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八十五)
懷疑的種子一旦被埋下,便如鯁在喉,讓韓從玉不得不再向馨馨的爸爸問更多的詳情。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已經滿臉滄桑了,他不願意馨馨的事再被提起,但也不好讓韓從玉,這個馨馨唯一的朋友難受。
那天晚上,幽暗的燈光下,丁萬金講述了女兒的死狀和當晚的情況。他的妻子在最後補充了一句,當她給馨馨換衣服的時候,看見馨馨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如果不是捱了打又被嚇壞了,她怎麼會從窗戶一躍而出呢?
韓從玉知道自己的懷疑不是沒有理由的,至少那個牙印和馨馨嘴裡的血跡肯定脫不了干係。但是馨馨已經入土為安了,在想讓警方取證,也只有一個辦法了。讓她意外的是,丁萬金夫婦對此事的抗拒,並不只是傳統觀念上不能接受再把馨馨弄出來,更是他們心裡的愧疚,他們認定了這是馨馨的報應,也是馨馨的解脫。
韓從玉知道沒法說服他們,只能自己想辦法。丁萬金的描述中,如果和他聊天的那個人也算在內,就是五個人。既然他們都想要做組織者,想要去向陽花幼兒園參加考核,那她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成全他們呢?
她很快等到了這個機會,羅勇超又在群裡冷嘲熱諷她的能力,順便和新進來的群友說了對她的不滿。韓從玉便私信了他,說如果他想要再一次接受考核,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這一次,羅勇超沉默了。
韓從玉的心裡有了數,羅勇超便是這五人中的一人。如果孔東東也是,那麼只需要確認剩下的三個人。丁萬金說,和他聊天的人是個年輕人,個子很高,也很壯,應該是經常健身的。她仔細觀察,推測出是汪想,以往汪想和孔東東經常一起參加活動,走得也近,但是最近看來,兩人又在有意避開對方,看起來又不像是鬧掰了。汪想也曾在羅勇超質疑時附和,韓從玉也就私信了他,問他是不是也不服她的管理,如果是,可以重新接受考核。但和羅勇超不同,汪想答應了。
現在還剩下最後兩個人了,狄志豪幾乎是很快就被韓從玉盯上了,他也是經常和羅勇超他們混在一起的,每回群裡起鬨也總少不了他的身影。後來也學會了沉默。
最後一個確認的,也是五人中唯一一個女性,施曉菲。韓從玉一開始毫無頭緒,她和這四個人完全不像是會玩在一起的人。施曉菲在韓從玉的眼中,就是一個高冷的中年職場女性,做什麼事都是獨來獨往,遇事果斷,從不拖泥帶水,也不會在群裡讓她為難。當韓從玉毫無頭緒時,她開始查之前參與過考核的人。這才發現了施曉菲。施曉菲是在韓從玉之前接受考核的,她透過了,但是超時了。她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過了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所以她一直心有不甘。
原本施曉菲以為,等所有人都不透過以後,組織者會考慮她,畢竟她只是超時,而不是沒完成。但是,半路殺出來個韓從玉。施曉菲就再無機會了。
韓從玉在幾次活動中,仔細觀察了這五人的行為舉止,他們似乎都有意避開彼此,就連眼神接觸也只是一瞬間,便雙雙躲開了。
韓從玉越看越確認,就是這五個人害死了馨馨。接下來,就是怎麼替馨馨報仇的事了。韓從玉知道,想要把五個人聚集在一起,最好的地點就是他們曾經心心念唸的向陽花幼兒園。但是,在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之後,要怎麼讓他們回到現場,這也是個問題。讓他們回去以後,如何以一敵五也是個問題。
她不得不回到了向陽花幼兒園,想看看能不能借藉助建築的優勢。馨馨去世後,丁萬金經常會去向陽花幼兒園走走,好幾次看見了韓從玉在幼兒園裡倒騰著什麼。他想了想,請她回家吃飯,並且試圖勸說她放下這件事。但韓從玉卻失口說出了自己的懷疑物件,她沒有想到,這一次是馨馨的媽媽激動了起來,她原本就腿腳不好,所以平時也不怎麼出門。這一次,她希望可以替自己的女兒報仇,殺了這五個人。
