的感受了,那種希望漸漸渺茫,最終宣判慢慢到來的無助,以及最終只能接受現實,故作輕鬆。
27樓已經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很多上班枯燥的人們,都擠在了玻璃門的門口,擠眉弄眼地八卦著。艾凌硬生生地擠了進去,那也緊緊跟在後面。小時第一個注意到她們,走過來給她們開了門。
“在哪兒?”
“裡面,不過要等一會才能進去,人已經被抬出來了。”小時一邊引路一邊說。
正說著,她們看到一群人,那也跟著艾凌擠上前去,看見了地上躺著一位中年女性,穿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臉上的妝容已經花了,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
“死者叫王昕,這家公司的一位管理層員工。”敏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兩人身邊,低聲說道,“是她的同事發現的,有檔案需要她簽字,敲門沒有人答應就直接推門,一進去就發現人已經不行了。我們的人一到,就把她搬出來了。我剛剛掃了一眼,地板上,是一個打碎的杯子,裡面的液體灑了一地。我讓他們先出來了,保護現場。”
那也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女人,特別是她花了的妝容,想必,今天早上她也是精心裝扮後來上班的,卻沒有想到就這麼走向了生命的終點。
“痕跡分析人員和法醫呢?”
“錢丞已經聯絡過了,都在路上了。”
艾凌點了點頭,往那扇關著門的辦公室走去,門上的金屬牌子赫然寫著“市場總監”四個字,艾凌搖了搖頭,從手包裡拿出了手套戴上,就要推門而入,卻被小時給攔下了。
“你不能進去。”他正氣凜然地說道。
艾凌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徑直推門走進了辦公室。那也想要跟上去,被小時撞開了,兩個人都氣唿唿地進了辦公室。
就像敏泰說的一樣,辦公室裡最醒目的便是碎在了地板上的玻璃杯,以及地上成灘的混雜著茶葉的茶水。桌面上也一片狼藉,看得出來王昕生前努力掙扎著,卻只留下這些了,雜亂的辦公桌,一地的茶水。
艾凌走向了辦公桌,電腦的螢幕依舊亮著,鍵盤已經歪到了一邊,花瓶裡插著的鮮花已經有些枯萎了,辦公桌的左手邊還有一個加溼器,右手邊的檔案以及懸空了一半,搖搖欲墜。
那也走到辦公桌旁,巨大的落地窗戶下,可以從高處眺望著這個城市的街景。
“快!都出去!”艾凌突然驚聲尖叫,引來了敏泰在門口不解的表情,那也和小時還愣在原地,艾凌就抓起那也的手往外跑,跑得過程中還伸手推著一旁的小時。艾凌推著兩人跑到了門外,敏泰立馬關上了門。
“是、是在空氣中嗎?”敏泰第一個反應過來,低沉著嗓音問道。
艾凌彎著腰,突然地奔跑讓她有些喘,她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
“不、不是在茶水中嗎?”小時還沒有緩過來,滿臉驚慌。
艾凌直起了身子,“我發現加溼器還插著電,開關也已經開啟了,只不過裡面的液體已經空了,看起來才像是沒有在使用的樣子。加溼器的邊緣有一層結晶,看起來並不是使用過久留下的水漬,所以,極有可能是透過加溼器來下毒。”
“確實,像這種高層建築,一般窗戶是打不開的。這樣的話,透過加溼器下毒的計劃就更有可能成功了。”
這時,錢丞帶著一群人走了過來,艾凌迎了上去,“錢隊長,我們懷疑兇手是在辦公室裡的加溼器中下的毒,所以,現在辦公室需要通風並處理。加溼器,包括死者的法醫鑑定,都需要進行毒物分析,既然死者在出現症狀前沒有發覺,可能是無色無味,易溶於水的毒物。”
“好,這裡就交給我們了。”說著,錢丞帶著人開始了工作。
“敏泰,監控。”
敏泰點點頭,帶著艾凌和那也往監控室的方向走去,小時注意到三人默默離開,看了一眼錢丞蹲在死者遺體前的背影,猶豫了一下,也偷偷跟了上去。
監控室裡的保安已經認識了敏泰,直接就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了他,他快速操作著,調出了27樓王昕辦公室門口走廊的監控。
敏泰調好了時間,起身讓艾凌坐下,然後徑直走到了門口,“你要看就進來看吧,鬼鬼祟祟可對不起你這份工作。”
小時摸了摸鼻子,跟著敏泰走進了監控室。
“這裡,敏泰。”艾凌往後調了一下時間,王昕開啟辦公室的門,消失在走廊盡頭,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十三分。十一點二十分的時候,一個身著快遞服、帶著鴨舌帽的男人出現在走廊上,他揹著揹包,右手臂下還夾了一個快遞,他敲了敲王昕辦公室的門,然後走進了辦公室。
“快遞是怎麼上去的?”艾凌的聲音有些顫抖,“電梯,貨梯,樓梯,不是都有人在看著嗎?”
