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六十七)
隨著諮詢的深入,小刀對鄔茗燕的狀況越來越迷惑了。他試著和錢比利溝通,想從他那裡得到鄔茗燕這些年的成長故事。
錢比利說,他知道的鄔茗燕的成長經歷,就是她本人口述的,他也從未接觸過她的家人。錢比利在和她相處的時候,看出了不對勁,所以想讓小刀幫忙看一看。畢竟他畢業後再也沒有踏足心理學領域了。
“我本來想問問他,他的直覺。誰知道,錢比利一開口就猜中了我的想法。”小刀說道。
“精神分裂症?”那也說道。
方元卜和敏泰都有些吃驚。
“是。錢比利這麼猜測,我也覺得八九不離十。”小刀說道。
“她唸書是精神就不集中,當然,這不能說明什麼。但想想裴淵的話,她比旁人都要認真,學習的時間都要長。我想,這可能也非她所願吧。”那也說道。
“你們見過鄔茗燕的老師了?”小刀突然來了興趣。
“高中、初中的班主任都見過了,她爸爸也見過了。”
“沈駿中?”
“不是。親生父親。我們去了一趟遠觀。”那也說道。
“厲害啊。這都行?鄔茗燕的父親和老師怎麼說?”
那也簡單介紹了下這兩天的發現,然後繼續說道:“我們本來想去見見她媽媽的,還是覺得先和你確認一下比較好。錢比利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懷疑?還有,你是怎麼往這方面想的?應該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注意到了吧。”
“是。先說錢比利吧。他告訴我,有一天他在街上遇見了鄔茗燕,她只顧自己低著頭往前走,錢比利上前喊她的時候,發現她神不守舍的,眼神也一直躲躲閃閃。那時候他雖然有些奇怪,但沒有想太多。後來在一次家宴上,他偶然提起了,鄔茗燕卻是滿臉的疑惑,然後笑著煳弄過去了。那時候,他心裡有些懷疑了。”
“那你呢?”
“我?我在諮詢過程中,拋給她幾個有意思的問題,然後告訴她答案。起初也只是想開啟話題,後來有一次諮詢,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我就又提起了那幾個問題,她表現得像從未聽過一樣。一旦心裡有了疑慮,就想著一定要證實。所以,我就留了個心眼,在那天和她聊了很多之前都沒有聊過的話題。等她再來時,發現她似乎並不記得了。”
“你發現了這樣的症狀,沒有和她母親聯絡嗎?”方元卜問道。
“沒有。我是想這樣做的,但是錢比利攔住了我。那也,你也知道,精神分裂症多在青少年時期就初見端倪,雖然女性的高發期比男性要晚,但我估計鄔茗燕出現這種情況已經很久了。我不敢擅自做主,加上和鄔茗燕談話期間沒有留下過錄音和文字記錄,所以,我想最妥帖的方法就是讓她父母帶她去醫院治療。”
“那錢比利為什麼要攔住你呢?”方元卜有些不解。
“也不算攔住吧。他說了,他會和鄔茗燕的媽媽說一下,所以希望在那之前,我不要插手。”
“後來呢?”
“後來鄔茗燕就不來了,錢比利告訴我,鄔茗燕的父母要帶她去醫院治療了,這事到這兒就結束了,不需要再插手了。”
“也讓你保密了,是嗎?”那也問道。
小刀點了點頭,“強調了好幾遍。”
“錢比利的失蹤,你就沒想過和鄔茗燕有關嗎?”方元卜問道。
“說完全沒想過也不是真的。動過一兩次念頭,但是鄔茗燕去醫院治療到錢比利失蹤,隔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再加上警方來來回回撥查好幾次了,真的是鄔茗燕的話,警方怎麼會放過她呢?錢比利失蹤,怎麼看也是沈心言的嫌疑大一些。”
方元卜搖了搖頭,“偏偏這個鄔茗燕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神隱了。”
“小刀,別說這些了。我問你,你感覺鄔茗燕的情緒有什麼變化嗎?在和你聊天的時候。”那也問道。
“大部分時候,都很平靜,但是涉及到她的過去,就很容易突然發火。所以,我們的程序一直很慢,她藏著掖著的過去,我不瞭解,就很難繼續下去。總不能每次都陪她聊東聊西吧。我開始以為她是不信任我,但漸漸發現,這種不信任感並沒有隨著我們的熟悉而減少。我盡力了,她還是把自己的過去隱藏得很好,就像是有銅牆鐵壁保護著。”
“那一次呢?”那也問道。
小刀搖了搖頭,“防備心依舊很重,甚至有些不好相處。我問她什麼,她還能反問起我。甚至開始對我的過去感興趣,毫無來由地亂猜。她這種問法,我都招架不住,哪裡還有精力去問出點什麼呢?”