韓從玉後背一涼,她原本只是打算恐嚇他們,讓他們說出實情,讓他們也嚐嚐馨馨生前的恐懼和苦楚,卻從未想往要他們的性命那方面去想。
馨馨的媽媽跪在跟前,韓從玉對他們的恨也在心頭縈繞,馨馨媽媽說,只要韓從玉把人帶過去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交給她。韓從玉猶豫了,馨馨媽媽的狀況根本不可能對抗得了那五個身強體壯的人,這種完全沒有勝算的事情,她不能看著馨馨媽媽去送死。丁萬金怕韓從玉答應了,立馬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說要再想想,馨馨媽媽根本不想搭理他,丁萬金只好發了火,掀了桌子。
丁萬金送韓從玉離開時說會和馨馨媽媽好好溝通的,讓她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第二天一早,他就聯絡韓從玉,他同意了這個計劃,希望韓從玉幫忙。
於是,他們便策劃了整個案子的始終。丁萬金雖然做好了認罪伏法的準備,但韓從玉卻覺得,這件事如果處理的好,並不需要有人認罪。
她先是在群裡發了一場活動的宣傳,選了一個沒有意思的地點,也就是最開始他們去的廢棄工廠。然後給五個人分別打了電話,告訴他們,既然他們一直不服,可以一起來挑戰,如果五個人成功出來了,那麼她就退出白浪城市探險者俱樂部,如果他們沒能成功,他們就要退出。
這幾個人都是誠心喜歡城市探險的,特別是孔東東,年輕氣盛,一下子就答應了,汪想也一副手到擒來的表情,加入了進來。剩下三個人還有些猶豫,韓從玉告訴他們,他們是群裡最會挑事的一群人,如果不參與就全部退出。在汪想的自負下,他和孔東東一起勸說了剩下三個人。
而這次廢棄工廠的探險,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幌子,韓從玉知道,遇害的五個人也知道。韓從玉正是看準了任佳佳沒空,才選了她代班,並且告訴任佳佳可以提前走,但她沒想到,任佳佳帶上了朱花夏。
在廢棄工廠那段不愉快的經歷,自然也是五個人故意做給朱花夏看的,目的便是讓她提前離開。朱花夏離開後,韓從玉說自己身體不適,萬不得已,只能把向陽花幼兒園的地址提前給到他們,讓他們自己開車去。
五個人雖然嘴上說著不快,但是心裡卻很開心,如果韓從玉不去了,那就更好了。但是,地址只能開車的人知道,其他人需要蒙面過去,並由開車的人將他們帶到考核的場所,從外面鎖上門。所以,五個人中,要選出一個開車的人。而這個開車的人,無論結果如何,都會是成為管理員的備選人員。
他們很快選出了狄志豪,因為他們知道,要逃出來簡直易如反掌,因為他們都是一夥的,就連向陽花幼兒園的地址他們也早就一清二楚了。韓從玉讓他們把手機和揹包留在廢棄工廠,當然,除了狄志豪的手機,然後就可以去接受考核了。
車上的情形是怎麼樣的她不知道,但是她特意選了一輛空調壞掉的車,那天又是豔陽高照,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氣溫依舊高的不行,從而確保了他們都喝了車裡的礦泉水。
而他們離開後,守在附近的丁萬金帶走了他們的揹包,並在五個人的水杯裡下了毒。他騎著車,跟在他們後面,來到了向陽花幼兒園。等到他們說說笑笑走進了幼兒園後,丁萬金用事先備好的車鑰匙開啟了車門,將五個礦泉水瓶的瓶身換成了液體差不多的有毒礦泉水,然後關上了門。
狄志豪按照韓從玉的要求,將他們用房間裡準備好的繩子將他們捆好,讓他們躺在中間四張兒童床裡,並將他們鎖在了房間裡,全程錄了影片,以便韓從玉事後要檢查。
他完成以後便回到了車裡,等上一到兩個小時,屋子裡暗下來一些再將他們放出來,才不會被韓從玉質疑有問題。這也是他們事前達成的共識。
他在車上因為炎熱喝了水,也就成為了第一個遇害的人。丁萬金拿走了他的手機,清空了當天的影片和照片,然後關了機。
