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六十四)
到達中川機場後,那也等三人改坐汽車,前往這個甘肅小城遠觀。一路奔波,三人都倚在車窗前,看著路途上的景緻,不發一言。直到寫著遠觀的指示牌出現在眼前,三人才稍稍提起點精神。
那也的腳捱到地面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舟車勞頓四個字她現在是感受頗深了。
三人放下行李,就直奔遠觀中心中學,也就是鄔茗燕唸了不到兩年的初中。
方元卜站在校門口,才給鄔茗燕以前的班主任池小玉打去了電話,池小玉正好沒課,她言語之中有些猶豫,但無奈三人已經站在了校門口,也只能硬著頭皮出來接他們。
池小玉看起來已經四十多歲了,紮起來的頭髮裡,根根銀絲在陽光下反著光。她的個子比那也還要矮上半個頭,背已經有些佝僂了。
見三人站在校門口,她滿臉愁容地走了過來,和保安室打了招唿後,說道:“我們進去說吧。”
方元卜點了點頭,第一個跟了上去。
學校不算大,但環境還算不錯,幾個打籃球的孩子停下來看著他們,然後竊竊私語,等他們走遠了又開始了激烈的比賽。
“這邊。”池小玉帶著三人,來到了四樓的辦公室,現在正是上課期間,辦公室裡的老師並不多,只有一個年輕女老師,正坐在角落裡看手機。
池小玉將三人帶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倒杯水。”
說完,先走向了年輕女老師,和她耳語了幾句,年輕女老師便拿著課本,走出了辦公室。現在,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四人了。
池小玉端了三杯水回來,問道:“週日打電話給我的,也是你們吧。”
她坐在椅子上,不自覺地抓起了桌子上的筆。
“是,週日是我聯絡您的。”敏泰笑著說道。
“能讓你們從萊東跑到這裡來,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了。說吧,怎麼了?”池小玉問道。
“前兩天我同事聯絡您的時候,您似乎在鄔茗燕的事情上有些迴避,能和我們解釋一下嗎?”方元卜放下茶杯問道。
“沒有什麼迴避。我一開始沒想起來,我帶了那麼多屆學生了,她還是隻上了兩年就轉學的。只是一時沒想起來。”
“行。您要這麼解釋,也行。只不過,我們也是大老遠趕過來的。您不說實話,我們也只能在這裡和您耗著了。您有課,我們就在辦公室等。沒課了,我們繼續聊。”方元卜笑著說道。
池小玉被他的話嚇到了,她來回地看著三人,想要知道方元卜是不是真的有意這麼做。
“這樣不行的,你們會耽誤我們教學的。”池小玉的反擊有些無力。
“教書育人,向來都是以身作則的。”那也笑著說道,“不知道,您現在的所作所為能不能算得上誠實守信,能不能給學生們以身作則呢?”
那也注意到池小玉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眼前的三人,便開口勸說:“這現在要不說,等下下課辦公室人多起來了,說不定還會有學生呢?到時候,方警官不妨仔細問幾個問題,也好讓池老師教教大家,如何配合警方辦案。”
那也在“方警官”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引得方元卜連連點頭。
“你們到底想知道些什麼呢?她已經離開遠觀這麼久了,我哪還記得什麼?”池小玉的聲音有些顫抖,在這沒有其他人的辦公室,依舊壓著嗓音說話。
“你知道她離開遠觀了?”方元卜問道。
“她母親不是把她接走了嗎?就是你們萊東。去萊東上學了。”
“她離開遠觀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
“異常?她就沒有正常過,好嗎?”池小玉從一開始的畏懼,漸漸開始有了抱怨的語氣。
“例如?”
“鄔茗燕在我班上待得時間不久。一開始,我只覺得她是一個文靜的小女孩,整天低著頭坐在座位上,也不愛玩,也不和其他人打鬧。”
“但還是發生了什麼,讓你覺得不對勁是嗎?”
