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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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琅輕笑一聲,她這種迷煳的時候,似乎又回到了初見時的模樣。
“這是我向聖上求來的。”謝琅面上的笑意散去,“年後赴任,你可以跟著我去,也可以早一些過去,說是和離也好,繼續以我的夫人身份行事也好,全在你。”
周氏放下敕牒,腦子裡亂亂的,不知道如何回話。
“你想回漠北,但心有顧慮不能離去,現在不必了。阿笙會跟著我過去,你也可以不必因顧慮身份而束手束腳,當然,若是和離之婦行事不方便,便不必對人提及我們已經和離。”
見周氏抬眼看他,謝琅自嘲地笑道:“你放心,我既然給了你放妻書,便不會再糾纏。”這話說出口後,他自己心中也釋然了不少,“若影,你不必擔心我有什麼謀劃,若是成親後的我讓你信不過,請念及成親前的我,放心大膽地歸家吧。”
“歸家”二字忽然讓周氏鼻子一酸,她強壓下淚意,甩開繁雜的思緒,道:“你不必為了我請求調任。”
謝琅笑了出來:“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今夜結束以後,可能二人再也不能面對面地坐著談話了。謝琅喉結滾動,壓下心中酸楚,儘量讓自己顯得得體一些:“我這輩子都過得順風順水的,家境才學樣樣都好順意,唯一遇到的波折,就是去漠北遊歷時遇到了你。”
見周氏要說話,他連忙接上:“你可別急著罵我。我嬌貴慣了,哪怕是遊歷,也是吃穿住行樣樣不差,不像三弟那般,跟了個較真的老師,過的跟個苦行僧似的。到了漠北以後,我依舊吃著精細的飯食,睡著綢被軟塌,直到那日街頭遇見你,從此以後,日子被你攪得天翻地覆。”
“漠北之行不過是為了增加點見識,於才學上精進一二罷了。到了漠北,我未曾體會過邊關疾苦,也未曾體會過冬日苦寒,寫出來的詩詞也只是無關痛癢,即便這樣,回京以後還是人人傳頌,得了個大才子的名聲。”謝珣說完,忍不住搖頭嗤笑。
周氏並未接話,他便繼續說了下去:“我這輩子,生於京城的高門貴族,活在書中的風花雪月,若不是你,可能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了,從未見過世間的另一面是何樣。你帶我喝過烈酒,見過大漠,獵過狼群,看過邊關的明月,拜過將士們的埋骨地……明明給了我機會,我卻沒有抓住,選擇回了京城,領了官職,重新縱情於風花雪月之中。”
周氏不愛他了,但她仍然聽得心中苦楚。
“我想,七年前我錯過了,七年後我不該再次錯過了。曾經到漠北我吃的是精細佳餚,如今我便跟著百姓們吃豆飯幹饃;曾經我住的是繁華街市,如今我便去最貧苦的地方體察民情。現在的官職我不用盡全力便能做好,若是我留在這兒,無非就是升官晉職,但卻一輩子踩不到實地,到了青州以後,我可能用盡全力也做不好知府,不過這樣才是人一生該追求的事情,不是嗎?”
周氏悶不吭聲,氣氛有些凝滯。
謝琅給了她放妻書後,那些優柔寡斷和輾轉發側隨之一道散盡,似乎時光流轉,又做回了曾經那個風度翩翩、無憂無慮的謝二郎:“若影,我並未真正瞭解男女之情,所學所見的全是書中那些煙花風月、,但我瞭解真正的友情,你是我一生中最不可或缺的友人,遇見你乃我人生一大幸事,負了你,我很抱歉。”
周氏抬頭:“我不要你的道歉。”
謝琅笑了出來:“這才是你嘛。”他收了笑,道“你想回漠北的話,就年前回去吧,這樣還能和家裡人過個年節,京城這邊我會幫你打理好的,你放心走就是了。早些回去也好,畢竟漠北的吃食實在是難以入口,日後我到了青州,說不定還能沾沾你的光,不用吃那些砂礫幹饃了。”
周氏道:“想得美,青州離周家很遠,吃食傳過去至少也得一兩年。”
謝琅道:“我知道。”吃食傳不過去,人也很難見上一面,說不定今日一別,再見之時已是物是人非。
兩人都沒說話了,亭中陷入了難捱的沉默。
謝琅希望這沉默能多停一會兒,他就能多與她相處一會兒,但事違人願,周氏吸了口氣,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了。
謝琅抬頭看她,正巧撞上了她的視線。
“你知道你做的這一切我都不會感謝你的吧?”她問。
謝琅答:“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是依舊恨你的吧?”
“我知道。”
周氏點了點頭,不帶一絲留念離開了亭子。
謝琅依舊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枯坐了一會兒。直到風起,他才動了,將石桌上的物件規整好放入袖中。
他抬頭看向天空,今夜的圓月明亮極了,亮得晃人眼,多看幾眼會讓人眼痠。
他對著月亮喃喃道:“你知道最後一面最後一句話會讓人記一輩子的吧?
第104章 尾聲
周氏回到三院時, 大家正圍著烤窯等月餅出鍋。
甜軟的香氣散得滿院都是, 姜舒窈將木板拿下來, 用刷子給月餅刷上一層蛋黃液。
謝昭扯著她的袖口請求:“三叔母, 讓我刷一個吧。”
姜舒窈剛把刷子遞給他就聽到動靜,往院門方向看去。
她一動作,正在閒聊的其他人也跟著轉身看過來。
今夜對周氏來說過得跟夢一樣,七年終是走到了盡頭,但她從未想過, 這一天真正到來時,那些意難平在回來的路上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被夜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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