他就這樣守在幼兒園的門口,不知道為什麼,那天的晚霞格外鮮紅,像是要燒起來一樣。他看了看時間,大約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這才起身回到了幼兒園。他開啟門,幾個人已經因為長時間的束縛和高溫,看起來有些虛脫了。看見他以後,汪想突然掙扎了起來,他認出了丁萬金,那天晚上,就是他,拖住了丁萬金。
丁萬金拿掉了他口裡的布,問他承不承認這些事是他們做的。汪想立刻否認了,說自己只是路過。剩下三個人也明白了是什麼情況。他們想叫卻叫不出聲,更何況,狄志豪已經不能幫他們些什麼了。
丁萬金把棉布塞了回去,問他們有誰想要交代了。施曉菲第一個掙紮起來,丁萬金拿掉了她嘴裡的布,結果她把這一切推給了狄志豪,說馨馨的死都是狄志豪失手所致,他們幾個當時沒能攔住他,心裡也很愧疚。
施曉菲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將四個人的罪名推得一乾二淨。丁萬金點了點頭,他問了問其他三個人是不是這個情況,他們也都瘋狂點頭,認同了這個觀點。
丁萬金就沒再說什麼了,把有毒的水餵給他們喝了下去,讓他們喜歡說謊話的嘴永遠閉上了。丁萬金將狄志豪的屍體搬進來,擺好,然後把他們的揹包和水壺也工工整整地放好,處理好礦泉水瓶。便拿著狄志豪的手機,回到了廢棄工廠,放回那一排手機的最右邊。
在韓從玉的叮囑下,丁萬金全程帶著手套,沒有留下指紋。他回到家後,就開始了靜靜的等待。
第二天下了一場秋雨,衝去了幼兒園外部的一些痕跡,韓從玉知道,這是一件好事,只要再晚一點發現屍體就更好了。
一切看起來很順利,雖然警方查到了她,但她有不在場證明,只要丁萬金夫婦沒有在警方的視線內,這件事就好辦了。
韓從玉讓丁萬金用公共電話打給了任佳佳,約她去向陽花幼兒園。那天韓從玉都在有意避開任佳佳,她知道,警方透過狄志豪的手機定位,遲早會發現向陽花幼兒園的。所以她希望任佳佳可以在現場留下些痕跡,或者,由她來當現場第一發現人也好。至少,任佳佳可以分散警方的一部分注意力。但她沒想到的是,任佳佳和警方同時到了現場。
韓從玉一直故作鎮定,卻沒有料到,丁萬金這麼快就被警方發現了。那日,是馨馨遇害的七七,按照安城的習俗,是要回到離世的地方祭拜的。雖然警方已經查過了幼兒園,但是出於安全考慮,韓從玉還是勸丁萬金在附近找個地方祭拜。丁萬金無奈,只能答應。
韓從玉開著車去接丁萬金,並把祭拜需要的東西都搬了上去,然後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去檢視一下幼兒園附近有沒有人。她聽見了幼兒園裡的動靜,便準備回到車裡,告訴丁萬金換個地方。回來的方向有些偏,看到了另一輛車,她趕緊上前檢視,沒看見有人,但直覺告訴她,還是要趕緊離開。
而此時的那也,正趴在後排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當韓從玉開車掉頭的時候,面對面看見了剛剛那輛車,也看見了駕駛座的那也,她記得她,之前和警方一起找過她。她叮囑丁萬金藏好,不要露面。
韓從玉一腳油門開了出去,卻發現那也跟了上來。如果丁萬金被發現了,之前一起佈置也就付之東流了。就連韓從玉本人,也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好在那也的開車技術看起來並不好,她決定在人多的地方,讓丁萬金下車。於是,她在市中心商場的停車場裡,放下了丁萬金。
卻沒有想到,甩掉了那也,又被另一輛車跟上了,這個人的開車技術遠比那也好多了。終於,她在安城大學門口被攔了下來。她選擇什麼都不說,因為她相信,只要丁萬金逃脫了,警方就沒有證據證明她和這個案子有關。到時候她只要說,想去看看幾位隊員遇害的地方,再去祭拜一下,這完全說得通,因為她的車子裡,都是祭拜用的東西。
只要丁萬金逃脫,只要那也追不上,就還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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