方元卜突然笑了出來,搖著頭說道:“這還沒見面呢。我怎麼就感覺她不好對付了呢?”
“是真的。”小刀認真地說道。
這時,那也的手機鈴聲響起,“是沈心言。我接個電話。”
“喂?”那也淡定地說道。
“喂。是我,沈心言。”沈心言的語氣像是在抑制著自己的怒火。
“怎麼了?”那也淡淡地問道。
“你現在人在哪兒?”
“有什麼事嗎?我這裡正忙,沒時間和你聊天。”
“我要見你。你現在在哪兒?”
小刀遞了張名片過來,那也把上面的地址報給了沈心言。
“等我,二十分鐘就到。”
“那你可得快點。我這邊就快結束了,等下還有別的事情呢。”
“那也,待在那裡,別動。”沈心言說道。
“看進度吧。”說著,那也掛了電話。
“誰啊?”敏泰問道,他還沒見過那也說話的語氣這麼找打。
方元卜湊到他耳邊說道:“失蹤前男友的現女友。”
敏泰立馬做了個瞭解的手勢。
“沈心言馬上過來?”小刀問道。
“對。”那也點了點頭。
“多半是過來問我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吧!估計我們去遠觀的事,她已經清楚了。”方元卜說道。
“那怎麼辦?她會不會過來鬧啊?”小刀問道。
“鬧就鬧唄。”那也無所謂地說道。
沈心言衝進來的時候,小刀正在給三人科普精神疾病的常識,她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四個人都盯著她的臉。
“小刀?你怎麼在這?”沈心言的目光落在了小刀身上。
“心言,好久不見啊,謝謝你這麼關心我,都不知道我在這上班。”小刀說道,“坐吧,有什麼事,你可以開始了。”
那也瞥了一眼小刀,感覺他下一秒就會從抽屜裡掏出一袋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
“我只是沒想到,你和那也在一起。感覺有些意外就是了。”沈心言在那也身邊坐下。
“還好吧。都是同學,都是同學。”小刀有些尷尬。
那也用手託著腦袋,等著沈心言問到她。
沈心言嘆了口氣,轉身指著小刀問那也:“他要待在這裡嗎?”
那也聳了聳肩,“這是他的辦公室。而且,都是同一件事。”
沈心言點點頭,認真地說道:“你們不該去遠觀的。”
“去都去了,你說得有點晚。”那也說著,看到了敏泰一臉壞笑的表情,順便白了他一眼。
“你們發現了什麼嗎?”沈心言試探性地問道。
“還真有。”那也點了點頭,“發現了你心口不一。一邊說著讓我們不要去遠觀,一邊又留下線索指引我們去遠觀。”
沈心言的表情有些複雜,“我沒看那本旅行指南,如果看到了,我不會留在那裡的。”
“那照片呢,你怎麼解釋?”
“你以為空著的照片是我拿走的嗎?”沈心言問道。
“不是你嗎?”
“不是我。”
“那你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上面缺失的照片裡,都有你的妹妹鄔茗燕吧。”
“我知道。但是那幾張照片不是我抽走的。我也覺得奇怪,才留在那裡讓你們看看。”
“你知道是誰拿走照片的嗎?”
“我知道。”
“誰。”
“我爸媽。”沈心言說道。
“沈駿中和計浮香?”方元卜想再確認一下。“為什麼呢?”