池小玉點了點頭,“有一天,我上完課,回到辦公室,發現我們班的英語老師,把鄔茗燕叫到了辦公室,正在訓斥她。我本來不該過問這件事,但一是因為鄔茗燕是我班上的,二是因為她一向乖巧膽小,我實在想不出,究竟為什麼會被叫到辦公室裡來。我本來先在旁邊聽一聽的,結果被那個英語老師叫了過去。大概就是聽寫單詞,發現她沒怎麼背吧,然後前一天的作業也忘記帶了。英語老師挨個檢查作業,同學好心,出了個主意,把自己檢查過的作業傳給了她,被英語老師當場逮著了。也不知道那天是怎麼了,英語老師一下子情緒爆發了,當眾訓斥了她人品有問題,然後又被叫到了辦公室裡,不過當時她也沒怎麼頂嘴,只是默默地聽著。”
池小玉喝了口茶,繼續說道:“我本來以為孩子自尊心脆弱,就勸了兩句。可能英語老師家裡也有事情吧,那天確實有些過了,甚至下課後,老師們都回來了,還在訓斥,門外也有不少學生在偷看。”
“後來呢?”方元卜問道。
“後來,到了上課時間,又有幾個老師來勸,那個英語老師才放了她回去。我那時以為,事情到這裡也就差不多了。誰知道,鄔茗燕並沒有回到教室。上課的老師看到少了一個人,同學們又都告訴他鄔茗燕被叫到了辦公室,所以他也沒在意。”
“那她去了哪裡?”
池小玉搖了搖頭,“她那天最後兩節課都沒有上。課間老師回來提了一句,我才知道,她不見了。那個時候,學校裡也沒有監控這種東西,估計是離開學校了。我們也急了,不上課的老師都出去找了。最後在她家找到了,不過她並沒有和我們說話,只是躲在房間裡不見我們。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拜託鄰居家的嬸嬸照看一下。她家裡也沒有別人,她父親在外地打工,母親又嫁到萊東了,難得見上一面。奶奶也已經過世了。哎,現在想想,也挺可憐的。”
“她後來回去上課了嗎?”
“回來了,第二天就回來了。讓她這麼一鬧,英語老師也害怕了,不敢再逼迫她了。我還在慶幸,她們沒再起過沖突呢。”
“直到?”
“直到大概兩個月後?還是三個月?我記不清了。當時英語老師的氣色越來越不好,我們也沒在意,以為要到期末了,壓力大。直到期末考試的那天,她本來是應該來監考的,結果遲遲沒有出現。監考工作一直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她也沒有提前打過招唿,就這麼沒來。等到考試結束,我就看見警察來了學校,從考場上帶走了鄔茗燕。”
“那英語老師呢?她沒事吧。”那也問道。
“人沒事。就是頭髮和眉毛都被剃光了。”
“啊?”敏泰皺起了眉頭,“鄔茗燕乾的嗎?”
“英語老師是這麼說的。前一天晚上在路上被襲擊了,是鄔茗燕,剃了她的頭髮和眉毛。她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氣不過,報警了。”
“鄔茗燕承認了嗎?”
“她倒是很淡定,跟著警方走了。但她要警方拿出證據。英語老師的指認,她也做出了回應,說她一直受英語老師的虐待,做什麼都不對。這件事,一方面缺乏物證,警方去了鄔茗燕家裡搜查了,沒什麼發現。再說,剃了頭髮和眉毛,雖然不好出門了,但也算不上什麼大罪過。鄔茗燕又堅決否認,認為這是英語老師陷害她的。總之,教育了一番,又把她放回去了。”
“那你覺得呢?”方元卜問道,“你覺得這事是她乾的嗎?”
“是。我覺得是她。”
“為什麼?”
