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八十八)
陳小宇嘆了口氣,將他當時在城牆文化的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
他剛入職的時候,還是很開心的,找到了一份還算舒服的工作,加上實習時前輩們都對這家公司讚不絕口,讓陳小宇有了奮鬥的念頭,想要在城牆設計成就自己的事業。
陳小宇也說不準,他是什麼時候感到奇怪的。公司的老總宋誠強事業心很重,凡是公司裡的事情,他都要過問,也告訴所有的新員工,如果遇到工作上或者生活上的問題,隨時可以和他溝通,他不希望和員工之間有距離,有隔閡。不過真的會主動去找宋誠強的人並不多,倒是宋誠強經常喊一些員工去辦公室聊天。
陳小宇的工作內容並不複雜,前輩們也會一點點教他專業上的東西,他也覺得十分充實。但有一點讓他很不能接受,那就是這家公司每天到了下班時間沒有人走,大家都坐在位置上繼續辦公。他以為這就是設計行業的現狀,後來發現,相當一部分人並沒有在工作,他們有的在打遊戲,有的在刷八卦,但都留在了公司裡。只有極少數的人,是因為手頭的工作沒有完成留下來的。
陳小宇和一起進來的同事聊過這個情況,同事說這也算是常見現象了。他之前的公司也是,但是沒有城牆設計這麼普遍,還是偶爾有人拎著包大搖大擺離開的。陳小宇很快也看見了準點下班的人,不過不是大搖大擺,而是偷偷摸摸,貓著腰離開了辦公室。
似乎所有人都認同了這種自願加班的情況,當前輩們都“任勞任怨”地加班時,他們這些新員工自然也就只能忍著了。
那個貓著腰離開的人,第二天被宋誠強叫去了辦公室,聊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幾乎是哭著出來的。
沒幾天,和陳小宇一起進公司的同事悄無聲息地辭了職。陳小宇問他為什麼,他說這家公司不能待久了,不然就和那些前輩一樣,要待到公司不要你的時候了。那時候陳小宇還不懂,他的工作經驗也沒有那個同事豐富,以為他只是受不了每天加班,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這事其實不是這樣,直到他和一個同事走得很近,那個同事叫裴詩言,是個女性,今年三十五、六歲,畢業後換過兩份短期的工作後,就一直在這裡上班。起初陳小宇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去請教裴詩言,這方面的工作只有她有經驗,一來二去,再加上陳小宇外向開朗的性格,兩人很快熟絡了起來。
裴詩言不是那種喜歡主動找人聊天的型別,她總是喜歡坐在座位上,低著頭處理自己的工作。知道她在公司待了很久,陳小宇很想從她口中知道一些公司的小道訊息或者八卦什麼的。雖然裴詩言看起來並不像是紮在人群中討論八卦的人,但她還是告訴陳小宇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包括管理層的事情。
裴詩言算是部門的小領導,但是因為公司人少,加上她也沒什麼領導的架子,很容易就和大家打成一團,但也很容易讓大家忽視她領導的地位。陳小宇看出了這點,便在大家越線的時候讓大家注意,聽裴詩言的意見。因此,兩人私下的關係就更好了。
入職個把月後,陳小宇原本的熱情很快就被每天沒有理由的加班消耗地差不多了。他在這時候注意到了,裴詩言也經常被宋誠強叫去談話。陳小宇很好奇,因為他入職以後,一直沒有被宋誠強叫去,他自己當然也不敢主動去找公司的大領導。
所以,在裴詩言回來以後,他想去問問,一般宋誠強談話的內容是什麼。誰知道,裴詩言當時情緒不好,自然也沒有什麼好語氣。陳小宇知道裴詩言的為人,並不怪她,只是好奇,她是不是因為工作上面的事情被批評了。
晚上的時候,他收到了裴詩言的簡訊,告訴他不要急,等到他工作滿三個月,宋誠強會讓他的直屬上司給他一個簡單的評價,然後宋誠強才會找他。
