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五十七)
臨江市博物館逛完已經是傍晚了,艾凌看了看外面的天空,說道:“明天你帶著敏泰先去萊東吧。正好案子剛結束,又是週末,學校沒有課。趕緊把事情處理掉,早點回來幹活。”
那也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是真的不打算幫我了嗎?”
“這種事情,你自己鍛鍊一下也是好的,不是還有敏泰嗎?”
“哦。那你呢?明天你回安城嗎?”
“我再等等看吧,看顧萍那邊還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哦。”那也總覺得艾凌是在找藉口支走她,不過她也沒有理由拒絕。畢竟就像艾凌說的,現在正是查錢比利失蹤案的好時機,萬一再忙起來,她也未必抽得開身。她拿出手機,給沈心言發了資訊,問問她明天下午是不是有時間,可以去一下她和錢比利在萊東的家。沈心言欣然答應了。那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錢比利父親住院的事告訴了沈心言,她只是淡淡地回了知道了三個字。
這麼快,就是臨江的最後一晚了。那也想了想,自己到底要在這最後一晚做些什麼。就在艾凌剛剛攔下計程車的時候,那也喊住了她:“那個,我們能不能去一下顧隊長那裡。”
“嗯?”艾凌有些不解。
“明天就要走了,我想去看看江風,跟他說兩句話。”
艾凌站在原地想了想,計程車司機探出了腦袋,衝著她們喊道:“你們還走不走啊?”
艾凌並沒有在意計程車司機的喊聲,“怎麼?心裡還惦記著你‘師父’呢?”
“倒也不是,總是感覺怪怪的,就這麼走了,不去見見他的話,我可能會後悔。”
艾凌身後的計程車司機一踩油門將車開走了,那也注意到她站在原地盯著自己,“怎麼了?我想去看他很奇怪嗎?”
“有點。怎麼說呢?我以為你會花心思放在臨江這座錢比利長大的城市,或者是他的家人身上。沒想到最後一晚,你想見的卻是江風。走吧,我帶你去。”艾凌說完,轉身繼續招計程車。
那也想了想艾凌剛剛說的話,嘆了口氣,說道:“連錢比利本人都想要逃離的家人和城市,我去見了又有什麼意義呢?還不如去見見江風,畢竟我和他還聊過好一陣子。你是不是覺得,我薄情了?”
艾凌看了看她,“怎麼就扯到薄情了。”說完,上了車。
艾凌和顧萍聊了兩句,顧萍就叫來了包小熊帶著那也去見見江風。那也回頭看了兩眼艾凌,見她並沒有跟去的意思,只好跟著包小熊走了。
“真沒想到啊,你居然來了!”包小熊笑著說道,“早上沒見到你,我還以為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了呢!”
“怎麼會?我早上睡過頭了。”那也笑著說道。“你們不會是忙到現在吧!”
“還好還好。主要是人多,昨晚通宵就不要說了,下午在辦公室眯了一會兒。等這陣子忙完了,我要請假帶孩子出去玩玩了。”包小熊笑著說道。“喏,就是這裡了。”
包小熊推開了門,那也看見裡面正有一個工作人員看著,江風坐在椅子上,已經有些疲憊了。看見那也,他笑了笑,說道:“你來啦!”他的聲音有些累,遠不像一天前那樣勝券在握。
包小熊又在那也耳邊囑咐了兩句,才離開了房間。
那也坐在江風對面的椅子上,卻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上午怎麼沒來?”江風主動打破沉默。
“睡過頭了。”那也說道。
“睡過頭了?”
“嗯。”她點了點頭,“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好好配合他們工作。”
“好。我一直很配合。”
那也又點了點頭,明明是她自己提議來的,但卻並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我才知道,你不是警察。”
“啊?對,我不是。我就是個普通人。”那也說道。
“真好。一個人能夠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其實是件很幸運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會有這份幸運的。”
“你又知道了?”
