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

  顧念卿到了沈氏酒樓，被酒樓掌櫃親自引入一間雅間的時候，郎珏已經坐在屋子裡。

  從暗衛回來之後，知曉已經將信送到了顧念卿的手中之後，郎珏就有些坐不住，直接到了酒樓裡候著，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一動不動，等顧念卿到的時候，郎珏才回過神來，這一動，居然覺得整個身子都有些麻了。

  郎珏掙扎著想要起身，但是全身麻的厲害，難免動作有些延遲，等他緩過勁來的時候，顧念卿已經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你不該約我出來。”顧念卿說，隨後又道：“你不應該再和我有任何牽扯。”

  聽到顧念卿的話，郎珏不怒反笑：“不該？難道我該眼睜睜地看著你出事，眼睜睜地看著你過得不開心，被血海深仇壓得變得不是你嗎？”

  顧念卿沉默，一方面欣喜於郎珏的關心，一方面卻又害怕郎珏受到她的牽連。

  “餘震和當家顧家一案也有關？”郎珏問，說出口之後，郎珏愣了一下，索性直接問：“當年你家，到底發生了何事？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不肯告訴我嗎？”

  顧念卿抬眸望向郎珏，沉默良久，看著郎珏視線中的毫不退縮，顧念卿心下嘆了口氣，終於將藏在自己心裡那麼多年的事，都一一說了出來。

  “我並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招致了這一場禍患。出事那一日，和平日無所區別，我在孃的屋子裡，那會時辰已經不早，我有些昏昏欲睡，可就是突然之間，外面傳來一陣接著一聲的尖叫聲，之後我爹就趕了回來。我當時還有些迷茫，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爹孃想帶著我離開，但是出門就碰上了一群蒙著面的人，爹爹為了保護我和我娘，去攔了路，娘和英姨帶著我離開。娘不讓我看，我只知道當時耳邊有很多尖叫聲，痛唿聲，還有刀劍的聲音，直到英姨將我塞到了床下。我躲進床下沒多久，就有人衝了進來，英姨和娘衝了出去，將人引開。”

  說到這，顧念卿停了下來，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況，紅了眼。

  “所有人都死了。我看不到，但是我清楚地聽到了屋外的聲音，我整個人都害怕得渾身發抖，但是我不敢發出聲音，我知道，我如果忍不住，我也會死，我不能死，我要替爹孃報仇。我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才慢慢結束。周遭忽然安靜起來，但是沒多久，就有人進了屋子，他甚至發現了我，他蹲下身，和我對視的時候，我當時整個人都害怕極了，我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替家人報仇。”說到這，顧念卿勐地收緊了手。

  顧念卿還活著，所以她的擔心並沒有成真，而那個人……

  “是徐敬？”郎珏問。

  顧念卿點了點頭，繼續說：“徐敬並沒有殺我，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的時候，他還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後就站起身。他起身沒多久，就又有兩個人進來，他們好像是在找我，我聽到他們在說，說顧家還有一個小姐，沒有看到，徐敬說他找了屋子，沒有看到人，隨後就說服了另外兩個人離開。離開之際，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這餘震也可真夠狠的，顧家和他還是世交呢，就這麼把顧家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全都透了出來。”

  “這只是我們知道的，這其中怕是還有更多內情。”

  顧念卿牢牢記住了那兩個人的對話。

  顧念卿不知道在床下待了多久，直到徐敬再次出現她的面前

  “徐敬給了我一些銀子，將我送出了顧家，之後就離開了。徐敬雖然放了我一馬，但是我知道，他護不住我，所以我很安靜，拿了錢，準備離開。餘家原本是我最好的投靠選擇，可是餘震既然出賣了我們家，我現在去餘家，無異於自投羅網，所以，我準備去找姻鴦父女，誰知道，我根本就還沒來得及出城，就被人販子抓住了。”顧念卿說，隨後笑了笑：“當年的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後來呢？”郎珏有些艱難地問。

  “後來？”顧念卿似乎回想起什麼，臉上平靜，可那份平靜，卻瞧著讓人心涼：“我遇上了我的師傅，她救了我，他們教我武功，授我才學，我當時已經心死，一心只為報仇，學武無非就是為了手刃那些仇人罷了，那五年來，我不敢有絲毫懈怠，不分日夜，幾乎將每一日都當做了兩日來用，除了吃喝睡覺，我根本不敢花多餘的時間在其他的事情上。”

  五年，從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變成有如今的身手，這並非那些什麼話本子，會有什麼一日精進的奇遇，顧念卿能有今日的這身本事，可見她這五年，究竟過得有多苦。

  “十五歲及笄之後，我提出要離開，師傅準了，之後，我打聽到徐敬在雲南，便就遠赴雲南。餘震我自然不會放過，但是他並非當年一案的幕後兇手，他無非是給了對方便利，他雖然該死，但是我不能心急。我先去找了徐敬，徐敬告訴了我兩個人的名字。”

  “莫雄安，聞俢？”郎珏開口。

  顧念卿點頭：“徐敬說，真正的兇手是誰，他並不知道，只知道當年一事，聞俢和莫雄安都是知情者，若是我想要追查，可以從這兩人下手，徐敬說出這兩人，無非是想要我知難而退，但是他沒有想到，我從找上他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任何困可能會知難而退。”

  郎珏聽了，心下只覺得越發難受。

  莫雄安作為當時的知縣，知曉真相卻依舊選擇包庇，而聞俢，是替兇手向莫雄安施壓的人，無論是誰，都和顧家滅門案脫不了干係。

  “我最先找上的是莫雄安，說來或許是我涼薄，其實我早就知道姻鴦在莫家。”顧念卿開口，語氣中帶著對自己的嘲諷。

  郎珏微驚，震驚之後，心下升起了一股子涼意。

  郎珏原以為姻鴦和顧念卿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相認，如今顧念卿說來，怕是姻鴦根本不知道自家小姐還活著，還一心想要替顧家報仇，而顧念卿，在知曉了姻鴦在莫家之後，覺得對莫雄安下手最為簡單，所以就找上了姻鴦。

  是顧念卿利用了姻鴦，即便姻鴦是出於自願，但是顧念卿卻是將她一併推入了這場深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