“不可能啊!”小時說道,“我們從大廈一開門就在這裡佈置好了,不可能有快遞、外賣這種上樓的。而且,他也出不去的。難道,他還在這棟樓裡?”
見沒有人搭理他,他也只好乖乖閉嘴。
兩分鐘後,男子離開了辦公室。
“敏泰,查一下監控,看看他是怎麼混進來的。你,”艾凌指了指小時,“去和你同事都確認一下,今天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然後去每個出入口看一看。”
小時點了點頭,艾凌把位置讓給了敏泰查監控,她拍了拍敏泰的肩,“你先看著,我馬上就回來。”說完就往電梯間走去。
艾凌和那也回到了27樓,看熱鬧的人都已經疏散了,艾凌走向了一臉驚慌的前檯面前。
“您好。”前臺的女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四、五歲,慌張地站了起來。
“你今天一直都在這裡?”
“也不是一直,中午吃飯的時候有人過來頂過班。”前臺看起來緊張極了,也沒有核實問話人的身份,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十一點到十一點半,是你在這值班嗎?”
“是,是我。”
“有一個快遞員送東西進來,你看見了嗎?”
“看、看見了。他是給,天吶!”前臺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你的意思是,那個快遞員害了王總?完了,完了。”
“你先冷靜一下。詳細說一下當時的情況。”
“嗯,”前臺左顧右盼,努力想要回想當時的情況,“當時、當時快到中午吃飯的時間了,王總先離開了辦公室,我看著她出去的。沒兩分鐘這個快遞員小哥就按了門鈴。就很奇怪,一般我們的快遞都是放在樓下收發室,然後由大樓的人送上來。他說這個是必須收件人本人簽字的,可能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還說剛剛在電梯見看到王昕了,王昕已經簽收了,但她急著出去,讓快遞員幫她放在辦公室裡。我也沒想那麼多,就讓他進去了。但是他放好就出來了,很快,很快。”前臺說話越來越沒了底氣。
“那你還記得這個快遞員面貌有什麼特徵嗎?”
“記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那也的瞳孔不自覺地放大了,灰色的眼睛?
“還有呢?長相上?身材上?”艾凌還在詢問。
“嗯,沒有什麼,就是也不太高,瘦瘦的。”
“臉呢?”
“臉,就是正常人的臉,留了一點鬍子。”
“鬍子?”
“嗯,不是很長,就是感覺有段時間沒有剃了。”
“還有別的嗎?”
前臺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真記不住了。不會就是他害了王總吧,那我,那我不就是把兇手放進來的人嗎?”
艾凌已經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想著什麼,前臺就把求助的目光放在了那也的身上,那也尷尬地笑了笑,“你也別想太多了,就算你沒有給他開門,他也會有其它的方式進來的。”
“哪裡有其他的方式啊,這裡就這一扇門。我怎麼這麼倒黴啊,為什麼是我上班的時候來啊。我,我為什麼要放他進來啊,怎麼辦嘛。”前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那也訕笑著,熘回到艾凌的身邊。
艾凌的嘴唇輕啟著,像是在喃喃唸叨著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前臺哭泣的聲音也慢慢小了下來,開始默默地抹著眼淚。那也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好像誰也不需要她一樣。
艾凌看了眼手機,敏泰發來了影片,找到了姚北望是如何混進來的。監控對著一間工具間,一個身著正裝戴著框架眼鏡的男人,在確認周圍沒有人的情況下,走了進去,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變身為身著工作服的快遞員。
接下來是第二段影片,影片正對著電梯間外的閘機,一位工作人員下來接客戶上樓,轉身的時候,身後就多了一位戴著眼鏡的男人,他身處這群人之中毫不突兀,以至於身邊的人根本沒有發現多了一個他。更為諷刺的是,監控的右上角,還能看見正在樓下執行任務的小時。
他竟然是大搖大擺走進來的。
艾凌撥通了敏泰的電話,姚北望已經在一點十分的時候離開了這棟大樓,而那個時間,他們的注意力還放在一樓的外賣臺上。
艾凌渾身散發著的低氣壓讓那也不敢吱聲,電話那頭的敏泰也不敢發問了。這下徹底輸了。
“你把發現的線索告訴錢丞吧。請他繼續呼叫可以調動的警力,查一下姚北望離開雙鵲大廈以後的去向。”
“嗯,好的。”
艾凌掛掉了電話,轉頭看見滿臉茫然的那也,“怎麼樣?你是想繼續留在這還是跟我回去?”
