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八十九)
陳小宇和她們告別後,小跑著離開了公園。空中的風箏也只剩下一隻,正搖搖欲墜。
尤可追轉了轉自己手腕上的鏈子,說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個宋誠強還挺會操縱人的心理的啊。”
那也點了點頭,“沒錯。這也解釋得通,為什麼你們在他公司裡問不出什麼了。”
“現在呢?”尤可追問道。“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呢?犯罪嫌疑人會不會就是員工之一呢?承受了多年的精神壓迫,準備一次性解決問題?”
那也揉了揉臉,說道:“陳小宇不是告訴我們線索了嗎?如果是新入職的員工,接受不了必定會選擇離職。如果真的是某個員工乾的,我倒是覺得,老員工突然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被宋誠強精神操控,才是最有可能動手的。既然老員工的可能性大,剛剛陳小宇給了我們一個合適的人選。”
“那個裴詩言?”
“嗯。我們去看看裴詩言是不是知道什麼吧!”那也說道。
“也是,按陳小宇說的,裴詩言知道公司裡的很多事情。我立馬聯絡她,我們去見她。”尤可追說道。
“嗯。”那也點了點頭,見尤可追走遠了,才掏出了手機,給老高打了個電話,雖然此時她更希望在身邊的是敏泰。
她有點累了,揉了揉自己的腰。尤可追在不遠處打著電話,來回踱步的樣子和臉上的神情告訴她,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那也覺得一切還要回到毒物上來,最終毒物鑑定報告一天沒有出來,這件事的調查方向就還不能確定。
尤可追走到她面前,說道:“走吧。裴詩言離這裡還挺遠的呢。”
看樣子,剛剛和她打電話的並不是裴詩言。
那也坐在副駕駛座上,繫好了安全帶,問道:“最終的毒物鑑定報告還沒有出來嗎?”
“還沒有出來。”尤可追說道。
“可以斷定是因為中毒嗎?”那也直接問道。
“什麼意思?你懷疑他還有其他原因讓他差點喪命?”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那也說道,“如果沒有確定,我們的調查也是沒有意義的。”
“你希望最後發現,中毒只是個幌子,他之前就被人用某種方式動了手?”尤可追笑著說道,“從而替、替你們團隊洗清罪名?”
“洗清罪名?這個詞我們可擔當不起。”那也沒好氣地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尤可追急忙解釋,“我知道你們現在被人冤枉的事,那個柴荀都和我們說過的,懷疑你們對姚北望的追捕不力。”
“你知道姚北望?”那也轉身問道,她看著眼前比自己小几歲的女孩,雖然穿著職業裝,化著專業的妝容,但她卻絲毫掩飾不了臉上的稚氣。
“知道啊。這麼多年在城市之間流竄作案,這麼大的案子,怎麼會不關注呢?而且,如果這件案子真的可以確認是姚北望,那麼估計全國範圍內的投毒致死案件都要重新審理了。如果真的到了那麼一天,怕是你們就要完全退出調查了。”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那也說道,“專心開車吧。”
將近四十分鐘的車程,她們來到一棟老舊的小區。樓梯處的聲控燈已經壞了,牆上是五顏六色的小廣告,就連樓下的花壇也被居民搗鼓成了自己的小菜園。
那也跟著尤可追爬上了四樓,她敲了敲門,開門的正是裴詩言。
裴詩言一身休閒服,見到兩人,立馬請她們進去,笑著說道:“我家小,你們別介意。”
裴詩言的聲音輕柔,聽起來很舒服。而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閒適的感覺。她將兩人引到客廳,給她們端了茶水。
那也環視著客廳,房間裡的東西很多,茶几、桌子都已經擺滿了,但卻只能看出她一個人的痕跡。她笑著問道:“你一個人住啊?”
“啊!”裴詩言有些意外,她看了看周圍,說道:“是啊。我還是單身。”
“也挺好的。”那也是真的羨慕,她不知道從現在開始攢錢,什麼時候能在安城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小房子呢?
