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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不出墨非毓所料,蕭子鈺將袁旺縱火案秘報太子後,太子在早朝上當著群臣上稟此案,並呈請聯合刑部、御史臺、地方一起翻案。他這樣做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但一來人命關天,二來孫彧才在朝廷的遠方親戚是宮中甚是得寵的豫嬪,陛下當即答應。

  案子很快就有了結果。經覆核查實,孫宅失火的真兇為流竄犯龐廣,袁旺是“不勝箠楚,遂誣服”。致使袁旺枉受“箠楚”的,正是刑部的廷尉正,當年負責此案的典獄右使羅睦。此外,秋桐縣縣令、夏呂刺史、江南東州督辦不力,論制本應重治,姑念羅睦暗中作偽,捏造的證據足以“以假亂真”,三人又聯名呈報冤情,故暫留原職,奪一季祿。

  不過誰也沒想到的是,儘管羅睦“承審命案不實,褫職抄家,打回原籍”,但他並不是此案最大的受害者。因為在查羅睦時,偶然發現了羅睦與刑部右侍郎周正清“往來甚密”,還查到一封一年半以前周正清告知羅睦朝廷準備從地方選拔一批有“實幹之才”的官員到京入職的密信。這也正是羅睦急於破案,不惜冤枉袁旺縱火的原因。至於周正清為何要這樣做,是因為羅睦是周正清的表親。

  非但拔出蘿蔔帶出了泥,這一查,還查出周正清身邊的人,十有七八都是其親故。

  所以,這件不起眼的案子最大的受害者是周正清,刑部也意外地被當頭一棒。

  雖然被責督辦不利,還奪祿一季,但這幾天蕭子鈺心情難得的好。合城百姓都在爭相傳頌袁旺翻案的事,有幾個鄉民不到衙門,卻到江南東州公署來告狀伸冤。更重要的是,太子非但未受責罰,反而受到了陛下嘉獎,連顏煜也在朝堂上對他此舉表示肯定。一件小小的民訟案,因為事發突然,時間久遠,在京城乃至整個西唐引起間不小轟動。

  早上,蕭子鈺剛到公署就收到袁旺的妻兒送來的“正氣清風”牌匾,晌午王大人又派人送來請帖,邀他往“仙炙坊”小聚。

  因為天氣不錯,從公署回來後,蕭子鈺乘興在府上走了一圈後,這幾個月裡第二回登上薄暮樓,要賞一賞晚景,養一養心性。

  落日溶金,暮雲四合,最後一片彤雲浮在遠處如鏡的湖面上,閃動著奪目的光芒,翠綠似溢的蘆葦有如一把把利劍。極目而望,天更像水,水更似天。

  一直在薄暮樓坐到天擦黑,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蕭子鈺一動也沒動,因為這個腳步聲很熟悉。

  “哥哥……”蕭子戊風塵僕僕到了樓上。

  “來了。”蕭子鈺斟了杯茶,將一杯青瓷蓋碗茶遞給弟弟。

  蕭子戊伸手接過,喝了一口,並沒有攪擾哥哥難得的雅興,而是跟著一起扶欄賞景。

  直到最後一抹殘陽消失在天際,茶水也換了兩回,蕭子鈺才道:“有什麼事嗎?”

  “哥哥還記不記得兩個月前剛上任的海鹽縣縣令?”

  “就是還沒上任就到處送大禮的那個,好像叫……谷鐸?”

  “就是他。”

  “他怎麼了?”

  “谷鐸今天來見我,說想重建縣裡的六亭橋。”

  蕭子鈺笑了一聲:“營造工事的事也來問我,看來袁旺一案已經傳到蘇州去了。”

  蕭子戊低著頭沒有說話。

  “開個玩笑,你也別整天馬著個臉。”蕭子鈺心緒特別好,又望著天空不知何時升上來的彎月看了一會,方問道,“只是建一座橋,他來找你做什麼?”

  “因為六亭橋是兩個月前剛被撤職的海鹽縣令耿子樂建的。”

  “上一任的縣令?”蕭子鈺微微一怔,“那就是說,這座橋最長也才建成五年時間?”

  “剛建成滿一年。這座橋建成以後,以前要繞十餘里路才能到對岸的現在只需一炷香時間。”

  “那拆它做什麼?他要撈幾個,不會想別的法子,偏要拆上一任的橋重建?”幸好蕭子鈺心緒好,並沒有動怒,看了一眼弟弟,“他想幹什麼?”

  “谷鐸前後已經來找過我三次,他的原話是,不為別的,就為坍耿子樂的臺,氣一氣姓耿的。”

  “他們有過節?”

  “谷鐸在耿子樂身邊做了五年的僚屬,兩人素來不和,經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爭吵不休。他說,要讓耿子樂加倍奉還他五年前受的氣。其他關節谷鐸都打點好了,只要哥哥到時候對此事置之不理就行了。”

  蕭子鈺輕輕合上眼,指節輕輕在欄杆上敲打著:“什麼數?”

  “十萬兩,現銀。”

  蕭子戊聲音很輕,蕭子鈺卻已睜開眼:“就為了整一整以前的上司,他在我們這裡就願意花十萬兩?”

  “聽谷鐸的口氣,他似乎攀上了朝中的什麼人。他一到任就拿出一大筆錢在海鹽縣築路造橋,建寺廟,修水渠。他經常當著所有人都說,銀子不是問題,老百姓沒有,他來出。這樣的事,當地老百姓自然歡喜。”

  “眼下江南局勢他不知道麼,還敢如此張狂?”蕭子鈺站起身在閣樓上踱起步來,走了兩圈,才問道:“你怎麼看?”

  “谷鐸在朝中有靠山,又捨得花錢,不但在海鹽,在整個蘇州也能說得上話。至於耿子樂,此人也為老百姓做了不少事,不過性格執拗,又不善籠絡,和同僚上司都合不來,他被參了一本後不肯託人也無人可託,而新上任的谷鐸又是一棵搖錢樹,所以老百姓和海鹽縣官員很快就把他忘了。”蕭子戊分析了一番後,端起茶杯道,“我覺得,就算不要銀子,做個順水人情也好,反正又不需要我們做任何事。”

  身為督查江南百官的官員,幾乎每天都有人求上門來,谷鐸的事根本算不得什麼。只不過此人出手略略大方一些,所以蕭子鈺才多問了幾句。

  “這種事,你看著辦就好,不用知會我。”

  蕭子戊點了點頭,藉著昏暗的月光看了哥哥一眼,很快又低下了頭,遙望西面泛白的湖面半晌後,緩緩挺了挺胸。

  “調查趙府的事……”

  “沒事,”蕭子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溫和地道,“你我還不瞭解嗎,別胡思亂想。”

  “可……”

  “我們是兄弟,需要解釋嗎?”蕭子鈺勐喝了口茶,“不過趙府為何會出現天風教的細作,這個一定要查清楚。”

  “我問過碧楚寒了,他矢口否認有弟子混入趙府,聲稱是百里門蓄意陷害。”

  “你以為呢?”

  “我也說不好,”蕭子戊斟酌了一下,“但百里門蓄意陷害一說多半不實。”

  “繼續查吧。”蕭子鈺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起霧了,早些回屋吧。”

  蕭子戊還有些猶豫,見哥哥心緒很好,不想再多說:“哥哥也早些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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