“回去?”
“我困了,要回去睡覺了。”艾凌臉上的疲憊在掛下電話的瞬間顯露了出來。
那也的腦子飛速地轉著,“我留下來。”然後又補了一句,“你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吧?”
艾凌聽到那也的回答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我先回去了。”說著,起身走向了電梯間。
那也還坐在沙發上,現在呢?她站了起來,大步走向了案發現場,也就是死者王昕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大開著,看樣子毒氣已經被疏散了,王昕的遺體也已經被法醫帶走了,門口也攔起了警戒線,那也彎腰鑽了進去。
那也的出現,讓好幾個人皺起了眉頭,她立馬跑去了錢丞的身邊,“錢隊長,敏泰已經和你說過了吧。”
“嗯。”錢丞點了點頭。
這時,剛剛那幾個人也只好繼續埋頭幹活,連錢丞都沒有說什麼,看樣子是自己人。
“艾凌人呢?”錢丞突然問道。
“她去忙了,讓我來這裡幫忙。”那也有些心虛,“你知道的,她現在要安靜一下,理一下思路。”
“嗯。”錢丞隨口應答著,好像並沒有在聽那也在說什麼。
其實那也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她只是覺得艾凌需要自己的空間,即便是選擇和她一起回到酒店,她要面對的也只是冰冷冷的房門。相較之下,留在現場也許更能幫助到艾凌。
現場調查取證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也只能站著一旁觀看,好在辦公室不大,她也都看得清晰。痕跡分析人員按照艾凌的推測,把加溼器帶走了,地面上的茶水自然也沒有落下,整個辦公室肉眼可見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憐,還多是王昕死前的掙扎留下的。
小時出現在門口,示意錢丞準備好了。
“你在這裡,不要亂動。”錢丞囑咐著那也,然後就隨著小時走了出去。
那也看了看辦公室裡正在作業的痕跡人員,當下做出了決定,那也跟了上去,看到小時和錢丞走進了一間會議室。等了一小會,那也才悄悄湊近了會議室,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了錢丞和小時的對面,坐了一個棕黃色長髮的年輕女性,臉上帶著慌張和不安。他們在聊些什麼,那也聽不太清。當她正準備再靠近一點的時候,身後的門悄然開啟了,敏泰的出現差點嚇得那也叫了出來,敏泰趕緊示意她閉嘴,帶著她走到了隔壁的會議室。在這裡,和錢丞一牆之隔的地方,可以清晰聽見隔壁說話的聲音。
敏泰示意她安靜,自己則是拿出了一個本子,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沈之怡,王昕的同事,例行詢問。
而透過速寫本的另一側,不難看出敏泰正在速記著談話的內容。
敏泰和那也就這樣並肩坐在椅子上,聽著身後傳來的詢問聲。詢問的物件一個接一個,那也發現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不少人選擇了死者為大,雖然算不上替王昕說了多少好話,但也沒有提出過對王昕工作上的質疑和不滿。還有少數人直言不諱,反正人已經不在了,平時私底下吐槽怕傳到王昕的耳朵裡,現在也完全不怕了,有什麼就說什麼了。總之,不難看出,即便在這麼個小城市裡,市場部的指標還是很重的,而王昕,作為市場總監,更是壓力甚大。今年的行情不好,很多同事已經有些倦怠了,王昕卻不想服輸,這是她升職為總監的第一年,她想要一個亮眼的業績,讓公司的管理層知道她的實力擔得起這個總監的位置,也可以不止是這個位置。越是行情不好,越要逆流而上。於是,她開始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舉措,希望可以督促一下同事們完成業績,甚至是超額完成業績。起初同事們都很理解,“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剛剛當上領導,沒有搞些措施,倒顯得有些不正常了。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昕的工作激情要遠遠超乎同事們的想象,加班、罰款不勝其數,更不要提開會時的嚴厲批評。雖然沒有直接說,但那也感覺得到,發生了這件事,也讓他們鬆了一口氣。