“這裡是我爸媽留給我的。憑我自己的工資,要是買房子,估計難度就大了。不過,還好他們留給我了,這樣我也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裴詩言笑著說道。
“你父母已經?”那也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們已經過世了。就像你看到的這樣,現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在住。”
“我們剛剛和陳小宇見過面,他說多虧了你的照顧。”
“哪裡哪裡。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肯吃苦,也肯學習。我也就是能力範圍之內,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裴詩言笑著說道。
“我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問問你,關於你之前的公司,城牆設計,還有老闆宋誠強的事。”那也說道,“聽說你在那邊工作了很長時間。”
“啊。沒錯,十一年。”裴詩言嘆了口氣,“有時候覺得,一晃十一年就過去了,但是真的每一天去經歷這些,又感覺每天都漫長無比。對了,是陳小宇叫你們去的嗎?我印象中,他並不想去管那邊的事。”
那也看了眼尤可追,她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那個,宋誠強遇害的事情,您不知道嗎?”那也問道。
裴詩言微微張開了嘴,怔住了,她的眼神來回移動著,然後才想起來搖頭,“遇害?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啊?他,死了嗎?”
“週一下午。人沒死。”尤可追說道。
裴詩言思考了一會兒,才說道:“哦。所以,你們過來是想問宋誠強遇害的事,是嗎?不是他壓榨員工的事?”
那也搖了搖頭,“不是。這件事我們也是剛剛見過陳小宇,他告訴我們,我們才知道的。剛開始,我們也沒有朝這個方向去考慮。”
裴詩言問道:“你們過來問我,難道是擔心有人和我們一樣,但是經受不住壓力,對宋誠強動了手?那不就是我們公司的人做的了嗎?”
“現在還不確定。”尤可追說道,“所以我們才來找你,想問問你,知道些什麼情況。比如,之前公司裡出過什麼事沒有?”
“你們都見過了那些員工了,他們沒對你說些什麼嗎?怎麼會來問我這個已經離職的人呢?”
“他們你也知道的,說不出什麼。只有離開的人,才是看清了這一切的人,比如你和陳小宇。”
那也說道:“我還蠻好奇的。你已經工作十一年了,為什麼突然看穿了宋誠強的把戲呢?十一年才去懷疑自己的上司,不是很奇怪嗎?”
裴詩言笑著說道:“我在這裡工作了十一年,確實,這十一年裡只懷疑了自己,從來也沒有往別的方向想過。漸漸地,重心都放在了工作上,生活中的朋友越來越少,工作上的情緒帶到了家裡,把不滿和痛苦都發洩在家人身上,慢慢的,家人也疏遠了。最後,好像剩下來的,只有工作了。”
“是這樣,只有把你們和家人、朋友儘可能地隔開,讓你們的資訊源封閉,才更容易操控你們的情緒和想法。”那也說道。
裴詩言笑著看了眼那也,說道:“我的心理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至少你去找心理醫生了,不過,還是剛剛我同事的問題,是什麼觸發了你去看心理醫生呢?你為什麼突然開始懷疑起了宋誠強呢?”那也問道。
“也是偶然吧,我遇見了上學時的朋友,我們畢業後就沒見過了,他覺得我的變化很大。和他聊完,我突然覺得,我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啊。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自卑,這麼沒有信心呢?等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帶了一個朋友來,見面才告訴我是心理醫生。剛開始我是抗拒的,我如果心理有問題,我自己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只是工作壓力太大而已。但是礙於面子,我們也聊了一會。那個心理醫生態度很好,也沒有逼著我問一些問題。他只是問了一些情況,有沒有在我的公司裡發生。然後,我就發現,幾乎相差無幾。”