“是。為了不把茗燕牽扯到這個案子裡。”
“鄔茗燕現在人在哪兒?”
沈心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覺得,她和錢比利失蹤有關嗎?”
“茗燕是認識錢比利,但是她和錢比利的失蹤有什麼關係呢?”
“沈心言,我問你。”那也說道,“鄔茗燕,現在人在哪兒?”
“我說了,我不知道。”
“但沈駿中和計浮香知道,對不對?”
“他們沒告訴我。”
“你也感覺到不對了,是嗎?我之前問你,為什麼錢比利失蹤兩年了你才來找我,就是因為你察覺不對了,是嗎?”
沈心言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哪裡讓你感覺不對了?”那也進一步問道。
“就是那本相簿。我也是最近收拾東西才看到的,我心裡有些害怕。”
“害怕?”那也覺得有些可笑,“說實話,你這個說辭我有些難以接受。”
“是真的。茗燕是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我也是真的把她當做妹妹對待的。”
“當做妹妹對待?妹妹消失那麼久了,為什麼你沒有反應?”那也質疑地問道。
“那是因為,我爸和我說,茗燕有她自己的爸爸,現在更想和家人待在一起。我聯絡過她,她沒有接過電話,每次資訊也回的很敷衍。漸漸,也就不聯絡了。”
“你就接受了?”
“不然呢?和你們一樣,衝去遠觀找她嗎?”沈心言有些生氣了。
“你知道的,她不在遠觀。”
“我不知道!”
“沈心言,那是你妹妹。和你相處的時間,多過錢比利,多過小刀,他們都看出來鄔茗燕有些異常了,你看不出來?”那也皺起了眉頭。
“什麼是異常?什麼又是正常?她在遠觀被人欺負、被人汙衊,一個人長大的,你怎麼能期望她和我們一樣正常呢?”
那也揉了揉額頭,說道:“你還記得上次咖啡館裡,你說你在學校就注意到了我,黑色死烏鴉那次。這麼敏銳的你,注意不到鄔茗燕嗎?”
沈心言突然笑了起來,她湊近了那也,說道:“所以,你承認了。你和我是一類人,對不對?”
“我們在聊你妹妹的問題。”那也沒有正面回答。
沈心言卻像是很開心,想了想,直接承認道:“我不認為在她的成長經歷下,那樣算是異常。不過我很喜歡,這也是為什麼我把她當做親妹妹,也願意叫計浮香一聲媽。哎,她和常人不太一樣,但是我很喜歡。”
“我們要見她,沈心言。”那也說道,“麻煩你和計浮香說一下吧,帶我們去見見她。”
沈心言搖了搖頭,“我提過要去見她,結果呢,計浮香委婉地拒絕了,有幾次她實在不好推脫,就喊出了我爸。我爸不分青紅皂白訓斥了我一頓,說茗燕既然決定回去,讓我少管別人家的事。我爸沒有罵過我,除了我提出要見茗燕的時候。我知道,他在掩飾,用怒火來掩飾,只是明眼人都很看出來,他憤怒的背後,是害怕,害怕我繼續查下去。”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們還有方警官呢。”那也笑著說道,“你只要帶我們去見計浮香就好了。單獨見計浮香,在你爸爸不在的情況下。”
沈心言有些猶豫,“我不知道。”
“你是害怕。害怕查到最後,會查到你父親身上。”那也說道,“不過,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是阻攔不了的。你是可以撤回委託,讓我停止調查。但是方警官這邊,可不是你想攔就能攔著的。”
沈心言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方元卜,在心裡打量著要如何應對。
“別想了。無非是你帶我們去,還是方警官帶我們去而已。”那也笑著說道。“你自己想想清楚,方警官帶我們去了,那你可就沒有機會親眼見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了。我知道你的,就像你知道我一樣。想好了,就去打電話吧。”
說完,那也端起了茶杯,喝了口茶。
沈心言猶豫了幾分鐘,拿著手機離開了辦公室。當她回來的時候,衝著那也點了點頭,“她現在在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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