“既然這麼愛工作,最後死在了工作崗位上,也算是對她最好的嘉獎了。”隔壁傳來了一個諷刺的聲音。那也和敏泰相視一眼,瞥了瞥嘴,敏泰就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了。
總之,王昕的強硬手段不僅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反而是長久的,層層遞進的。倘若你完成了當週的指標,下一週指標就會增加,這讓同事們感到絕望,無論再努力,完成了指標,接下來都會有更高的指標在等著你。如果完成不了,懲罰也會壓得你透不過氣。
光是聽著他們的描述,那也的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敏泰也在微微搖著頭。
王昕的管理方式讓很多同事不滿,覺得她缺乏領導應具有的“人性”,從來不關注同事們的心態與健康,只是想著自己在管理層眼中的形象和能力。她從來都是一個人,那也覺得,王昕把同事們當做她個人升遷的工具,而不是一起奮鬥拼搏的隊友。人是社會性的動物,能夠走到今天,正是因為團體的協作努力,而協作的基礎,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相互信賴。王昕看不到這一點。員工是公司的員工,是公司發展、進步的動力來源,是需要公司引導、鼓勵、培養的最重要的組成部分,王昕也看不到這一點。但對於如何給管理層留下好印象,王昕深諳此道。幾個趕到現場的管理層,都對王昕有著不俗的評價,雖然他們也聽聞公司裡怨聲載道,但如果能夠有業績上的提升,他們也願意放手讓王昕去做。自然了,王昕才是那個揹負辱罵的人,但是她願意以此換得職位上的晉升。
“是領導就免不了被人揹後指指點點,她自己也知道,她不在乎。”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我覺得這種心態沒有問題,雖然有些員工怨聲載道,我還是認為和公司是沒有關係的,你們可以試著調查一下她的私人關係。”說話的人,還一副指點方向的領導口吻。
後面的詢問內容也大同小異,很難看出究竟誰最有嫌疑,每個人都給出了自己心裡對王昕最不滿的同事的名字,但是,僅僅是職場上的原因嗎?因為王昕的高壓手段,就讓這些人中的一員,選擇向姚北望求助,讓王昕去死嗎?
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暗了下來,那也突然覺得心裡很不好受,她想起了可可在她面前吐槽工作上的事,想起了自己在超市打工時遇到的不平待遇。原來,有這麼多的人,除了每天滿負荷的工作,還有承受來自同事帶來的壓力與負面情緒。怪不得,長大以後人會這麼累。
隔壁的詢問已經結束了,敏泰見她又陷入了自己的情感世界裡,便沒有喊她,陪著她在這房間裡靜靜地坐著,直到漆黑的夜包圍了兩人。
敏泰的手機震動聲把那也拉回了現實,敏泰微微笑著,“你回來啦!神遊可夠遠的啊!”
“已經結束了嗎?”那也問道。
敏泰看了眼手機,“結束半個小時了。”
“那、我們走吧?”
“嗯。”
兩人摸著黑走到了門口,一拉開門,刺眼的光讓兩人睜不開眼。
“還有人咧?”辦公室裡一個保潔阿姨直起身子,看著兩人。
敏泰看了看四周,辦公室裡除了三人已經沒有別人了。
“你餓嗎?”敏泰扭頭問那也。
其實有點,畢竟中午她只買了一份沙拉,還給了艾凌,但那也搖了搖頭。
“我們先這裡看一看,等下去找點東西吃。”說完,敏泰開始從第一排工位挨個兒看了下去,偶爾拿出手機拍照,那也也跟了上去。
保潔想要張口問什麼,但想了想,還是沒有管兩人。
很快,敏泰就走完了整個辦公室,帶著那也去吃飯了。敏泰點了幾個炒菜,給那也倒了點水。
“怎麼樣?是不是聽完以後,覺得跟著我們工作倖福多了?”
“我剛剛光是聽著就要窒息了。”
“那你是要慶幸了。其實辦公室多多少少會有一些雜七雜八和工作不相關的事情。跟著我們到處跑,不是好很多嗎?除了艾凌有時候太過於集中注意力,看起來不太搭理人的樣子,其實她只是沒注意到這些事。”
“是嗎?”那也眯起眼有些懷疑,拿起了筷子,夾起菜往嘴裡送。
“嗯。”敏泰點了點頭,“她下午走的時候告訴我你要留下來,讓我照看一下你。”
那也的筷子停在了空中,不可思議地問道:“真的嗎?”
