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發
“青青你來說。”
月青青皺眉瞪著墨非毓,像是一個勝利者打量一個剛才在哭,轉眼又笑的孩子,有些不好氣地笑了:“巴老,筆墨伺候。”
墨非毓一聽他要筆:“你要筆墨幹什麼?”
月青青秀眉一挑:“想不想知道結果了?”
墨非毓無奈,只好吩咐巴祁去書房拿,出門的時候暗中囑咐拿筆架最左邊的那支,至於硯臺,因為沒有備用的,只好拿桌上那一方他珍藏多年的蟠龍古硯。
霎時筆到,巴祁按照習慣細心地磨了一硯濃墨,鋪開一張玉花箋,正要取筆,月青青已等得不耐煩,一把抓起筆桿,往墨硯中重重一送、一滾,旋即提了起來。啪嗒啪嗒……大滴大滴的墨汁如雨點般滴落下來,登時將花箋玷汙了。
墨非毓想說什麼,但因為生她的氣,黑著臉什麼也沒說。
月青青並不在意,以拳握筆,在所剩無多的空白處杵了三個濃墨重彩的點後,方道:“你讓我調查谷鐸姨父的小二木布莊,我觀察了幾天,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之處,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躍上房頂。”
那支筆被他一戳,完好的香狸毛全散亂開來,墨非毓實在不忍心看,再次扭過頭去。月青青也不管,又捲了半池墨,在三個點當中畫了兩條粗重異常的線,一面比劃一面道:“這裡,南面這個點是小二木布莊,布莊後是一條街,街對面這個點是一個叫‘龍淵閣’的酒樓,酒樓之後又是一條街,最北面這個點,你們猜猜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顏雪問道。
“三王爺鎮國公府邸。”
此言一出,墨非毓扭過頭來,目光落在月青青畫的“大”作上。
“表面上看,小二木布莊與鎮國公府邸隔著兩條街,當中還有個酒樓,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將兩者產生聯想,不過站在房頂上,不難發現兩者之間其實最多不過一箭的距離。”
墨非毓道:“也就是說,谷鐸姨父的布莊,果然與三王爺有關係。”
“我在小二木布莊一無所獲,所以偷偷潛入了鎮國公府,接連三天的觀察,我發現三王爺不允許任何人進入他的書房,而且晚上比白天戒備森嚴很多。還有,這三天晚上他都睡在書房。”
顏雪道:“也許書房有重要的公文,他累了就在書房睡,也沒什麼不對啊。”
墨非毓道:“這並不能解釋書房晚上為什麼比白天戒備更加森嚴。”
“也好在是我月青青出馬。”月青青自得地道,“儘管戒備森嚴,只能藏身百步之外倉庫的房頂,不過我還是發現書房晚上就靜得出奇,沒有腳步聲,沒有咳嗽聲,連唿吸聲也沒有。”
百步之外聽出房間裡沒有唿吸聲,這一點也只有月青青能做到。顏雪道:“你是說三王爺三天都睡在書房,卻沒聽到任何聲音?”
“起初我也覺得奇怪,因為三天晚上我都親眼見到他吹燈睡下,第二天天明後從書房出來,他不可能去了別的地方。”月青青道,“既然書房晚上進不去,第四天我索性趁天沒黑就偷偷潛了進去。”
“結果,”月青青將筆往花箋上重重一杵,“我發現這個老傢伙書房裡頭有一條密道。”
“密道?”顏雪大為驚訝。
墨非毓道:“可知通往哪裡?”
“我怎麼知道!”月青青兇巴巴地瞪著墨非毓,“密道,密道知道嗎,他進去就關了,我怎麼進去?進去要是被發現,你又說什麼辦事不穩練,任性,懶得理你!”
墨非毓被她駁得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又問道:“密道的門朝哪個方向開?”
“算你還有幾分小聰明。”月青青道,“密道開在書房的南面。”
顏雪一凜,看了看月青青,又看看墨非毓“你們的意思,密道可能通往小二木布莊?”
月青青望著墨非毓道:“看到沒,聰明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顏雪道:“青青,別鬧了,快接著說。”
“沒了。”月青青道,“書呆子要我在寒衣節前趕回來,我沒敢久留,在鎮國公府只發現這些。”
墨非毓聽她這樣說,問道:“其他地方還有什麼發現?”
“龍淵閣。”月青青也不繞彎子,“我在小二木布莊和鎮國公府當中的龍淵閣酒樓也發現了一件怪事。”
“什麼?”
“每天都有人醉酒後被抬出來。”
“醉酒被抬出來?這有什麼奇怪?”
“醉酒被抬出來是不奇怪,但細心的我發現進酒樓的人和抬出來的不是同一個人,你們說奇不奇怪?”