“你要是不喜歡,昨天,是不會從三樓衝下來的。好好待在樓上不好嗎?非要跑到最前沿來,就你那小身板,萬一我直接給你按下了,你還想全身而退嗎?膽子倒是不小啊。”江風笑著說道。
“反正已經發生了,你現在和我說,我知道後怕也沒用了。”那也聳了聳肩。“你還是想想,你以後怎麼辦吧。明明沒你的事,非要衝出來湊熱鬧,還好意思說我呢!”
“鬧上一鬧才精彩嘛。有的人天生就是主演,有的人註定要在舞臺上綻放,但他們絕不會想到,會有一個糟老頭子,衝出來,搶了他們的風頭,哈哈。我年紀大了,先看看這事最後怎麼處理吧。等我出來了,我就回家咯,退休的時間到了。”
那也雖然點著頭,心裡卻有一些疑惑,艾凌說過,江風之所以衝出來作勢要殺談遠峰,為的是給自己的未來鋪路。但他卻口口聲聲說要退休,那這麼做又是何必呢。
“你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啊?該不會是要離開師父了,心裡捨不得吧,哈哈。”江風笑了起來。
那也翻了個白眼,“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江風明白了那也指的是什麼事,語重心長地說道:“並不是所有事,都是有意義的,但是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你去付出,去追尋。這世界,如果人人都看回報,再去衡量做不做某件事,怕是就不好了。”
“但你只是裝裝樣子,不是嗎?”
江風向前傾了傾身子,低聲說道:“你猜,如果當時你沒有拽住我,我會不會成功?”說完,他換上了一絲笑意,靠在了椅背上。
那也沉默了兩分鐘,冷冷地說道:“不會。你就是知道我會下意識拉住你,你才衝了上去。倘若我沒有從三樓下來,估計你也只能是個看客,看著主角們在臺上唱戲。既然你對以後也有了打算,那就好了,做個單純的人吧。”說完,那也起身離開。
她剛走到門前的時候,就聽見江風朗聲說道:“你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你身邊可不缺心機城府都很深的人!總有一天,你們倆要麼分道揚鑣,要麼分庭抗禮,且等著看吧!”
那也轉過身,說道:“那你可得活得久一點了。”說完,離開了房間。
那也趴在走廊的欄杆上吹了吹風,心裡卻很難受,早知道就不來了。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上的車輛也很少了,就這麼趴在也很舒服,如果天上能有點星星就更好了。
顧萍和同事從辦公室裡走出,看見那也趴在欄杆上,和同事囑咐了兩句,便走到了那也的身邊,靠著欄杆看著她,“怎麼了?”
那也看了看顧萍,搖了搖頭,“沒事。”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很微妙的。如果能夠剛剛好把握住尺度,那就是相處的最佳狀態。我猜啊,你和江風在今天之前都是這種狀態。是不是剛剛江風說了些什麼,讓你感覺他並沒有特別的?”顧萍笑著猜到,那也看見她深深地黑眼圈,也不忍心再和她兜圈子了,索性直接承認,“是啊。”
“江風啊,這個人,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你就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那你說,他今天是故意這麼和我說話的?”
“他和你說什麼了?”顧萍關切地問道。
“伍佰裡昨晚被帶走前,和艾凌說了幾句話,試圖擾亂她的心性。江風也是,他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最後還想再攪亂我的判斷。”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放在心上了。”顧萍拍了拍她的肩膀,“江風啊,估計是跟著伍佰裡久了,他們倆對身邊人的不信任,如出一轍。就像你說的,唯恐天下不亂,就算已經板上釘釘了,也要試著攪渾一池清水。該怎麼做你自己心裡清楚的,別再難受了。”
那也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不過,你今晚過來也好,至少讓你能夠清醒一點。江風始終是牽扯進案子裡的人,再怎麼特殊,你也不能和他有什麼瓜葛。”
“艾凌這麼和你說的嗎?”那也突然想起來剛剛在計程車前她的表情,似乎一直在猶豫。
“今天早晨,江風提過要見你,艾凌拒絕了。”顧萍說道,“早上,她替你選擇了夢境,現在,卻希望你能清醒。你還是要清楚,保持戒備心,才是對你自己最好的保護。”
那也點了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關於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關於艾凌的問題,我只能告訴你,你不用為艾凌的人身安全擔憂。我原本還有些遲疑,但現在可以確認了,不會再有這樣的威脅了。”
“因為想借姚北望的毒物謀殺艾凌的,就是艾凌本人嗎?”那也看著顧萍的眼睛說道。
她看見了顧萍的慌張,看見了她試圖掩蓋的尷尬,也看見了她移開的目光。
那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現在,我知道了。”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顧萍深唿吸以後問道。
“瞎猜的。”
“瞎猜的?”
