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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嬤嬤頭一回聽老夫人說這些話,連忙打斷道:“老夫人。”

老夫人搖搖頭:“多大的年歲了,早就不在乎這些了。”她臉上透出迷茫的神色,“我一直以為我不喜熱鬧,要不是為何我總是厭惡每個節日?所以你看我吃齋唸佛,把壽寧堂弄得清清淨淨的,恨不得一絲熱鬧也不沾。但近些時日我才發現,我似乎想岔了。”

她合上窗戶,月光依舊灑了進來,照得滿地銀霜。

“我不是不喜熱鬧,我是不喜空蕩蕩的熱鬧,尤其是熱鬧散場後,那份孤寂冷清真是讓人喘不過氣來。”她緩緩地往床邊走去,“幼時熱鬧散場後,回到房裡母親要訓我哪裡做的不對,留我一人面壁反思;嫁人後熱鬧散場了,回到房裡依舊是冷冷清清一片,別院的燈火倒是亮堂得很;老了之後,外面鞭炮齊鳴、人人笑鬧,只有我這兒空無一人,小輩拜見後跟逃似的就跑了。”

“有時候我在想,若是我當年生在尋常人家,如今只是個苦命的婆子,會不會像胡大娘那般,有個貼心乖巧的外孫女,祖孫倆相依為命,日子雖苦,卻也讓路過的高高在上國公夫人羨慕的緊。”

嬤嬤心中難受,握住老夫人的手,什麼勸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老夫人只是笑笑,抽出手:“做的什麼表情?我只是說說罷了,你看我現在高床軟臥,上床睡覺也有人伺候,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她閉上眼睛,輕聲道:“老三媳婦兒不是說明日不當值的可以歸家嗎,你明日也回去吧,這些年來一直留著你陪我,居然未曾想過節日放你歸家。我連這點兒也沒想到,真是有愧於你。”

嬤嬤搖搖頭:“老夫人說的什麼話呀……”她抬頭,見老夫人已經閉了眼,便止住了話頭,悄聲退下。

壽寧堂的主人睡下了,三房這邊卻依舊熱鬧著。

姜舒窈和大房幾個孩子一起壓月餅,徐氏和周氏負責揉餅,謝珣和謝理負責偷吃餡料,一群人很快做了一大盤月餅出來。

周氏挑戰將月餅做成皮薄餡大的模樣,跟手裡的五仁餡別上了勁兒,這邊皮包好了,那邊餡兒又露了出來,做個月餅硬是做得咬牙切齒。

徐氏哭笑不得,見周氏鬢髮垂了下來,用未碰過油麵的小拇指為她挑到耳後。

剛剛挑過去,動作就僵住了。

周氏不解,抬頭看她。

徐氏往遠門那邊看了一眼,周氏便轉頭看去,發現謝琅站在院門,似乎是想進來。

她立刻黑了臉。

“他過來幹嘛,掃興。”周氏道。

徐氏卻有些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道:“他應是有話對你說。”

周氏詫異地看向徐氏。她與謝琅這事,徐氏雖未說過什麼,但其實一直站在她這邊兒的,今日怎麼改了態度?

徐氏道:“你要不……過去和他聊聊吧。”

周氏放下手裡的麵糰,皺眉看著徐氏。

徐氏嘆氣:“你信我一次,他有要事對你講。”

周氏不想見謝琅,但徐氏這麼說了,她也不想為此和徐氏慪氣,便用乾布擦了擦手,往院門走去。

謝琅見她過來,有些開心,但很快壓住了:“我有事對你講,咱們能找個地兒放坐下談談嗎?”

周氏不耐道:“還沒聊夠嗎?翻來覆去無非就是那些廢話。”

謝琅面帶苦笑:“我保證,這是咱們最後一次談話了。”

周氏擺擺手,踏出院門:“行吧,這是你說的,今日一過,往後別來煩我。”

謝琅腳步一僵,臉上的苦笑也掛不住了。

二人在附近的亭裡坐下,周氏剛剛坐下就道:“說吧,我還要趕著回去做月餅呢。”

若是可以,謝琅很想問問她最近如何,但他明白周氏聽了這些只會不耐煩地走掉。

於是他只能跳過那些憋了很久的話,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周氏皺眉看他。

他將石桌上的冊子推到周氏面前。

“這是什麼?”周氏遲疑地伸手,拿起上面的那張薄紙。

展開一看,她臉上不耐的神情頓時破碎,只剩下驚訝。

她瞪大眼看向謝琅,見他點頭,再次將目光挪回到薄紙上。

“放妻書”三字十分乍眼。

或許只有在她震驚之時,他才能有機會說些話吧。謝琅心中苦澀,沒想到他會有一天連與她講話都要費勁心思找機會。他道:“這些年,是我愧對了你。我虧欠你良多,認錯也好道歉也罷,說再多都無法彌補。”

周氏將紙合上,有種塵埃落定的不真實感。

謝琅卻不敢看她的眼,他將冊子推到周氏面前,這回不用說什麼,周氏便主動拿起來開啟看。

“敕牒?”周氏一目十行看完冊子裡的字句,難以置信地問,“青州……你、你要去青州?”青州是漠北最荒涼的地方。

“是。”謝琅抬頭看她,此刻的笑容終於不再苦澀,“我已與阿笙商議過了,她說她願意跟著我前去上任,困於京中她永遠看不到書本里記載的大漠孤煙,也體味不到不同的風土人情,她很想去漠北看看,到時候我會將她送到周家,她若是想我了,也可以讓人送她來青州見我。”

周氏一時太過於驚訝,遲遲沒有反應過來:“等等,青州知府與你現在的官職比起來,是貶官且外放,你犯什麼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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