“不是同一個人?”顏雪納悶道,“這麼說,是進酒樓的人不見了,出來的卻是多出來的?”
“正是。”
“你確定沒有看錯?”
“如果看錯,那就不叫怪事了。”
顏雪凝眸沉思良久,也想不通這是什麼緣故,不由抬頭看向墨非毓。
“醉酒抬出來的和在酒樓消失的,可都是男的?”墨非毓沉吟片刻後,問了這麼個問題。
月青青道:“喝酒的自然都是男的。”
“全都是男的?”墨非毓再次強調。
“是啊。”
“多大年紀?”
月青青想了一想,忽然抬起頭道:“誒,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發現,這些醉酒的,還有在酒樓消失的,好像都是和我年歲差不多的男孩子。”
顏雪奇道:“這是什麼緣故?”
墨非毓沒說話,過了一會,又問:“你確認這些少年只是醉酒,而不是患了什麼病,比如熱病?”
顏雪一聽“熱病”,頓時一凜。
“不知道。抬出來的時候都已經醉得人事不省,我不可能去檢查。”月青青說完,又補充道,“我記得那些少年被抬出來的時候,嘴裡都在嘟囔著什麼……對,他們好像在說‘水’,‘喝水’之類的話。醉酒要水喝不稀奇吧?”
密道,少年,醉酒,水,熱病。顏雪知道墨非毓既有此問,就一定沒這麼簡單。不過不只是她,月青青和門口一言不發的巴祁都覺得,這並不是整件事的癥結所在。月青青前後跑過兩趟西京,現在只有兩條情報,鎮國公書房有一條暗道,很可能通向小二木布莊。龍淵閣發現醉酒少年,可能和什麼熱病有關。這兩條既不相干、又無關痛癢的情報,對扳倒三王爺似乎毫無作用。
“你知不知道三王爺平素有什麼愛好,另外,他和夫人關係怎樣?”許久的安靜後,墨非毓向顏雪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顏雪對墨非毓提出這個問題有些訝異。她認真地回憶了一下,道:“三王爺是武職出生,退隱時尚不到四十歲,他退隱之後搜書藏畫,餵馬噼柴,栽花種菜,幾乎沒有不愛的,京城老百姓都盛讚他情致雅逸、寧靜淡泊。”
“那他,可近女色?”
“不。”顏雪肯定地道,“這麼多年,他沒納過一個妾室,還多次讓身為京兆尹的兒子嚴打女閭之地以整肅風化。”
“說到他和戚王妃的關係,”顏雪斟酌了一下,“因為三王爺別無妾室,所以倒從來沒聽說兩人夫妻不睦,但是兩人一向分房而居,從我記事時起好像就一直這樣。”
“這種私密的事,你怎麼會知道?”
“有一年中秋,三王爺喝多了,因為離戚鳳宮較近,僕人就扶他去那裡歇著,三皇叔半夜酒醒後,不顧大雨也要回自己的房間。因為那年中秋是陛下賜筵,所以這件事流傳甚廣。”
墨非毓在房間裡踱了幾圈後,問顏雪道:“你在京城有沒有靠得住的人?”
“當然有。不行的話,我讓黎東回去一趟。”
“那好,”墨非毓走到書桌前,“讓黎東親自回一趟京城,一定要把龍淵閣醉酒少年案徹查清楚,記住,務必一擊即中,絕不能打草驚蛇。”
顏雪終於還是忍不住道:“龍淵閣醉酒少年和三王爺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還不敢肯定,也許,只能是也許,也許醉酒少年不僅牽涉三王爺,還與谷鐸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查清楚醉酒少年案,就能一舉除掉三王爺和谷鐸,你在蘇州的事都已經辦妥,如此還可以順帶讓寇甯庸致仕回家。”
“啊?”
顏雪和月青青對望一眼,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巴祁也將目光投進房間。透過看似毫不相干、無足重輕的線索和證據牽動全域性的事大家最近也算見得多了,可他們現在要對付的可是名震西京乃至整個西唐,當今陛下的親弟弟三王爺。區區一個酒樓喝醉酒的少年,就算當中有再大的隱秘,又與三王爺有何干系?就算有關係,又如何將其扳倒?
月青青不好氣道:“你能不能別打啞謎,到底怎麼回事?”
“在真相大白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測,放心,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結果。”
月青青嫌棄地看他一眼,懶得再問:“調查酒樓交給我好了,也不必勞動黎叔。”
墨非毓端起茶,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茶湯澄靜之後,倒影中閃過一抹幽光:“這件案子黎東去更合適。”
直到顏雪離開,蕭子鈺也沒有再來書舍。墨非毓本來擔心查爺能否挺得過去,不過很快發生了一件更讓他擔心的事,月青青揚言今晚就過來燒掉書舍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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