這件事隱隱讓陳小宇感到了不安。當他開始疑心的時候,就發現這家公司所有的人,都有些不太正常。他找了個機會,找到了那個辭職的前同事,請他吃了飯,也向他請教了為什麼那麼快離職的事情。
前同事見他人還不錯,就告訴他,不管什麼公司,不管裡面的員工多麼齊心協力想要成功,公司裡總要那麼幾個不服管的人。這是機率上的事。當他在公司待了那麼久,他沒有發現這樣的人,那就說明,這家公司的管理非常嚴苛,那些刺頭兒曾經是存在的,後來因為領導不喜歡,都辭退了,只剩下這些聽話的人。這就存在兩個問題,第一,要做到多少才能讓領導滿意呢?比如每天留下來加班,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呢?除了加班這種表面上的東西,還有一些內在的標準,看不到的標準。第二,這是一家設計公司,如果員工人人都接受循規蹈矩才是正確的,那麼這家公司以後也不會有什麼發展。所以,他選擇當機立斷,離開這裡。
陳小宇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他好幾次看到從宋誠強辦公室出來的同事情緒都不太對,又把這件事說給了前同事聽。他聽完只是搖了搖頭,讓陳小宇感覺不對的話馬上離職。
沒想到,陳小宇還沒有離職的時候,裴詩言離職了。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自己的打算,和往常一樣去了宋誠強的辦公室,半個小時後出來,和大家告別,去人事部辦流程去了。陳小宇受到了衝擊,他追了上去,想問問裴詩言,為什麼這麼突然。
裴詩言說,她病了,不能再工作了。
她沒有告訴陳小宇她得了什麼病,她就這麼默默辦完流程,離開了這家工作了十多年的公司。
陳小宇很快熬完了三個月,果然,宋誠強在一個悶熱的下午,把他叫去辦公室談話。他沒想到,初次談話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在這三個小時裡,他基本上把自己二十幾年的人生經歷和家庭情況全部和盤托出。這一點,他後來想起來,覺得很荒謬,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這樣全說出來了。
宋誠強把陳小宇直屬上司的評價列印了出來,逐條念出來並且分析。無論是正面評價還是負面評價,宋誠強都在其中找到了陳小宇的優勢,並且鼓勵陳小宇把這些優勢保持下去。關於一些客觀存在的問題,比如陳小宇在設計知識方面的不足,宋誠強也提出了中肯的建議,他會安排員工帶教,讓他能在專業知識上有所進步。最後,他希望陳小宇對自己負責,做好自己的職業規劃,也對公司負責,不負公司的栽培。
三個小時後,陳小宇恍恍惚惚地站在宋誠強辦公室的門口,他忘記了之前的懷疑,滿腦子都是光明的未來。
陳小宇恍如打了雞血一樣地興奮,迫不及待要為公司發光發熱了。他甚至忘記了裴詩言時不時地哀傷,感覺平時加班也有了意義。這一切,都是因為宋誠強給了他一個盼頭。
陳小宇的事業卻並沒有因為幾次談話得到什麼進展,他依舊要彌補許多專業上的空缺,雖然他知道同事和領導都在鼓勵他,幫助他,但當他的成果擺在宋誠強面前時,他還是能看出宋誠強最初表現出的失望。雖然很短暫,但是陳小宇捕捉到了。不管之後宋誠強說了多少勉勵的話,他的心裡還是有些空蕩蕩的。
他沒有達到領導的期待,他的能力不足以得到領導的重視。
又過了一段時間,宋誠強開始漸漸批評他,有時甚至是在別的同事面前斥責他,斥責完會叫他去辦公室,告訴他不要放在心上,最近壓力大,剛剛只是沒有控制住脾氣,再加上他的工作確實有紕漏,不當眾責罵兩句說不過去,不能讓同事們覺得太過袒護他。
陳小宇想到了之前宋誠強的表現,也認同了他的說辭。但這種情況,只增不減。
當他再和前同事一起出來吃飯的時候,前同事看出了端倪。陳小宇不開心了。他以前一直是一個逗別人開心的開心果,現在,整個人都是愁眉苦臉的。他堅持讓陳小宇說出最近發生了什麼。聽完以後,他一臉嚴肅地讓陳小宇選擇辭職。