“因為後面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池小玉喝了口茶,繼續說道:“英語老師後來辭職了。我們都以為這事情就翻篇了。誰知道,這才是剛剛開始。這件事,不僅沒讓鄔茗燕受到教訓,反而讓她在學校裡某些學生之間,更受歡迎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覺得做了這件事的鄔茗燕值得敬佩?”
“是啊。一開始我們沒有察覺,因為鄔茗燕還是獨來獨往,不太和別人一起玩。所以,等到我們意識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初二,開了化學課。他們調換了化學老師的試劑,導致在課上,差點引發爆炸,好在化學老師當場發現了試劑有問題。這件事也讓我們清醒了,這幫學生中,有人不僅僅只是調皮而已。不過,鄔茗燕那時候還隱藏得很好。我們辦公室的幾個老師一合計,準備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等到他們再準備對化學試劑動手的時候,我們就逮了個正著。一問下來,才知道,鄔茗燕也是其中之一。甚至,可以說,算是指使他們動手的人。”
“然後呢?”
“正當我們猶豫著要怎麼做的時候,學校裡又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一個女教師在被捆在學校七樓天台的圍欄外面,半個身子都是懸空的。她啊,被捆住那裡一夜,還是早上被看門的發現,放下來的。救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恍恍惚惚的。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了。後來她好些了,估計害怕被報復,也一直不敢說出來是誰幹的。但我們心裡都清楚,是鄔茗燕。”
“就算鄔茗燕和那群小混混待在一起,也不能說明這一切都是她主謀的啊。”
“能。”池小玉看了眼方元卜,說道:“我們找了好些學生,在他們口中,鄔茗燕就是主謀。”
“是什麼意思?”
“表面上,這些壞事情都是學校那群小混混們做的。其實,他們都是被鄔茗燕騙了,他們也都是孩子嘛,鄔茗燕做了那麼大膽的事,還可以從容不迫地全身而退,在他們眼中,那就是厲害。”
“你們沒有做什麼舉措?”
“做了啊。我們打電話叫來了鄔茗燕的父親,把他從外地喊回來,告訴他學校裡發生的一切。哎。你都不知道,那天,她在學校哭得有多可憐,她一直否認,一直否認,求我們相信她,如果不是這麼多人證,她又做了這麼多壞事的話,我們也不至於這樣。”
“她一直否認?到最後也沒承認?”方元卜皺起了眉頭,表情嚴肅地問道。
“好像沒有承認。她爸爸也很厲害,聽我們講完,抓了書就往她頭上砸去,一邊打,一邊還說些不入耳的髒話。”
“當著你們的面?”
“他是衝到教室裡來的。所以,當著全班人的面。”
方元卜深深嘆了口氣。
“後來,局面有些控制不住。在我們的勸說下,他揪著鄔茗燕的辮子回去了。等我們在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跟著她媽媽過來辦轉學手續的時候了。”
“轉學去萊東?”
“對。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她一直低著頭,但也能看到她身上被打的痕跡。我就知道這麼多了,其他的,我也無能為力。她是不是在萊東犯了什麼事了?你們都找到這裡來了。”
“沒事。不過,我倒是想問問池老師一件事。”方元卜一臉嚴肅地說道。
“什麼事?”
“當年的事,真的是鄔茗燕做的嗎?有沒有可能,她是被陷害的呢?”
“不要說你了,我到現在有時候也都不敢相信。不過,鄔茗燕的爸爸罵罵咧咧的時候,說了些話,貌似也是認定了是鄔茗燕在背後搞的鬼。你想想啊,平時犯了錯的孩子,家長被我們叫來,第一件事,就是說,他們的孩子肯定不會犯這種錯的。哪有一上來就抄傢伙打人的?父母,終究是最瞭解孩子的人。不是嗎?”
方元卜搖了搖頭,“這還真未必就是這樣。”他扭過頭看了看那也和敏泰,“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
敏泰搖了搖頭。
那也倒是微微前傾了身子,衝著池老師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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