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有喜歡的人。”

  雲氏依舊保持微笑，但卻並沒有開口問那人是誰，而是道：“喜歡並不能當飯吃，銀子卻可以。陸家乃商賈之家，洛伊嫁進陸家，一輩子吃穿不愁。”

  霍臨塵抿了抿唇，“那人也並不差，家財雖不及陸家豐厚，但在燕京卻有良田百頃，莊子十餘，商鋪若干，斷也缺不了她的吃穿。”

  雲氏心頭微動，但是表面卻是不曾表露，繼續道：“燕京世家，規矩頗多，洛伊性子散漫，可吃不了那般苦。”

  霍臨塵定定看著雲氏，從她的話語和神色間漸漸琢磨出些許味兒來。

  他語氣慎重，“自立門戶，她便是主母，公婆皆無需侍奉，最自在不過如此。”

  雲氏又道：“可是燕京太遠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去，也不想讓她離我這般遠。”

  霍臨塵，“四海之內，有她便是家。至於在何處定居，洛伊聽您的，他聽洛伊的。”

  雲氏又長長嘆了口氣，“她自幼被我寵壞了，什麼家務活都不會做，那雙手耍得起大刀，卻拿不起繡花針。

  那張嘴能吃出每道菜的佐料幾許，點評起來頭頭是道，卻只會說不會做，實在是拿不出手。”

  霍臨塵唇角微勾，雲氏埋汰的這些，可謂是針針見血，貼切無比。

  他語調裡不自覺便露出了幾許笑意，“什麼都不會的女人被人騙，什麼都會的女人沒人疼。她這樣的，聰明伶俐不會被騙，嬌憨可愛惹人疼，剛剛好。”

  雲氏嘴角扯了扯，沒想到，他這張嘴倒是挺能言善道，甜言蜜語張口就來，莫怪洛伊被他迷得暈頭轉向的。

  雲氏不覺深深望他，又道：“陸尋的爹孃與我是舊交，亦從不在意我的這個身份與行當，我也不會擔心洛伊會受欺負受委屈。

  而若是跟了那位，我的出身會讓她在那圈子裡無法抬頭，被人指指點點。”

  霍臨塵臉上笑意斂去，神情慎重而莊嚴。

  “眾口悠悠，誰人都難以掌控，然而，只要那人足夠優秀，足夠位高權重，足夠威懾四方，讓她坐擁錦繡成堆，共享榮華富貴，便無人再敢看輕她，議論指摘她。”

  雲氏望著他的眼神不覺愈加幽深。

  她緩緩地吐了一口氣，最後道：“他們日後，縱可以另立門戶，然若那人父母高堂俱在，總不能不聞不問，不理不睬。

  身為長輩的，想要磋磨小輩，洛伊就是再機靈，一個孝字壓下來，她也動彈不得。這又該如何？”

  霍臨塵眼中驟然迸射出一絲幽幽冷光，他緩緩道：“內宅太過腌臢汙穢，如何有資格娶她？既要娶，自是要掃清門戶，整肅一新，為她免去所有後顧之患。”

  有些男人，承諾往往脫口就來，給得太輕易，便變得輕飄，禁不起半點考驗，也不值得信任。

  然而，有些男人，卻是君子一諾，生死相隨。

  雲氏一生閱人無數，早就練就了一雙利眼，雖然現在根本沒有什麼憑證可言，但她卻覺得，霍臨塵定是後者。

  雲氏的眸光定定落在霍臨塵身上，慢慢的，眼中染上了些許笑意。

  她語氣倏而變得輕鬆，笑道：“聽了大人一席話，我倒是覺得，此人倒是可以再好好考慮考慮。洛伊也還小，實際上還未定性，過些年再考慮終身大事也未嘗不可。”

  霍臨塵心裡繃著一根弦這才倏而鬆了下去，臉上也帶上了幾分笑意。

  雲氏往外走，“叨擾大人了。”

  霍臨塵往外送了幾步，雲氏走到門口卻又折了回來，道：“對了，此去藥城我並不打算同行，還請大人能多多照看她。”

  霍臨塵倒是露出了驚詫之色，他知道，雲洛伊跟雲氏的母女關係極好，在平昌府的時候，雲洛伊便不止一次地念叨想雲氏了。

  而云氏的信也隔三差五地寄來，盡是噓寒問暖。

  霍臨塵想不通雲氏為什麼會不跟著一道前去。

  若說她捨不得萬花樓這流水般的收益，他卻是不信的。

  單單是她會特意跑來，跟他你來我往的一番敲打試探，霍臨塵便能百分百確定，在雲氏心裡，雲洛伊永遠排在第一位。

  他遲疑道：“不知夫人為何不一道同往？”

  雲氏淡淡笑了笑，“年紀大了，不想到處奔波，累得慌。”

  霍臨塵自然聽得出她是在隨口應付，然而看她的神色，他便知道，雲氏是真的不會同去。

  他心裡不覺微微打鼓，雲氏不去，雲洛伊她，會不會耍脾氣，也不願意去了？

  不待他細想，雲氏又道：“此話說來想是僭越，但今日話頭既已到此，我便斗膽直言了。

  藥城林陳金何四大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大人雖為縣令，然官職微末，行事難免會頗受掣肘，尤其是林陳金三家，若能避開與之交鋒，還是避開為上。大人還需多加小心。”

  霍臨塵聞言心中詫異不覺更甚。

  雲氏的這話，顯然是對藥城四大家族頗為了解，難道她此次不與雲洛伊一道同去，便是因為這個？

  雲氏卻並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給霍臨塵多問的機會，朝他微微一禮，然後便施施然地邁步離開，消失在了霍臨塵的視線裡。

  霍臨塵望著她的背影，一時出神。

  很早以前，霍臨塵便察覺到雲氏此人並非尋常村婦，她身上有太多矛盾點。現在，他對她的疑惑已經達到了頂峰。

  她身上就像是蒙著一層濃濃的迷霧，叫人看不真切。

  霍臨塵最後只是微微搖頭，甩開了腦中那些紛雜的猜測和念頭。

  不管雲氏究竟是什麼身份，有著怎樣的過往和來歷，這些都無關緊要。

  因為，在雲氏諸多的面中，她最最突出的，最最赤誠的一點就是她對雲洛伊的愛。

  那樣的關愛做不得假，正是因為她為雲洛伊撐起的這片天，才讓雲洛伊養成了現在這副聰明伶俐又嬌憨可愛的性格。

  只有真正對雲洛伊關懷備至，她才會走這一趟，跟自己說了那些話。

  她是在為雲洛伊把關。

  方才，霍臨塵甚至覺得，自己若是有哪個問題回答得不盡如人意，雲氏就會在心裡給自己打上一個大大的否定。

  若是雲氏不承認自己，他其實根本沒信心雲洛伊會選他。

  幸而，雲氏看起來還算滿意。

  霍臨塵摸著下巴，轉身熘達去了廚房，打算好好嘗一嘗未來丈母孃的手藝。