敏泰認真地點了點頭,“所以,跟著我們也不賴,對吧,比剛剛那群人好太多了。”
那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你是被艾凌同化了,還是你原本就很容易走神啊?”
“啊?不一樣吧,她是思考,我那是腦子空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也別想太多,多想想線索,這才是我們的工作。”
“可是艾凌下午就回去了。她難道不想再看看有什麼線索嗎?”
敏泰搖了搖頭,“是不一樣的。在艾凌看來,她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阻止姚北望下手,而她今天任務已經失敗了。接下來的線索,我、老高,還有那個錢丞,都會整理出來給她,所以她在不在現場沒有什麼意義。相反,她回去,應該是和,嗯,匯報今天的情況,然後繼續處理別的工作。不過具體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艾凌的事,我也管不了。”
“我還以為她是負責破案的呢。”
“是,也不是。破案終究是警方為主,我們只是協助辦案,提供方向和思路,以及我們對於姚北望之前案件的總結與經驗,雖然最終目的是抓捕姚北望歸案,但是,阻止悲劇的發生,才是艾凌壓力最大的任務。”
那也點了點頭,是啊,每次都有作案預告,明明知道有人即將在眼前被人掠奪生命,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件發生,這需要多麼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啊。
“所以啊,我有時候在想,把你找來,搞不好就是上面為了艾凌的心理健康考慮。”敏泰笑著說道。
上面把她找來?那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她一直以為是齊知然偶然幫她找了一份工作。顯然,齊知然不是上面的人,那麼,這一切是有計劃的?讓她待在艾凌身邊又是為什麼呢?直接找一個心理醫生不是更好嗎?為什麼要找她這麼一箇中途退學的心理學學生呢?
“艾凌很強大,不是很需要我。”
“是嗎?你這樣認為嗎?”敏泰有些疑惑,“我以為你會有不一樣的看法。”
“什麼意思?”
“就像上個助理的事情,發生了意外,今天你要單獨留下來,她就聯絡我關注著你點。”
那也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她怕我也出什麼意外嗎?可是她說過的,姚北望不會對我們下手的,不是嗎?之前那個助理的意外,是姚北望造成的嗎?”
敏泰正要回答,電話響起了,他起身接電話,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滿臉嚴肅了。
“怎麼了?”那也問道。
“沒什麼。我還有事,飯錢已經付過了,你吃完打包一些帶給艾凌。還有,等下打車回去,到酒店給我發個資訊。我先走了。”敏泰連珠炮似的說完以後,拿起外套出了餐館。
無所謂。那也心想,畢竟她還有那個案件的資料,就算資料裡沒有關於助理的事,她也可以再問敏泰,只要艾凌允許她接觸之前的案件,敏泰就沒有理由瞞著她什麼。
那也沒有聽敏泰的話打車回酒店,而是搭了地鐵,她想趁著一個人的時候,在這陌生的城市街頭上晃晃悠悠,感受一下不一樣的氣氛,即便手上還提著外賣。
今晚的星星好多啊,那也仰著頭往前走,突然她意識到周圍一片寂靜,她回過頭看了看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不安和惶恐侵襲了她的全身,早知道就走大路了,才九點多,小路就已經充滿了恐怖的氛圍了。小時候看的那些恐怖電影的情節在那也腦海中不受控的來回閃現,她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害怕不知什麼時候背上多了個人。那也再也受不了了,一邊低吼著,一邊向大路狂奔而去。而此時,街邊的居民樓裡,有一位正在收衣服的大爺,看見樓下這個飛奔的背影,嘴裡嘟噥著,“誰家小姑娘啊,跑什麼跑啊?見鬼了嗎?”搖著頭回了屋。
好在主路上還有不少行人,那也平復了下心情,若無其事地走向了酒店,假裝自己從來沒有那麼狼狽過。
艾凌看到那也帶回來的飯菜時,一臉疑惑地看著她,“你剛剛被狼追啦?”
那也這才注意到,一路上的狂奔,已經把打包盒裡的飯菜甩得到處都是,那團米飯堅固地黏在了打包盒的頂端,不肯下來。
那也尷尬地笑了笑,“我再給你點一份吧。”她剛摸到手機,就看見艾凌已經端起了打包盒的蓋子,吃著黏在上面的米飯。那也窩在了沙發裡,很顯然,剛剛的“百米衝刺”已經讓她精疲力盡了。她看著艾凌的側臉,想起了剛剛敏泰的話,她想從艾凌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但是,太難了。也許,她和艾凌還不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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