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垂落，少年嚮往不再，成長的代價或許就是無盡的告別，接受所有的不甘，不公，沒有什麼公平，更沒有什麼公道，每一條道，每一條路，靠的都不是天意，而是自我

爭不過世間無常，那便只能接受無常，學習和無常共處，任誰都會遺憾吧，遺憾分明光明磊落的人最終被陷害成為貪慾的使徒，遺憾嚮往瀟灑恣意的人最後被困於囚籠，遺憾與世無爭之人最後向世俗低下頭顱

遺憾那個笑意治癒的少年化為一具白骨，遺憾天真爛漫的少年被鮮血染透，可這又從何改變呢?無法，發生的事情沒有餘地改變，就如同離了弦的利箭無法掉頭

亥時，朔寒衛

眾人揹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骨回到潔白的營帳，鮮血留下痕跡，他們眼含著淚水將兄弟們輕輕放下，小耦失了魂的走向醫官營帳，陸雲昭心中微驚，跟了過去，只見小耦抱著小乙的屍體跪在醫官營帳前

【戚醫官...】

嘶啞的嗓音悲哀的迴盪著，戚梨嵐連忙停下手中動作，有些急切的奔了出來

【你們...回來了...小耦?這是...小...乙...嗎...?】

【求戚醫官救救小乙，求求您了】

小耦用力地將頭嗑在粗糙的地面，一下又一下，嗑出了血，流下了淚水，戚梨嵐只是看了一眼便知曉已沒救，她靜靜的蹲下身，伸出手替小乙闔上雙眸，曾經明亮如星的眸子，小耦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看著戚梨嵐，嘴微微張著，一雙手抖得連一片衣襟都抓不住

【不是的...騙人...戚醫官...您那麼厲害...肯定能救活小乙的...求您了...他是您的帳前衛啊，您教過他的啊...為什麼不救他呢...?求求您了...】

小耦一遍又一遍的嗑頭，戚梨嵐哀傷的扶住他的頭

【小耦，他走了，我是醫官，不是神仙，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我救不了他，沒有人救的了他】

【是嗎?小乙離開我了嗎?】

這次小耦不再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珍惜的抱起小乙的屍身一步一步往前走，淚水乾涸，眼眶腥紅，曾經意氣風發的一衛首領此刻毫無往日氣焰，頭髮凌亂，鮮血不斷地滑落，腿一軟便倒地不起了，陸雲昭連忙伸出手扶住小耦，戚梨嵐提步快速跑去，拉開小耦的衣袖，判斷傷情

【幫我把他扶進去】

【好，都葬了吧】

【是】

士兵們曾經鏗鏘有力的聲音變的嘶啞又無助

四刻鐘後，醫官營帳

戚梨嵐淨了手後變出了營帳，卻發現陸雲昭寸步未動地佇立在營帳前

【傷口無大礙，氣喘過去便好了，問題在心裡，心病不醫，無法痊癒】

陸雲昭回過頭輕輕的點頭，眼中流露出少見悲傷，戚梨嵐走過去拉住他的手，靜悄悄地陪著他站在月光下

【值得嗎?】

無從說起的所有最後化為這麼一句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換成你，你會覺得值得】

【沒有那麼偉大...我不覺得值得，我說了，我這個人沒甚麼遠見，沒甚麼為國為民，我只想要我在乎的人陪著我】

【你如果當真不在乎，那我想你便不會來到戰場了，這戰場啊，從來就不是甚麼還願的地方，因為你的心中有國有民，才會來到這裡】

【...付出了生命...會後悔嗎?】

【不知道，但你說過，戰場上刀劍無眼，必定會有些傷亡，我們無法改變，我們需要學著接受，陸將軍怎麼忘了呢?】

【有很多道理在沒有見到情緒時是不會知道自己原來這麼疼的，小耦哭了的那刻，我覺得心很疼...比任何時候都疼，可我明明見證過那麼多生離死別，我以為我早已習慣了，可是好像...都只是偽裝而已】

【因為你看過很多平靜的，壓抑的生離死別，你們的兵以及你都是在用壓制來解決所有情緒

所以你們忘了嚎啕大哭，忘了撕心裂肺，以至於今天一下子見到了，往日的所有都一下子湧了上來

你壓抑過的，刻意忽略的，都因為小耦的反應而意識到原來不是隻能壓抑自己，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但又覺得我不該插手

可是啊...陸將軍，你們朔寒衛教的都是戰略，計謀，武力，卻忘了一些，心理，情緒，你從來沒有教過他們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接受傷痛，告別痛苦，這一塊，很重要

軍隊不只需要戰鬥的軍心，也需要情緒的軍心，他們每一個，尤其是一衛和二衛，都太壓抑了，總在抽離自我，沒有學過接住自己，都在學著接住別人】

戚梨嵐輕聲說著，仰頭望著天，星空總在閃爍，都忘了自己其實都很渺小，都忘了延長閃爍，而是用微小的力量一閃又一閃的照耀大地

【我不會，我也不知道】

陸雲昭迷茫的說著

【我只會教他們強大自我，教他們堅強，我不知道要怎麼教他們脆弱，教不了...】

是啊，他陸雲昭，怎麼會教別人呢?自己都沒有學會接受自己的情緒，要怎麼交會他人呢?

【我教你啊，雖然可能教的也不是很好】

【你怎麼...會啊?】

【因為有人教過我啊，為什麼沒有忘記呢?而且啊，因為我是姐姐啊，我要教小恆的啊，父王沒有教他的，我都要告訴他，我不要他成為父王那樣的人，我要他成為能夠接受自我，心胸才會寬廣啊】

【那...就麻煩戚醫官賜教了】

【嗯，先說一個吧，我覺得陸將軍很需要學習的】

【洗耳恭聽】

【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就像陸將軍在京州時勸我的一樣】

【好】

戚梨嵐伸出手掂起腳尖輕輕拍了拍陸雲昭的腦袋

【我回去看看小耦】

【我也去忙了】

【嗯，記得啊，別忙到太晚，子時四刻我去檢查】

【好】

戚梨嵐轉過身回到醫官營帳，卻瞧見小乙吃力地試圖爬起來，她連忙走過去

【別亂動，躺著歇息】

【小乙呢?】

【小耦，小乙已經死了，回不來了】

【...戚醫官...他真的...回不來了對嗎?永遠】

【是的】

小耦寂靜的垂下頭，又慢慢地抬起頭，孤寂又淒涼的對著戚梨嵐笑了起來

【為什麼不要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