當時的陳小宇一下子難以接受這樣的建議,前同事讓他自己感受自己的變化,如果覺得不對,最好去見一下裴詩言,也許見過裴詩言,他就能想通了。
陳小宇半信半疑地回到了公司,他發現自己確實一直處於不開心的狀態,這是他以前從來不會的。而且他不開心的源泉,都是外界給的,他突然抬起頭,掃視了一遍周圍的同事,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是笑容,但他們完全不覺得奇怪,不,他們已經習慣了,習慣沒有笑容了。
前同事堅持每天主動和陳小宇打電話,只是隨便聊些什麼,但至少讓陳小宇能夠疏解疏解壓力。
那天,又有一個人,眼裡泛著淚花從宋誠強辦公室裡走了出來。陳小宇沒有接前同事的電話,而是直接去見了裴詩言。
裴詩言穿著一身寬鬆的衣服在商場裡見了他。她看到陳小宇的時候,皺起了眉頭。當時那個陽光大男孩已經不見了,他看起來更像是被生活和工作壓垮的中年人。
裴詩言倒是看起來雲淡風輕了許多,她沒有去問陳小宇這些日子經歷了什麼,只是告訴他,人生還有另一種活法。裴詩言意識到自己的狀況時,已經很晚了,這讓她不得不停下手裡的工作,去看心理醫生。但是陳小宇還來得及,他才剛剛開始。
裴詩言沒有說過一句宋誠強的不是,但是卻讓陳小宇意識到了問題的根源,正是宋誠強一次又一次的“善意”的談話。最後,裴詩言給了他一張名片,那是裴詩言的心理醫生,她覺得陳小宇也許也需要。
陳小宇抽空去見了幾次心理醫生,還好他已經意識到問題所在,而且受到的影響也不深。心理醫生將某種職場領導會使用的手段和他一說,他就明白了。當他回到了辦公室,他越看宋誠強,越覺得他噁心,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操控著別人。他看著身邊的同事,數十年如一日地洗腦,已經讓他們對宋誠強越來越忠心,也讓他們和快樂、和家人、和朋友越來越疏遠。
當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時,他像裴詩言一樣,站了起來,走到了那間影響他心情的辦公室裡,用最快的速度,遞交了辭呈。
宋誠強剛開始有些吃驚,他知道陳小宇去意已決後,並沒有挽留,只是點點頭,讓他去辦離職手續了。
陳小宇帶著自己的東西離開這棟樓時,突然覺得天空都開闊了許多。他從來沒注意過,路邊的花壇裡,有這麼多鮮豔的花,也從來沒注意過,樹上會傳來陣陣鳥叫。他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世界,看著什麼心裡都覺得歡喜。
他的作息規律了起來,以前喜歡熬夜,因為熬夜能為他爭取多一些私人時間,如果睡覺的話,一睜眼又要去上班了。每天睜開眼都是痛苦的開始,從痛苦中開始,從不捨中結束。
陳小宇找了份麻辣燙店的工作,晚上還要去上設計課,他的作品偶爾會被人看中,雖然現在艱苦,但他看得到未來,再加上裴詩言的幫忙,都在慢慢好起來。
經常有同事找他聊天,他也樂得和他們交流,他現在回望那些同事,彷彿在凝望深淵下、泥淖裡苦苦掙扎卻不知自救的人。可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
陳小宇嘆了口氣,良久才說道:“我現在才看清楚,人和人之間,最難能可貴的是真誠相待。他們可以透過揣摩心理,來讓彼此間的相處更為和睦。但最邪惡之人,也會利用人的心理,去操控、折磨,毀掉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家庭。平心而論,換位思考,對他們來說是沒有用的。因為這種人,沒有心。也不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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