“先是給予你鼓勵,讓你感受到重視,感受到在這裡有成長的空間,相信跟著宋誠強能夠幹出一番事業。接下來,他會偶爾讓你看到對你的不滿意,但仍舊鼓勵你、支援你。偶爾會脾氣失控,在眾人面前訓斥你,過後會單獨見你,讓你體諒他的不容易。週而復始,無窮無盡。”那也說道。
裴詩言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沒錯。然後我回家,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這正是職場霸凌的一種形式,當我回到公司的時候,我看著身邊的同事一個一個深陷旋渦,而我自己也不例外。我開始定期去見心理醫生,去想辦法調解自己的狀態。大約兩個月以後,我意識到了,我必須離開了,如果留下來,再怎麼接受心理諮詢也沒有用了。我就辭了職。”
“這麼說,如果你沒有見到你的老朋友,很有可能還在宋誠強的手下苦苦掙扎?”尤可追問道。
“應該是這樣了。我從來沒有往這個方面想過,當時就像是著了道了,一心覺得是自己的能力問題,自己的態度問題。從來沒想過,是宋誠強的原因。”裴詩言自嘲地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苦楚。
“在你在公司的這十一年裡,有沒有別的什麼人,發現了宋誠強的手段,和他鬧得很不愉快的?”尤可追問道。
“要是我知道,還至於在這裡十一年嗎?大部分人都選擇了直接辭職,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想要辭職的真正原因,但宋誠強你也知道的,辭職的人他是不會挽留的。社會上人那麼多,走了一個榨乾的,再找幾個年輕的就好了。所以,基本上沒見過什麼人和他鬧掰。”裴詩言說道,“不過,之前公司倒是有一個女孩子,叫殷慧慧,她離職之前曾經在辦公室大鬧過一次。不過那已經很久了,應該也沒有關係。”
“是什麼時候的事?”尤可追皺著眉頭問道。
“在我離職的半年前。不過應該不可能吧,已經離職這麼久了,難道還會去找宋誠強嗎?”
“她那時候為什麼吵架,你還記得嗎?”
裴詩言眨了眨眼睛,說道:“知道。宋誠強許諾了她很多,然後把本來應該給她的晉升職位給了另一個人。宣佈的時候,她一下子就爆發了,然後宋誠強狠狠地批評了她,她氣沖沖地進了宋誠強的辦公室,等她出來的時候,就收拾東西走了。”
“哦。”尤可追點點頭。
“不過,她走了以後,在公司群裡把宋誠強和她的聊天記錄發在了群裡。除了一些工作上的溝通,也偶爾有一些露骨的聊天記錄。宋誠強很生氣,說殷慧慧離開以後還要陷害他,還說她是其他公司派來的,就是嫉妒他們的團結一致,想要使壞。”
“後來呢?這個殷慧慧還做過些別的什麼事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聽說她私下又見了幾次宋誠強,要挾他什麼。不過都是聽說,沒有什麼證據。”
“你有殷慧慧的聯絡方式嗎?”
“嗯,有,應該有,我找一下。”裴詩言找到了手機,翻到殷慧慧的聯絡方式,遞給了尤可追。
“對了。”那也問道,“你應該認識麻小花吧。宋誠強的老婆。你說在公司幹了十一年,剛來的時候,麻小花也在公司吧,聽說她也是創始人之一。”
“是。”裴詩言點了點頭,“剛開始兩年在,後來她生了孩子就沒有回來了。”
“你和她熟嗎?”
“不熟,那時候我還是新人,不怎麼敢和她說話。後來也沒有聯絡過。你為什麼會問起她啊?”
“如果對員工可以心理操控,你覺得宋誠強會不會對麻小花也用過這種手段?”那也問道。
“這?”裴詩言堅定地搖了搖頭,“這我不知道。我對麻小花沒有什麼印象了,近幾年也沒有見過。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可太可怕了!”
“是啊,那可太可怕了!”那也喃喃地說道,“你現在回首,不覺得自己被操縱了十一年,也很可怕嗎?”
裴詩言沒有回答,那也繼續問道:“你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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