“嗯。也許我心裡早就知道了。”那也又趴在了欄杆上,看向了馬路上的行人。“你也說了,她安全了,不會再受到傷害了。昨晚,她分明就說了,‘活著總是好的’。不是嗎?所以你剛剛才說,你現在確定了,她是安全的。”
顧萍笑著點點頭,“不錯啊。怪不得,艾凌會推薦你進‘牧羊人’。關鍵時刻還是很敏銳的,也很果敢,我是說昨晚。”
“你也不用岔開話題,既然當時是她本人的意願,我也就不會再去問了。只要她別再有這樣的念頭就好了,我現在也知道了,齊知然找我來,還讓我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就是怕她再有這樣的念頭吧。”
“呃,我覺得其實不是。”顧萍說道:“艾凌已經有過幾任助理了,但基本上也都和心理學不沾邊兒,也不影響她工作。與其說她早就放下了,不如說她現在有了活下去的念頭。找你來,我想,齊知然更多考慮的是你的狀況。我想,還是因為看到你的性子,也知道你的為人,才選擇你的。不過,他選對了。接下來,就要看艾凌怎麼把你帶出來了。”
那也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前兩天艾凌問我,為什麼要把姚北望的案子交給她。我當時沒有回答她。但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姚北望是一個極端的人。他要做的事,一定是清楚明瞭的。就像這次案子,他最後知道了伍家沒有說實話,只是藉著他來博取外界的眼球,他寧願毀了整件事,也不願意替別人做嫁衣。對付這樣極端的人,一定要是個極度純粹的人。而我,遠不如艾凌。與其在她想要背水一戰的時候,佔據領導位置做出考量、耽誤她的時間,不如一開始就把領導的位置交給她,讓她自己掌握和姚北望的較量。”
“你不打算告訴她這件事嗎?”
顧萍搖了搖頭,“專業上的事,能教她的我已經教過了,還有你們在她身邊呢。那也,雖然你大部分時間都暈暈乎乎的,但關鍵時候總能一針見血。我希望你,至少先堅定信念。在一個團隊裡,最害怕的就是心不齊。再遇到江風這樣的高手,千萬別被人家忽悠走了。”
那也笑了笑,“那倒不至於。怎麼會那麼容易被忽悠走。我可能真的是,一時煳塗了,沒有下次了。”那也撓了撓頭髮。
“以後遇到什麼事,不好和艾凌說的,隨時聯絡我。走吧。我剛剛聽說,包小熊跑去買吃的了,進去吃點東西吧。”說著,顧萍拽著那也回到了辦公室。
桌子上已經擺了滿滿當當的餐盒了,包小熊熱情地給大家介紹菜餚,大家圍著桌子,有說有笑,站著吃完了整頓飯。
包小熊拍了拍那也的肩膀,遞給她兩個紙袋,那也看了看外面的包裝和裡面的東西,明白了,這就是包小熊一直說的很好吃的蛋糕。
“這是給你們的。”包小熊笑著說道,“臨江也沒啥特產,這家蛋糕真的好吃,你們儘快吃啊,不能放太久。聽說你明天就要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見啦!”
那也突然很感動,看著包小熊微胖的身影,看著辦公室裡剛吃完飯就忙碌起來的人,再看看手裡的蛋糕,她笑了笑,走向了陽臺邊的那個身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